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责有攸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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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皇帝转身沿着长长的甬道一直前行，窄窄的内宫甬道上，打扫得十分洁净，只在砖缝里躲着一丛淡淡的绿苔，在高大冰冷的红墙上显出那么一抹生机。明媚的阳光照得甬道上被人磨出来的石头，都泛出一抹刺眼的光芒，刺得康熙皇帝眯起了眼睛，忍了几忍，还是绷不住露出了怒容，终于一顿立住身形。秦福顺贴身跟随被唬了一跳，打量了康熙皇帝的脸色，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康熙皇帝回头一看，皇阿哥们仍然远远跪着，侧身问道：“皇太子为什么没来送三公主？”
秦福顺很奇怪，昨日康熙皇帝去端敏公主府前，李德全就已经回了康熙皇帝说皇太子头晕目眩、目不能视，康熙皇帝亲自下旨让皇太子休息三日，并派了御医诊治。此刻见康熙皇帝又提起了皇太子的事情，秦福顺不敢大意，立刻躬身道：“回皇上的话，皇太子前儿身子就不大爽利，昨天……”
康熙皇帝已然想了起来，摆手止住了秦福顺的话，道：“朕去荣妃宫里说话，不耐烦宫里那些聒噪宫人，你上前去静静宫。”
秦福顺躬身称是，小跑着一路往荣妃宫里去了。
在荣妃宫里，荣妃的得力宫女香桐正在忙着招待张罗低品轶的内宫女眷。秦福顺住身站在角落里对香桐使了个眼色，香桐会意，拧身就前。秦福顺一向跟着康熙皇帝在内宫行走，与各宫主位娘娘侍女们都很相熟，一向是玩笑惯了的。见康熙皇帝有阵子没来荣妃娘娘处，香桐不禁为自己的主子抱起不平来，对着秦福顺打趣道：“秦公公好得闲儿，怎么不在皇上跟前卖好儿，反倒登了我们主子娘娘的冷门庭来了？”
秦福顺小声央告道：“我的好姐姐，我一个奴才能得什么闲儿？皇上前后脚儿就到，不耐烦应酬这些低品轶的内廷主子，赶紧打发走，让荣妃娘娘准备接驾是正经。”
香桐立刻敛容上前替荣妃娘娘对各方告罪，说荣妃娘娘今日心绪不佳，有不周到的失礼处日后自当亲自登门谢罪，各位内宫女眷闹了这么久也都累了，就各自散了吧。那些内宫女眷本存着能目睹天颜的心思才来凑这个热闹，此刻听香桐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也不好再多留，各自牵了宫女侍婢的手袅袅婷婷地散了去。
荣妃娘娘听说康熙皇帝要来，连忙让香桐用温水绞了帕子，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换了头上已经残了的花，抚平袍服上的褶皱，恭顺地在宫门口接驾。
康熙皇帝也没带什么从人，一身便服迈步进了荣妃娘娘的宫门，一把扶起了跪着接驾的荣妃娘娘。荣妃娘娘俯首低眉地引了康熙皇帝进殿坐定，又斟酌着给康熙皇帝上了热□□。康熙皇帝真是有点疲累了，端起杯子喝了口热热的□□，抬眼看荣妃眼圈仍是红红的，就命香桐再端了杯□□递给了荣妃道：“你也累了一上午了，也喝点才是，很养神补气的。”
荣妃娘娘眼上又蒙了一层泪，道了声“谢皇上”就什么都说不出了，只拿着帕子低头拭泪。
康熙皇帝叹了一声，执起了荣妃娘娘的手。秦福顺和香桐都知趣地打发了执勤当差的人下去，掩上了宫门，亲自在宫门口把持当差。
康熙皇帝抬眼打量着荣妃，他始终记得当年荣妃刚刚进宫的时候还是那么一个青涩害羞的女孩子，身量都还未足，只敢偷偷抬眼轻瞟自己，又迅速低下头去。阳光就落在她的耳垂上，那么光滑白嫩的下颌曲线，那样粉嫩的柔唇，轻轻一抿就露出那么一股子娇媚。除了胤祉和三公主，他们之间还有承瑞、赛音察浑、长华、长生……如今，康熙皇帝抚了抚荣妃的头发和脸颊，她的脸上如今也有了细微的皱纹，头发也失去了那种青春的光泽，虽然内宫娘娘们都十分刻意在保养，却也抵抗不住时间的侵蚀。
康熙皇帝放了茶盏，对荣妃道：“云妞儿，这阵子政务忙，也没有抽出空来跟你说话。”
荣妃娘娘见康熙皇帝话里很有抚慰的意思，微微一笑，赶忙低低道：“皇上您这是说哪里话来。臣妾平日里尽心给皇太后请安问好，不敢有一丝马虎；与各宫姐妹们相与得好，不敢有一丝争宠之心；三阿哥几近成人，自有皇上和师傅们的教导，不用臣妾操心；如今，三公主也得了皇上福泽庇佑要嫁到蒙古喀尔喀去，臣妾这个做额娘的还有什么不顺心如意的呢？”
见荣妃如此会顺杆爬，康熙皇帝不禁有些气恼，道：“云妞儿，你进宫时日已久，难道连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荣妃娘娘抬眼看康熙皇帝的神色，只见他神色如常，声音也不疾不徐，但是却很有力道。她太了解皇帝了，她明白皇帝越是这样，内心却越是澎湃动怒。她不明白康熙皇帝缘何突然转变态度，终是坐不住，离凳跪在了殿中，低头如实回道：“皇上，臣妾……臣妾不知道哪里违背了规矩，请皇上明示。”
“朕只是谕旨让三公主、九公主和兰格格随朕一同去秋狝，没有口谕没有明旨，然而整个内宫的人都知道三公主要远嫁草原。这是怎么回事？”康熙皇帝语气很淡，然而荣妃娘娘却体若筛糠，扑簌簌地抖个不停。
