51、诪张为幻（上） ...
-
舒兰探身往车轿床榻下的肉桂看了几眼，从她眼底流露出来的柔光就像天上的星辰熔化在了眼眸里，那诚心的关爱满溢而出，令人莫名心动。舒兰弯腰把肉桂从窝里抱起，肉桂不悦地哼哼着，却乖乖蜷缩在舒兰的膝头，转了个圈儿，找着舒服的地方又趴卧了下去，懒懒地闭上了眼。
舒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肉桂的后背，肉桂喉咙深处又发出一串儿满足地呼噜声。不知何时，舒兰已经展现出了一个女性的风姿，那光芒照耀得九公主也不得不睁开了眼睛，吃了一惊地支着身子，呆呆地看着舒兰。
舒兰回头见九公主睁开了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弯曲，继续摆字道：“公主平生有无愿望？”
九公主一下愣住，低头默然无语。
有的，年幼的时候她总是希望皇阿玛能经常来看看额娘，这样第二天再见到额娘的时候，额娘就不会总是低着头，手指不停搅动着帕子，每每刚刚开口只呼唤一声“四……”，就又闭紧了微微抖动的嘴巴，流淌下两行清泪。
长大一些，九公主知道额娘体内有一部分东西已经死去了，她也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六阿哥不幸夭折的关系，因此她希望额娘能带给她一个弟弟，果然，十四阿哥的出生让额娘焕发了青春，只是额娘死去的那部分却再也没有随着十四阿哥的诞生而活过来。
再长大一些，她明白了四阿哥和自己与十四阿哥之间的关系，她很是希望四阿哥能像她和十四阿哥那样与额娘相处，但四阿哥总是用礼貌并保持距离的“母妃”称呼额娘，每叫一声，她就觉得似乎母亲已经死去的那部分又被杀死了一次。
然后，她就遇到了他，他让她体会到一个少女的快乐，她原来可以任性、可以奔跑、可以欢笑，可以忘却了宫廷内的所有烦恼，她当时很私心地希望他不要那么出色，不能让别人家的小姐在她长大之前发现他的光芒。
再然后，他发现了她的身份，为了功名前途而选择离开她身边，她现在没有任何愿望。她明白，她还有那么漫长的人生，也许还会有一些大的小的愿望。只是也许。
渐渐地她明白了宫里的人从不需要愿望，上到宫妃皇子，下至宫女太监，所有的存在都是为了一个人服务，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如何让这个人生活得更舒适，心情更愉悦。愿望多了欲壑难平，人就存了更多的心思，失去了最初的清凉境界。
在抛弃了愿望这个多余的累赘之后，九公主学着舒兰默然求存的态度在南薰斋踏实过日子，反而在宫中过得更自在了些。
这次秋狝皇阿玛一个妃嫔都没带。因此在秋狝出发前，皇阿玛特特到了永和宫，这份荣耀恩典很是惹眼。额娘小心地亲奉上香茶，又亲自在熏香炉里燃起了沉水。皇阿玛则背着手歪头看着她，对额娘道：“朕的小九也长大了，懂规矩了。”额娘的影子在在袅袅升起的青烟里有些模糊，九公主朦胧看到额娘脸颊上的酒窝，很是有些陶醉。
九公主蓦然醒悟过来，再也躺不住，坐起了身子，手心里都是湿汗，对舒兰道：“惟愿皇阿玛福寿无边。”舒兰晃晃悠悠地在车轿里坐着，后背挺得很直，眼睛却弯弯地看着九公主，笑颜如花。
九公主终于明白，对三公主远嫁而自怨自艾地生出了些同病相怜的想法必将会害了她，幸亏舒兰及时提点，让她幡然醒悟，她的前途、她的愿望都在康熙皇帝的一念之间。如若因此对康熙皇帝显露出一点点的怨怼，将来都祸事无穷。
