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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春诵夏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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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南薰斋里靠墙一溜密植的玫瑰在着煦煦暖阳中绽开了花苞。花朵不大,香气却甚是沉郁,颜色更是浓烈耀目。御用花匠很是用心,选的都是清一色的红,就为图个吉利讨喜。一对新来的燕子已经在檐下寻着了旧时的老窝,不时飞进飞出地衔泥修补。另几对手脚麻利的燕子,早已开始孵卵。九公主指使着安庆喜,搭了梯子上去看过。安庆喜有千般好处,只一样,有个畏高儿的毛病,九公主横眉立目,安庆喜推脱不过,只得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爬上了梯子,也不敢低头,告说已经分别下了三五枚卵,有一窝已经孵出了小燕雏子,就手忙脚乱地下来,一下子脚滑跌落,伤到了尾巴骨,捂着屁股也不敢叫。九公主倒是乐了个前仰后合。
一扎子红玫瑰倒是紫禁城中的独一份儿,香气缭绕、久久不散、皇阿哥们连清早进学都愿意绕个远路,这样惬意的花香缭绕心头,让人都清爽精神了些。后宫各位娘娘更当个爱巴物儿似的,很喜别在发鬓上。舒兰摆字吩咐夏拣选好的掐了,给各宫娘娘们送去,特特吩咐说是九公主的孝心,娘娘们也纷纷挑拣了些好吃好玩儿的回礼,九公主和舒兰依礼收了,挨着个宫门地去谢恩。
上书房。
在这甜夏的当口,每个皇阿哥的衣袖中都是同一股浓香馥郁的味道,生生把老实低头迈门槛的太子太傅熊赐履老先生熏了一个跟头。
熊老先生毕竟是读了大书的学问人,不动声色地开始背起了《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最后摇头晃脑地在“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安然煞尾。眼尾目光余波在皇阿哥们脸上一一划过,淡然地道:“诸位皇阿哥,这篇《孟子•告天下》已经是学老了的,温故而知新,诸位皇阿哥可以好好磨练心性、练一练字、校校笔锋,抄写一百遍。”
皇阿哥们个个都是七窍玲珑的心思,抄写是假,规劝是真,他们心里清楚得紧。熊老先生一番煞费苦心,只是因为这帮天子贵胄说轻了就装迷糊、当耳旁风,说重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给自己种下祸根,太子太傅说出来也是八面威风的差事,个中的苦楚实在难以倾诉,只得云里雾里的点拨。
十阿哥悄悄拉了拉九阿哥的袖子道:“九哥,这次无论如何帮帮我,你也知道我最耐不住性子写这些劳什子。”
九阿哥则一抽手,向后点了点:“十三弟、十四弟,仿着你十哥的笔迹抄上二十遍孝敬他,回头我让兰格格给你们蒸包子吃。”
十阿哥一听让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代为抄字的代价是舒兰的小笼包子,立刻摆手道:“哪里敢烦劳弟弟们。”说罢转身在他自己的书案前焚香净手、铺纸研磨,工工整整开始抄写《孟子》。要是让舒兰知道他的字是让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代写的,凭地怎么央告,想要再吃到舒兰做的好东西,那是妄想。
九阿哥忍不住“嗤”地一笑。八阿哥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扫了十阿哥一眼,对九阿哥道:“你凭地心坏,怎么又消遣老十?”
