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钩玄猎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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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微微有些偏西，初夏落日前的暖阳洒在身上格外舒适，一缸青莲已经生了巴掌大的叶子，初春刚融冰的时候夏又加了几尾金鱼，如今已经养得十分肥硕，挺着肚皮扭着尾巴游得十分勉强。一架葡萄已经抽出了嫩枝，柔软的触手打着旋儿缠绕，新生的鲜叶青翠欲滴，午时逆光看去，鲜嫩的绿色犹如一团岫玉，格外令人欢喜。
夏已经令人将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移到了葡萄架下，漫天彩霞从叶间缝隙斜斜洒落，照在舒兰新裁的鹅黄袍服上，那是像束住了的阳光般极轻极嫩极淡的黄色。开始时舒兰畏缩着不敢穿，怕违制，倒让九公主一顿奚落“在宫里，稍有些头脸的宫女也敢穿得。更何况你一个皇阿玛亲封的格格，正经儿有位份的主子，这样畏首畏尾凭地笑话死个人。这样的颜色最是合衬你，看得人心都暖起来了，穿上穿上，最好戴上八哥哥给你的那副头面才好。”
舒兰终是穿起了那件袍服，鹅黄的底面上疏疏绣着月白荷花、青叶莲蓬，背后肩膀处还有一只蓝荧荧的蜻蜓，很是灵动。舒兰终是不耐烦满头金玉珠翠地累赘，只拣了一只八宝攒珠的金钗插在髻上。
取了一卷书，舒兰依着石桌坐在石凳上，愣愣地发呆。肉桂则带着舒兰给编的红颈圈在院子里东闻西嗅，很是快活。舒兰总是怕肉桂走迷，所以特特在肉桂脖颈上的红绳里面缠绕着小小的铃铛，让肉桂走到哪里都有个响动，又怕清脆的铃铛毁了肉桂的耳力，就挑拣了些声音低闷一些不那么鲜脆的。
往常下午，肉桂只蹲在窝里睡觉。今儿舒兰兴致好，一下午时光都坐在当院，肉桂也不睡觉，跟了舒兰在院子里撒欢。只苦了邢六合，一边提了水桶，一边拿着水瓢，时不时就得浇上半瓢水，清洗惨遭肉桂荼毒的葡萄、玫瑰、玉兰树。邢六合本是南薰斋里粗使的小苏拉，因脾性纯良又心性机敏，被安庆喜提拔到了舒兰身边做个小内监。
邢六合一边洒水，一边对着肉桂半是商量半是央告：“我的桂大爷，您老歇歇脚，不歇气儿地都转悠了半个时辰了，您老口渴了吧，来点水咱歇会子？”
肉桂回头看了邢六合一眼，就着水瓢喝了些水，吐着小舌头哈哧哈哧地挨到了舒兰脚下，调换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屁股坐在了舒兰的脚上，头枕在前爪上，惬意地闭上眼睛冲盹，舒服得直哼哼。舒兰低头宠溺地看着肉桂，脸上的笑容从内心向外荡漾。
肉桂来了南薰斋时日虽短，但已经几乎是舒兰生活的全部重心。一条如此可爱的小狗，带给舒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欢乐，连九公主都说“这肉桂要是前两年送来就好了，你也能多开心些时日。我那四哥哥平日看起来那么冷淡，倒是心底瓷实，真会讨人欢喜。”舒兰听了只淡淡一笑，轻轻摇头。九公主一甩袍袖，叹了口气，道：“兰丫头，你那个脑袋怎么时而精明又时而糊涂呢。”
自从舒兰得了肉桂，宫内女眷都很眼红。有头脸的主子娘娘都央告着娘家送了些可人意儿的小猫小狗小雀鸟儿来解闷儿，继肉桂之后又有了好些鸭梨、窝头、烧饼、燕窝之流，一时间，内宫鸟叫狗吠很是热闹。
御花园。
午间时分，太阳很是和煦，蝉鸣蛙叫，微风细柳，实在是抓挠人心。十三阿哥利用歇晌的工夫招呼了还未进学的十四阿哥，偷跑到了花园子里荷花池畔钓鱼。
十四阿哥的谙达禄喜翻检了几个花盆，从土里刨出了几条圆胖的蚯蚓，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上了鱼饵。十三阿哥的谙达秦石柱则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团用香油小米拌好鱼食儿，洒在荷花池里做了个诱鱼的窝子。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是个中好手，甩着鱼竿，将鱼线远远抛出了一条弧线，稳稳落在了秦石柱做的窝子周围，现下就只等着愿者上钩了。
