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砥行磨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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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晋骑在马上跟随着皇帝的大驾卤薄缓缓前行。
厚密的黄土被泼洒了水，飞溅不起烟尘，很适合骑马行车，马蹄车辙不断在纷乱的车辙和蹄印上新踏出饱满的印记。抬眼望去，遮天蔽日的旌旗、奇形怪状的礼器、昂扬的骏马、精干的仪仗……白晋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皇帝的仪仗卤薄，但确是第一次跟随在仪仗卤薄队列里，这种融入其中的感觉更让他兴奋。他觉得行进在这样的仪式里比远远观瞧更新奇有趣，甚至对此有些着迷。
白晋越来越沉醉于奇妙的东方文化，除了国语，他的北京话也很地道了，经常流连在北京街头，串胡同、逛茶馆，还曾经特意捡着初一十五的日子去京城各个香火旺盛的寺庙，专心研究普通百姓如何在神佛面前潜心祝祷。神父们都对白晋表露出来的、对东方神秘礼仪的真心膜拜颇有微词，“神职人员怎么能够在诚心侍奉上帝之余，还沉溺于异端的偶像崇拜？”白晋从来只是微微一笑，不置一词，依然我行我素。
卤薄仪仗整齐而沉默，却焕发出无边的力量。白晋骑在马上张望，很难想象这么多人马车骑，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吱扭扭的轱辘声、嘚嘚的马蹄声，却无一点其他声响。无鼓无乐，却把皇帝至高无上的威严气势衬托了个十足。
白晋本应该坐车，但他执意骑马，为的就是能够在行进队伍中，更充分地感受这样宏大仪仗队伍的磅礴气势。
从京城到木兰围场有十日路程，虽说并不很远，但是长时间骑马跋涉仍然是消耗体力的苦差事，白晋对此丝毫不以为意，他经历过更为艰苦的行程。特别是在清朝宫廷服务的这几年，他警惕着自己愈发习惯于锦衣玉食与周到服侍，贪恋俗世欲望的身体与虔心侍奉上帝的灵魂之间的冲突成为他不断忏悔的一部分内容。遇到这样适合磨砺身体和意志的机会，白晋很是兴奋，他甚至把这种磨砺当成是一种乐趣，□□上的痛苦会让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与上帝更为贴近。
从白晋所处的队列位置来看，在卤薄仪仗远远的前方，皇帝大驾车顶上垂下的明黄绦子随着前行韵律不住地摆动。白晋脑海里翻腾出在出行前，康熙皇帝召见他时所表露出来的某种情绪。白晋也不知道那种情绪算做什么，也许是忧虑，也许是惊悚，也许就是一种故作神秘。东方的俗语中正有这样的教导如何为君的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正是这种充满了深刻哲理和生活智慧的名言，最是让白晋心醉神迷。
“此次朕要倾力与噶尔丹一战，孰胜孰败？”
“最尊敬的陛下，一旦开战就无有了胜败。所谓胜利的一方得到的不过是对方的尸体，而所谓失败的一方不过是付出了生命。”
“唔，你接着说。”
“陛下，对历史、对时间、对百姓、对这一方土地来说，战争来了又走，而生活却实实在在地延续。谁还在意当年英武的成吉思汗曾经率领兵马直击至维也纳城下？那片土地仍是属于他的人民，上帝在焦土上不断播撒仁爱和宽恕，让死亡成就了新生。”
白晋说完并不抬头，等了很长时间，康熙皇帝才叹息一声，让他退下。之后，又颁布了口谕，让白晋随同秋狝。
白晋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只打了一个小包袱就上了路，让那个专门配给给他的行礼车上空空如也，倒是便宜了几个负责押运行李的仆役，路上可有了个可以歇脚躲懒的地方。
白晋一路在马背上颠簸却甘之如饴。出了京城就如同钻出了一个悠长深邃的暗色山洞，眼前豁然开阔，那一片片深的浅的灰终于渐渐变成了身后的背景，犹如蛰伏的巨龙与天地连成了一线。
而眼前充斥的是一片片深的浅的绿，密密匝匝的野花开得灿烂耀目，空气潮湿而温润，一路沉默行路的卤薄仪仗都显得轻快起来。如画的美景勾住了戍卫们的眼神和嗅觉，白晋能从他们雕刻一般的脸上看出来，他们的余光被留在了漫野里，而鼻子总是偷偷地耸动。白晋并不责备他们，因为他也觉得分外地轻快愉悦。
只那几个板板正正负责戍卫康熙皇帝的皇阿哥仍然漠视着一路的春情，不疾不徐地按照规矩骑马护卫在康熙皇帝左右，全情的戒备，警惕的神色不时左右环顾，却不是为了把那大好景色收敛到眼底内心。
白晋尽管秉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但是眼看着皇阿哥们在他们最好的年华里却无一丝丝少年人应有的放纵轻狂、纵马欢笑，而是一成不变的规矩、礼仪、制度、责任……用最珍贵的青春岁月作为祭品，进献在礼制的脚下，堆砌成了皇朝的威仪。
白晋对此还是存着一份惋惜，像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应该得到的更多，却从身到心却被深深束缚住，不得有一丝的伸展。
正当白晋为皇阿哥们无悲无喜的惨淡青春扼腕叹息的时候，皇阿哥们却因自己能得了这样露脸的差事深深亢奋，连续十天都护卫在康熙皇帝周围，这是什么样的机会？不仅在康熙皇帝面前表露出自己一片赤诚的孝心，更在群臣中树立起鲜明的旗帜。