“这……这……臣妾……皇上……”荣妃娘娘知道已经落进了别人的陷阱，她刚想要为自己申辩，又嚅嗫了一下嘴唇，反复权衡之下，荣妃娘娘只能不断给自己讨饶：“皇上说这个话，臣妾委实冤屈，臣妾从不敢妄猜圣意。今日之前，臣妾以为三公主、九公主和兰格格不过就是平日皇子皇女们离宫道别。但一起来才发现，整宫宫妃却给臣妾摆出了一个偌大的阵仗，又说三公主要远嫁，这不由得臣妾不信。臣妾……臣妾……知罪了。”
说罢，泪珠子禁不住地流了下来，荣妃娘娘知道康熙皇帝很是迷恋她优雅的下颌，因此倒是动了小心思，并不用帕子拭泪，而是刻意让眼泪划过脸颊。
恣意散播还未公布的旨意，又闹得阖宫不安，无论是妃嫔、皇子，就连皇太后都已经被牵涉进来，这样的势力深沉得令人骇怕，决不是荣妃能摆布得了的，适时的敲打不过是警告荣妃不要陷得太深，以至将来没法保全。
康熙皇帝终是抬手拭去了荣妃娘娘脸颊上的珠泪，荣妃一颗心终于踏实下来。此时，荣妃倒是哭得有了几分感恩戴德的真意，生出了些许动人的柔情媚姿。
午门偏殿。
还差三刻就是午时，早上的薄雾早已散去，午门偏殿外的广场上内监宫女仆役衣袂穿梭，行走在灰白条石铺就的广场上，脚下撩起了一串串的白烟。舒兰与三公主、九公主此时正坐在偏殿边饮茶边等候车架排序。
三公主倚着殿门，看着广场上宏大的皇帝卤薄仪仗，呆呆发愣，突然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能离了这宫倒好，能离了倒好……”
舒兰与九公主对望了一眼，九公主起身上前，走到三公主身边，抚着三公主的手臂，轻声道：“三姐姐，莫要再说这样的话，生在哪里是老天注定的，自是半点不由人。皇宫纵有万般不好也是自己的家不是，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如今你要离家远嫁，我明白你心里的苦楚，但是切莫因为说了这样的话，传了出去，伤了皇阿玛和你母妃的心啊。”
“倩儿，我知道你这些话都是最贴心的话，如今我既然已经要远嫁，也就没什么顾忌。自小我就离了母妃，任由着保姆嬷嬷们摆布，教礼仪教规矩……从小到大我一共见了母妃五百六十五次，加上今天的就是五百六十六次，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机会。咱们兄弟姊妹虽多，但是能在母妃身边亲自抚育的不多。倩儿，你是一个，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
听到这话，舒兰心里也是一动，五百六十六次，一个具体而冷漠的数字，亲情天伦全部泯灭其中，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九公主连忙道：“三姐姐……”
“这宫里纵然有皇阿玛有母妃，可是太冷了，真的太冷了，比草原上小小毡房还要冷得多。所以我还是很庆幸，幸而生得了女儿身还能有机会离了这里去。”三公主突然转身对着舒兰道：“倩儿，兰格格，今儿我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索性都说了。等倩儿成年，自也是要嫁出宫去，不用我多挂念。倒是兰格格，听姐姐一句话，如有机会定要离了这宫自去，哪怕自耕自食，终身托付给老实本分的人也就罢了，万万不可贪恋权势财富流连宫中。说句不中听的话，到时候的命也许都不如双儿和杏儿①。这是姐姐的真心话，绝不是恐吓诅咒，一定要记住，等你们长大了就能明白。”
舒兰和九公主惊诧莫名，双儿和杏儿，那是因为诅咒太皇太后而被孝懿皇后佟佳氏处死的两个宫女。如今，太皇太后、孝懿皇后已经飘渺仙去，而十阿哥对杏儿仍是念念不忘，并把怨怼转移发泄在四阿哥身上。双儿，本是八阿哥的侍女，却从未听八阿哥再提起过。
在这样一个大好的日子，三公主没来由地提起了双儿和杏儿这样不吉不祥的事情，舒兰心里有些踌躇。杏儿临去前那灰败惨白的脸色、由于出血太多印染在床褥上，形成了一朵刺眼的血色牡丹的样子，纷纷从记忆深处被翻检而出，让舒兰有些不寒而栗，连侍从催请她们排序登车都没有听见。
三公主面色如常，点头应答，扶了侍女的手，撩起了袍服迈步出殿，回首对九公主道：“十阿哥是个痴情的，这么些年还心心念念着杏儿。他平素总是任性妄为，你们好生帮着劝解劝解，四阿哥已经忍让了他这么些年，让他莫要与四阿哥再诚心作对。你们不知道，四阿哥也是个可怜人。”说罢扶了侍从自迤逦前行，九公主拽了拽舒兰的袖子，舒兰才回过神来，迈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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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想不起双儿和杏儿的故事同学请参照21章天凝地闭和22章风木含悲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责有攸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