舒兰见九公主已经明白也就不再多话，只用手一指，肉桂就乖巧地跳下了她的膝头，迈着肥肥的小短腿，爬进了它的软窝。舒兰则向后仰倒，闭上了眼睛，辗转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随着车轿摇摇晃晃，沉沉睡去。
九公主躺下翻了几个烙饼，了无睡意，轻手轻脚地小心爬起，盘腿支头坐在床榻边，看着阳光透过轿帘倾洒在舒兰的袍服上，亮缎显示出柔软服帖的质感。许久，九公主怔忪地看着舒兰平静的睡颜，低低地问了一句：“兰丫头平生有什么愿望？”舒兰却已经睡沉了，没有回答。
毕竟是跟了皇帝的大驾卤薄，虽是在赶路却并不辛苦，时不时整个仪仗就停下来饮马歇息。连续赶了其七天路程后，在车轿后面与阿瓶一同看守行李的邢六合兴冲冲地跑到了九公主与舒兰的车窗边，一边跟随车轿跑着，一边道：“启禀九公主、主子格格，前头不远有一处天然湖泊，皇上已经下了旨意今晚要驻跸在此顺途游玩，奴才特来禀报。”
九公主坐在车轿上，并不挑帘子，只道了声“知道了，下去吧。”肉桂听到了邢六合的声音，支着耳朵在车轿内四处扭头寻觅着，九公主和舒兰看了都是一笑。车轿外的邢六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赶忙答应着：“还有什么吩咐？”九公主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邢六合挠了挠头，答应着退了下去，一个没留神差点退到一匹高头大马的蹄子下面。邢六合惊出了一身冷汗，倒是机灵敏捷，就地一滚，滚到了路边。那骑马的唬了一跳勒紧了缰绳，马也嘶鸣着立了起来，蹄子堪堪从邢六合的脑袋上凌空划过。骑马的勉强在马上稳住，但帽子骨碌碌地滚了老远。
骑马的很是暴怒，因在皇帝的卤薄仪仗里又不便大肆发作，鞭子举得老高，低了嗓门喝骂道：“哪个不长眼的狗才，不要命了么？掉了脑袋瓜子是小，惊了圣驾那是什么罪过？”邢六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抬眼一看原来是康熙皇帝贴身太监秦福顺，赶忙告了罪，小跑着去捡了秦福顺丢了的帽子，恭敬地送上，又笑嘻嘻地道：“秦总管，您息怒。奴才这个脑袋瓜子值什么？要拿，您尽管摘了玩去。”秦福顺撇撇嘴，道：“呸，猴崽子你跟我这里逗什么咳嗽，我拿你脑袋瓜玩什么？”
邢六合道：“秦总管，您可别小瞧了奴才这脑袋瓜子。先说奴才这俩眼，嘿，绝了。暗地里能发光，到了晚上您就不用点灯，省了多少蜡烛。过年您就剜了去当炮儿踩，肯定能震动四九城，不响都不收钱。最不济了奴才这脑袋还能当个夜壶，晚上搁您老床底下，等您老起夜的时候，您就往这里来……”说着仰着脖子、长大了嘴巴立在马前，手指往嘴里比划着。
秦福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道：“嘿，要不然安庆喜这个老阉货相中了你这个猴精儿呢。我还得赶着去办差事，没工夫跟你扯闲篇儿。再有下次，一定摘了你的脑袋当夜壶，剜了你的眼睛当炮儿踩。”说着，挥鞭打马去了。邢六合则“呸”地一口吐沫啐在地上，弹了弹袍服上的灰土自去不提。