九阿哥回道:“怕怎地,几千个字还能抄坏了他?这还是兰丫头告诉我的以馋治懒妙方儿呢。”
八阿哥也会心一笑,道:“鬼点子倒是用在了正地方,对老十这个方儿真是直切要害的一剂猛药。”
熊老先生抚胸咳嗽了两声,又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八阿哥和九阿哥交换了个眼神,闭口不语,各自润笔抄写。
一时间,上书房内皇阿哥们都凝神静气正在仔细抄写,满室墨香,只能闻听衣袖与宣纸的之间轻轻摩擦之声,熊赐履老先生很是得意,不住地点头。突然,见身着常服外罩葛纱袍的康熙皇帝迈步进门,正要起身请安,康熙皇帝却摆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动也不要张扬。
熊赐履老先生明白,康熙皇帝是想不惊动皇阿哥们,好好考究考究他们的学问。只是,这样可苦了熊老先生,皇帝立着而大臣安坐,这如论如何也是不像话的,将来应景儿就是泼天大祸,一个大不敬就是逃不了的罪名。好在熊老先生颇有急智,双手都放在桌上坐着稽首。康熙皇帝摆手一笑,自挨着桌去查看。熊赐履老先生则斜斜欠身,坐得极不稳便,脑门子上沁出一层密密的薄汗。
三阿哥抄写完一张,笔滑手顺,字体洒脱飘逸,很是得意,提起欣赏了一下,才放到一边。不经意地注意到书案旁边多了个人,那人袍服边角上绣有龙形纹饰,心里一惊,抬头一看果然是康熙皇帝,放下笔墨,撤身站起,道:“儿子胤祉给皇阿玛请安。”
一屋子皇阿哥纷纷离案起身,熊赐履老先生也呼了口气,立刻站了起来,伏地请安告罪。康熙皇帝谁也不理,只来到了熊老先生面前,亲自扶了熊老先生起身,道:“先生大儒请快快起来,朕不让先生声张是朕的不是,朕知这样很难为先生,先生何罪之有?朕这些顽劣的儿子就都拜托先生了。”康熙皇帝也不称呼名姓,一口一个“先生”,感动得熊老先生泪流满面,一股脑地又跪地说了许多报答君恩的话。
康熙皇帝又把熊老先生搀扶起来,只称先生而不名,不外是做个尊师重道的样子给皇阿哥们看看。说罢,拧身对着众皇阿哥道:“刚刚朕来,你们都很专注,这很好。学海无涯,朕自亲政以来,从不断学,至今仍有不足。你们还小,定要潜心向学,切莫荒疏。”
众阿哥领着听教训,躬身称是。
康熙皇帝又道:“八阿哥,你的字灵秀有余而根骨不足,多学学三阿哥。”八阿哥脸色略有些尴尬,躬身称是。
康熙皇帝捻了捻梳得齐整的胡须,道:“四阿哥,你近前来。”四阿哥束手上前。康熙皇帝缓缓道:“听说你送了一条会听埙声调遣的狗?连朕的命令都不能让兰格格上心学音律,倒了①被她赖了过去,朕本以为没法子了呢。不想,你倒是个有本事的,绕着弯儿地让兰格格吹起了埙。朕本以为你性子一向急躁,遂总是指派你琐碎的差事,就为了磨练磨练你的心性。当时朕不过随口说了句让你照顾兰格格的话,这么些年,你办得很尽心。”
康熙皇帝一说,众人不免又回想起五年前宫中的那场祸事,一个皇阿哥和一个格格双双落水,小格格眼看就活不了了,倒是当值的太医谢宬一剂救命的参丸缓过了一丝活气儿。将养了半个多月,才一进进地好了起来,只不过小格格却再也不会说话。当时,康熙皇帝曾派人密查,却不了了之,又特特派了一个皇阿哥监管小格格的药石,引得内宫中一阵阵地乱猜。直到康熙皇帝棒责了几个一贯是非饶舌的,才封住了这起子兴风作浪的嘴。幽幽深宫里又悄无声息地掩起了一桩秘闻,似一阵风把一切都卷携而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八阿哥面色如常,垂手肃立,只是眼光潋滟流转,闪出一股子阴狠怨怼,转瞬又消弭无形,仍是一副格外恭敬的形容。
四阿哥深深一稽首,回道:“回皇阿玛的话,的确是儿子差人驯熟了一条狗给兰格格平日里解闷儿,倒没有想过如何让兰格格学音律,只因为兰格格的嗓子一向不稳便,才想出了这个法子。说儿子尽心办差儿子当不起。兰格格本最是孤苦,才蒙获天恩收养进宫,在宫里反遭大难,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照顾兰格格本就是分内之事。”
康熙皇帝踱到四阿哥面前道:“如今‘尽心’二字反而最是金贵,分内之事倒成了稀罕的事情。你能办事尽心,朕心里很是宽慰。你下去吧。”康熙皇帝一顿,转身对众皇阿哥道:“过些时日就要秋狝,之前朕会好好考校考校你们的本事,通过则可同行,通不过就在京好好地读书。你们好自为之。”说罢,迈步出殿,负手而去。
散学之后,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故意落了众人一步,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东西,眼看着人都散了个干净,九阿哥道:“老十,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说什么四哥对兰丫头不一般。切,没来由地弄条狗,他哪里是关心兰丫头,不过是在老爷子面前请好卖乖罢了。”十阿哥由得九阿哥去说嘴,不以为然却也不再多话。倒是八阿哥叹了口气,道:“皇阿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突然提起了五年前的旧事,当时就没有处置,如今再提起,恐怕宫中从此不太平。兄弟们,我们要积攒力量,准备好大干一场。”
九阿哥和十阿哥面面相觑,张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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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注:倒了(dàoliǎo):最终,到底是,最后的意思。不确定是不是北京土话,但是较比常用,有同学反映说是没理解,特此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