池边八只眼睛都紧盯着鱼漂。不一会子，十三阿哥的鱼漂荡起圆圆的涟漪，打了一个旋儿，就径直往下，十三阿哥一边慢慢抬手收线，一边欢呼道：“嘿，咬钩了咬钩了。劲儿还挺大，十四弟来帮帮我。”
十四阿哥把鱼竿递给了禄喜，拧身跑去帮着十三阿哥收线。鱼线越收越短，拉到了池边，十三阿哥提着鱼竿低头一看似是一条二斤多重的草鱼，忙道：“十四弟，莫着急提，先在池边溜着。鱼个头儿大，冷不丁钓上来鱼线吃不住劲儿。”十四阿哥忙点头，又放了些线。十三阿哥扭头骂道：“狗才发什么呆，还不给你主子拿个抄鱼的网子来。秦石柱应了一声，一溜烟儿地去了。
等了半晌，秦石柱也没回来，十三阿哥狠狠骂道：“这个躲懒的杀才，难不成种竹子编框子去了。”十四阿哥一心溜着鱼，看着鱼劲儿也不大了，回头道：“十三哥，看样子差不多了，咱甭等秦石柱的网子了。”
十三阿哥答应一声，小哥俩合伙儿把二斤多重的草鱼钓了上来，那草鱼虽然疲累了却仍然垂死挣扎，一个打挺就窜到了荷花池边的树丛后面，“汪汪”两声，惊起了两条屁股对着屁股连在一起的小狗。
看着皮毛雪白的两条小狗，倒勾起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兴致，也忘了鱼，专心看着。十四阿哥还伸手试图把两条小狗分开，拔了拔，小狗痛得呲牙咧嘴地呼噜呼噜威胁着要咬十四阿哥，十四阿哥也不敢再动。
十四阿哥的谙达禄喜抓着鱼，喜滋滋地道：“主子，这鱼真大，可得二斤往上，真不好逮……”抬头看到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正蹲在草丛上研究两条正在□□的小狗，吓得连忙扔了鱼，惊恐地道：“娘嗳，主子，十三阿哥，可不敢乱看。”
十四阿哥头也不抬，道：“为甚？”
禄喜道：“回禀主子，这……这是狗打架，没什么好看的。十三阿哥也过了歇晌的时辰，该进学了。主子也得赶紧回阿哥所，下午还得给德主子去请安。”
十三阿哥道：“时辰还早，我们不急。你倒说说看为什么狗打架我们就不能看？哪回哥哥们练布库，我们都去看得，两条狗我们反而看不得了？”
“因为你们身份金贵，是皇子贵胄。”一声低沉的嗓音接口，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抬头一看四阿哥冷峻的一张脸出现在他们头顶，禄喜抱着抄鱼网子，小心翼翼、惊恐万分地跟在一旁，杀鸡抹脖子地偷偷比划着。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赶忙起身施礼，四阿哥拿着折扇，斜斜瞥了眼两条仍然连在一处的小狗，耳朵根儿发红，板正了脸道：“十三弟该进学了，十四弟也该回去歇着。还有你们这些奴才，我一向都知道你们这些杀才最是坏心，不好好教导劝说着你们主子，反而怂恿着主子淘气，拐带坏了皇子你们罪责难逃。”
秦石柱和禄喜扑通一声跪倒，连声告饶。四阿哥道：“每人去领十五板子。这是哪个宫里的狗，谁负责看着的？”
旁边两个煞白了脸色的宫女走上前来跪倒，道：“这是密贵人家里刚进献给贵人主子解闷儿的小狗。奴婢是密贵人手下人。奴婢们当差时打了个盹儿，不想冲撞了皇阿哥。奴婢知错了，求四阿哥饶了奴婢这一回。”
四阿哥冷笑道：“我不是你们主子，不便发落，去，高平你领了她们去见李谙达，由他发落。”两个宫女面色灰白，簌簌而抖，也不敢辩，由高平领着去远了。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躬身而立，大气也不敢出，四阿哥撑起折扇，扇了扇，道：“旁的话我也不说，十三弟回去抄十遍《论语》，好好体味《颜渊》的大义①。十四弟虽未进学，就让十三弟好好讲明白《论语》，回头我还要问的。去吧。”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对望一眼，恭敬称是，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赵德昌自从皇后佟佳氏病逝，一心跟了四阿哥也做了个贴身太监。此时，赵德昌服侍在一旁，捡了落在草丛里嘴唇兀自一张一合的鱼，问道：“启禀主子，这鱼如何处置？”四阿哥道：“放生了吧。”赵德昌把鱼放回了荷花池，那鱼“咕”地冒了个水泡，摇头摆尾地扎入了深水，不见了踪影。