秦福顺因之前有些事情耽搁了时辰，怕误了差事，催马催得紧，差点撞到了邢六合，被邢六合一顿打岔，此时回想起来不禁有些着恼，暗道：“邢六合算是什么东西，如今仗着安庆喜那个老货的势，也敢在我面前撒野了？哼。”一边催马往前，一边寻着白晋，不时问着旁边的人：“白晋白大人在哪里？见着白大人了没有？知道白晋白大人在哪里吗？”
白晋骑术着实普通，连续几日骑在马上已经有些腰酸背痛，每每晚上下马的时候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只是凭借着早些年的苦行生活磨练出来的坚强意志勉力支撑。幸亏他的马是匹名驹，名曰见弁，是康熙皇帝听说白晋执意骑马特意下旨，让上驷院精心挑选了一匹拨给白晋使用。
白晋的马是一匹毛色如缎的枣色马，几日下来，已经跟白晋厮混熟了。白晋骑在马上总是不时轻拍马的脖子，伏在马的耳边不住地夸赞，枣色马似乎听得懂一样，收拢耳朵，得意地打着响鼻。只是这马有个坏习惯，总是在人下马的时候，叼走骑马人的帽子。白晋哭笑不得，心中暗想怪不得这匹名驹叫做见弁①。
此时，白晋骑在马上听到有人在寻他，微微回头，秦福顺则从后赶上。白晋不敢怠慢，连忙下马。白晋一下马，枣色马就准备用嘴叼住了白晋的帽子，白晋敏捷地推开了枣色马的头，把缰绳交给从人。
秦福顺则骑在马上略打了个千儿，道：“白大人，皇上口谕，明日游湖着白晋侍从。奴才还有差事，就不便下马行礼了，回头再来给大人告罪。”说罢拱手打马而去。白晋也略拱了拱手，道：“总管辛苦，恕不远送。”
大队人马已经在一块略高平的地段集结，康熙皇帝的营帐差不多也搭建完毕。离了京城已有七日路程，一路行来似乎一直在爬坡，天气也渐渐凉爽了起来，一早一晚甚至都有些冷，骑在马上还得披上斗篷。
听从人说明日康熙皇帝要游的那个湖只需穿过营地对面的一片林子，白晋心里倒有些耐不住，很想立刻就去湖边看看，只因天色已晚，此时湖面是一片黑色暗影，道路又不熟，遂耐了性子，准备明日一早再去。
白晋和从人一起忙着搭建过夜的帐篷，康熙皇帝却派了李德全来请白晋。白晋整理了袍服，紧跟着李德全一路往康熙的大帐行去。
进了大帐白晋低头行礼，康熙正在帐内看书，略抬眼看了白晋一眼，并未放下书本，道：“看座，上茶。”
白晋连忙告罪谢座，拿捏着坐了边儿。半晌，康熙皇帝却只顾自己看书，白晋不敢打扰只是枯坐。又过了一阵子，李德全进了营帐回禀说白晋的营帐已经扎好，康熙皇帝“唔”地点了点头，道：“今日乏了。”白晋只得行礼告退，被引着出了康熙皇帝的大帐。
李德全恭顺地送了白晋出帐，在帐门外略拱手，就止住了脚步。白晋连忙道：“李谙达留步。”李德全则恭敬回道：“奴才是哪个牌位上的人，能劳动大人称为谙达，可不敢当。大人称呼公公就是给足奴才面子了。”白晋颇为不解，见李德全一脸恭顺诚恳不似虚浮应酬，不便深究，却心存疑惑，只得转身抄手缓缓回到了他的营帐。
进了营帐，白晋要了热茶，从人奉茶的当儿，白晋问道：“平日营帐总是扎得缓慢，今日怎么如此迅速？”从人道：“回大人的话，平日只奴才几个手脚笨拙的扎营，累得大人总是在车轿上睡。今日大人奉召一去，就有一个官，领着侍卫来帮忙。因此今日扎营扎得迅速。”
白晋了悟地点了点头，挥手道：“下去休息吧。”从人应着退了下去。
————
①弁，古代一种尊贵的冠，为男子穿礼服时所戴。吉礼之服用冕，通常礼服用弁。百度百科。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诪张为幻（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