在京城的神父们经常围坐在一起积极讨论朝局的走向，尽管康熙皇帝已经预先立了太子，但是康熙皇帝这几个儿子文治武功都很是出色，在未知的未来，皇阿哥们的势力必将相互角逐，腥风血雨几乎可以预见。白晋和神父们盘算着，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机会，在中土大地宣讲上帝福音的机会。对于到底是依附于皇太子，还是谋求在其他皇阿哥身上进行投机，神父们倒是举棋不定，一个不慎就会让他们辛苦建立起来的、与康熙皇帝的亲密关系毁于一旦。这样的冒险在没有看准之前，不应该轻易尝试。如若卷入到宫廷斗争中去对传教工作百害而无一利，实在愚蠢。
骑在马上，白晋想着他是不是也愿意用这样的青春换取这样的荣耀，只是细细搜索着残存不多的青春记忆，印象中只有在法国乡间修道院的斑驳院墙和听起来瓮声瓮气却能传送到远处雪山上的钟声。
白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似乎自己的青春也并不那么美妙。可白晋已经走过来了，他不仅走出了法国的乡间，走到贵族中间，走到皇家的中心，而且还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中，见识到了最深厚的历史沉淀和最玄妙的东方世界。他早已得到了以枯萎的青春为代价的报偿。而康熙皇帝的儿子与他的境遇大不相同，他们成年之后只能在京城落脚，走不出那灰蒙蒙的天地，甚至都没有机会亲眼看看湛蓝的大海和洁白的雪山。
如果说皇阿哥们的青春就这么被辜负，那么那些皇族的公主、格格们呢？三公主已经被陪葬进了政治婚姻，眼看就要被指婚到草原。即使能留在京城的公主、格格们就一定幸福吗？她们一辈子就被圈进在一座院落中，一举一动都有规矩约束，就此成为某个男人的私有财产，不仅要生儿育女，还要在脂粉间的斗争中奋力争夺。
不知他们这些天子贵胄是少年更可怜一些，还是少女更可怜一些。皇帝大驾的卤薄仪仗仍然稳步有序地不断前行，白晋又回首向后张望，在他身后绵延数里的车马中，舒兰的车架也在其中，只是外表都是一个样子，分辨不出哪个才是。
那样一个充满灵性的少女也将成为其中的一个，她的命运也许在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定论。她的生活也许跟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她的曾祖母一样，不断重复轮回，若干年后，她也许就是泯灭在其中的一粒微尘，留不下任何讯息。白晋眼底流露出一种别样的光芒，对历史来说，舒兰就是一粒微尘，而这粒微尘已经落在了他的心底。他是一个教士，他需要平等地对待所有的人，而那个孩子留在他心底的不过是上帝的悲悯，是一种神圣不可亵渎的诚挚关怀。那个孩子，总能在宫廷的漩涡中找到支撑，虽然孤寂沉默，却在这样深不见底的宫廷深潭中悠游自在。如今的宫中，哪个内监宫女不在偷偷口耳相传着那么一场美妙的夜宴。
此时，舒兰与九公主正在车架里两两相对，舒兰看九公主面色悲戚，只得挽住了九公主的胳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九公主手心很烫，却微微发抖，舒兰连忙示意诗音递上了水囊，亲自服侍九公主喝了些水，拨开九公主湿粘在脸上的额发，又与诗音合力让九公主躺了下去。
此次秋狝舒兰只带了秋、阿瓶与内监邢六合。夏开始的时候有些不喜，秋则尽力开解着说定给她带好吃好玩的回来，并嘱咐道看紧了南薰斋的门户更要紧。阿瓶与邢六合照顾着行李，秋和诗音则轮替着在车轿上服侍。
九公主歪着头倚在软垫上，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兰丫头，我没事了。”
舒兰微微一笑，点点头，板正了身子，向后一靠。车轿已经被改造过了，后面足够宽大舒适，就连肉桂也在车轿床榻下有个舒适的小窝，此时，肉桂安安稳稳地睡在了窝里。
“兰丫头，三姐姐说离了宫会更好，可我总觉得一个人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太过寂寞。”
舒兰低头，掩住了星眸里的一抹深沉冷漠，摆字道：“到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天……”本来舒兰是想摆“天下熙熙”①，又一沉吟，过深的话对九公主说太多终究不妥，如今九公主不过是因为同病相怜而生出了一些对未来的恐惧和无力，尽心抚慰也就是了。遂改摆道：“天资聪颖，三公主自有福助，不必忧心。”
九公主抬眼看了看，道：“兰丫头，皇阿玛平日宠爱三姐姐尤甚，超过我等许多，如今皇阿玛都舍得让三姐姐远嫁，我等命宿又不知会落在何方。我总是很羡慕你的，到底，无论将来皇阿玛把你指给那个皇阿哥，一场荣华到底富贵逃不掉了。而我，说起来倒是尊贵无边，却不如一棵草、一阵风、一只鸟……”
舒兰心里诧异，九公主竟然想了这许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抚。九公主也沉默了下来，只愣愣地从飘飞的轿帘看着外面旖旎景色，轻叹了口气。肉桂突然听到了叹息，抬起了脑袋支愣着耳朵，半天了无声响，又伏低脑袋，蜷缩着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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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迁 《史记•货殖列传》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砥行磨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