南薰斋。
落日时分，皇阿哥们散了学。十四阿哥守在上书房的门口，一眼看到十三阿哥垂头丧气地踱出了门，连忙上前招呼道：“十三哥，兰姐姐那里也养了条狗，昨儿我还喂了它几口牛肉条，咱去问问兰姐姐小狗为什么打架，四哥为什么不让咱们看，成不？”十三阿哥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十四阿哥已经扯了十三阿哥的衣袖一口气跑到了南薰斋的门口。
两位皇阿哥相携而来，刚刚撩起袍服迈过门槛进院，肉桂一看来客立即来了精神，冲在了秋的前头，两只前爪扒住了十四阿哥的袍服，昂着头瞪着圆圆的眼睛，一条尾巴摇得极快。
十三阿哥奇道：“刚刚我还听四哥跟三哥八哥他们说兰姐姐的肉桂去世了呢，我还怕十四弟你伤心，没敢同你说。”
十四阿哥没当回事，一边逗弄着肉桂，一边道：“嗳，这小肉桂活得好好的，没来由地十三哥你咒它干什么，兰姐姐听到了定然饶不了你。”
自从舒兰把十四阿哥从玫瑰丛里解救出来，十四阿哥就成了南薰斋的常客，渐渐的十四阿哥也招呼着十三阿哥同来，舒兰跟十三阿哥也就相熟起来。见两位阿哥联袂而来，舒兰连忙放了书，起身相迎。突然听到十三阿哥与十四阿哥交头接耳地说什么“去世”，舒兰有些不明所以，又不便相问。
十四阿哥，看到舒兰起身来迎，上前一步道：“兰姐姐，今儿皇阿玛见我扎马步扎得好，可夸我很有进益，你是答应过我一旦皇阿玛夸奖就会给我奖励的。”
舒兰莞尔一笑，摸了摸十四阿哥的头，翻出方块字问道：“十四阿哥想吃什么？”
十四阿哥眼睛亮了起来，开心地抓住舒兰的手道：“上次兰姐姐生辰宴席上里有碗红烧肉，真是香呢。”
舒兰笑了笑，点了点头。
十三阿哥抚了抚趣青的脑门，抬眼道：“兰姐姐，你见过肉桂跟别的狗打架吗？”舒兰一愣，十四阿哥拉着舒兰的手道：“今儿，我们见到两条狗在一起打架，最后都分不开了，四哥还训斥了我们一顿，罚了十三哥抄了好多遍的‘非礼勿视’。兰姐姐，为什么我们不能看狗打架呢？”
舒兰想了想明白了此“去势”非彼“去世”。当时四阿哥送了肉桂这条被阉的小公狗，舒兰很不以为然，觉得肉桂可怜，又觉得四阿哥忒小心了些。如今，舒兰才明白四阿哥的深意，一则皇阿哥们还小，早早通晓人事很不相宜；另一则宫内女眷众多，一些经年见不到男人的宫女若是见了这情景，干柴烈火烧将起来□□宫廷的罪过太大，谁也担当不起。
面对懵懂无知的十四阿哥，舒兰腾地红了脸，咧着嘴尴尬地笑着，摆字问道：“红烧肉里面想配些什么，萝卜还是山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终是小孩儿心性，听舒兰一问，倒忘了原本的问题，认真热烈地讨论起红烧肉里萝卜好吃还是山药好吃来。舒兰成功把话题转移到了吃食上，擦了一脑门子的冷汗，抬眼看到九公主一脸肃穆进了院门，身后还跟了李德全。李德全大声宣了康熙皇帝的口谕，木兰秋狝，三公主、九公主及固山格格舒兰伴驾随侍。九公主和舒兰领了旨意，李德全笑嘻嘻地打千告退。
九公主叹息一声，道：“三公主看是要远嫁草原了。”舒兰周身一凛，冒起了一层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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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论语•颜渊》篇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钩玄猎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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