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鸾跂鸿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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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就设在南薰斋露天席地的场院里，地上依次平铺着苇席和地毯，地毯上则整齐码放着数排小茶案。给皇阿哥们准备的茶案只配了蒲团，给公主格格们的则又添了些软垫。每只茶案上都点了灯烛，数排灯烛柔和光芒从薄如蝉翼的犀角中透出，在天幕灿星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静谧。
院落四角安放着四只熏香小鼎，舒兰只燃了些最是清淡幽静的寒露香，怕夜里湿气侵了贵胄们的金玉之体，舒兰特意在熏香里添了松果和橘皮，寒露香立刻变了个调子，仍然如水如泉般清透沁人，却再无有原来那股湿冷难近的幽怨。
舒兰趁着迎客前的一点空隙，特意又绕到了南薰斋后由侍从下处临时改建成的小厨房里，细细叮嘱了一番，又稍稍整理了裙裾，翩然出了庭院。在南薰斋外，九公主已经领着安庆喜等一众侍从燕翅排开，高挂灯烛，把南薰斋小小的门脸映照得富丽堂皇。舒兰细细打量着换上寻常人家的服饰九公主，青荷色长衫外罩着湖蓝色的对襟马褂，工整梳着荷花头，别着一只银叶子式样的明铛，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周身散发着初夏荷露般的淡雅之意。
九公主看舒兰静悄悄地立在自己身侧，板脸微晒道：“都这会子了，到处不见人影儿，你故意让我起急不成？”舒兰冲着九公主微微一笑，悄悄拉了拉九公主的衣袖，隐含着告饶的意味。九公主唇角忍不住卷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用帕子掩住嘴，道：“兰丫头……”
话还没有说完，远处燃起的两盏宫灯吸引了九公主和舒兰的目光，一行黑黢黢的身影往南薰斋的方向逶迤而来，远远却看不清楚面目。九公主正容站定，给安庆喜使了个眼色，安庆喜亲提了一盏灯，一路小跑往前去迎。
未几，安庆喜引着来人行到近前，原来是五阿哥、七阿哥联袂而来。五阿哥和七阿哥都布衣素服，仅在腰间佩了卧龙香囊。
九公主绽开笑容，喜道：“原来是五哥哥和七哥哥啊，就盼着呢，快请里面落座。”舒兰也随着九公主，恭敬施礼，五阿哥、七阿哥上前还礼，道：“我们兄弟怎敢当寿星的礼？小小礼物略表寸心，还望兰格格笑纳。”说罢，二人一挥手，随侍的侍从托着漆盘，漆盘上一个是五阿哥送的青皮牛筋绞的长弓，另一个则是七阿哥送的犀牛皮护手，内衬柔软舒适，很适合舒兰的小手儿。
秋在一旁接过，舒兰则亲自引了五阿哥和七阿哥进内落座，又亲奉了香茶。夜幕渐渐低垂，皇阿哥、公主、格格们陆续前来，每每都是舒兰亲自引座奉茶，照顾得周到细致。小小的宫廷院落中，皇子、公主、格格们却都布钗素服，三阿哥刚刚吹奏了一曲《天人合一》，三公主又跟着抚了一首《庆福寿》，都是极喜庆的曲目，很适合给舒兰庆生。三阿哥的笛子吹得的确是好，而三公主的琴也很有韵味，得了一片叫好之声。
九公主看着人越来越多，瞥了一眼毓庆宫的方向，脸上浮出了极满意的笑容。
“小九在笑什么呢？”八阿哥领着九阿哥、十阿哥突然出现在了九公主面前。九公主看八阿哥身后侍从捧着一套金灿灿的头面，俏皮地道：“我啊，我在笑八哥哥好算计，这么好的妆裹头面不知道是给舒兰预备的，还是给八阿哥自己预备下的？”
八阿哥听了九公主的打趣只淡淡一笑，也不还口。九阿哥不服道：“就这副头面也能让舒兰当嫁妆？笑话。皇阿玛要是把兰格格指给八哥，我定要给兰格格置办一套……”
“咳咳……”四阿哥突然出现在了南薰斋的门口，看着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奇道：“兰格格的庆生宴，老八、老九、老十怎么都在门口不进去呢？”九阿哥后半截的话还没有说就吞回了肚子里，咂摸着嘴唇咽了咽吐沫。八阿哥则躬身道：“夜里黑，九弟说看着后面的身影很像四哥，又不敢确定，因此特在门口等着四哥呢。”
四阿哥哈哈大笑，道：“走，我在远处就听了三哥哥的好笛子了。”四阿哥穿着一身极普通的蓝布长衫，就像一个进京考试的年轻举子。而八阿哥则一身青色的暗纹布袍服，只在腰间悬了一挂他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雕龙玦。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随着四阿哥步入南薰斋内，十阿哥是南薰斋的常客，先行一步引路。舒兰则迎了上来，对着几位阿哥一一见礼，依然亲自引位、亲奉香茶。
三阿哥看他们晚来哪里肯饶，强按着八阿哥细细吹奏了一曲《昆仑仙》，才肯放过他。八阿哥的确吹得好箫，一曲吹完音调蜿蜒、盘旋不去，真有余音绕梁的韵味。
在众人还在回味的时候，十阿哥则霍地站起走到场中，对着舒兰很江湖地拱手施礼，道：“也不瞒大家，那副头面是八哥九哥的手笔，我就是随着挂了个名儿。兰格格的生辰其实我也是备下了礼的，只是还请兰格格莫嫌粗陋。这才是我的贺礼。”说罢，十阿哥挽起了袍服，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仗剑而舞，十阿哥一人一剑，时而缓行如云，时而疾如闪电，忽如微风拂柳，忽若飞沙走石，人和剑舞成了一团闪闪银光。
九阿哥一看也来了兴致，扬手要了一面皮鼓，依着十阿哥脚步的频率击鼓相和。十阿哥舞得虎虎生气，九阿哥的鼓也气势如虹，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精彩绝伦。一舞终了，南薰斋内鸦雀无声一座皆惊，一舞剑器动四方，怔忪半晌大家才爆发出极热烈的叫好称奇之声。十阿哥则缓步走到舒兰面前，坦荡洒脱地一昂头，道：“这样的贺礼可还使得？”
舒兰笑靥如花，频频点头。十阿哥对舒兰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肚子，腼腆笑道：“闻听兰格格为了这次庆生宴，把德妃娘娘小厨房里妙手郑六都请到南薰斋来了？”
九公主缓步上前，歪头看着十阿哥，红润的嘴唇向上微弯，玩笑地奚落道：“十哥这是催着开宴了？”
三阿哥抚掌笑道：“晌午小憩，十弟还咂摸着嘴跟我说，‘不知晚上能吃什么好的，为了晚上这顿我可是勒着裤腰带过了三天，可是饿着我了。’”引得满院哄堂大笑。
十阿哥涨红了脸，匆匆回座撇清道：“三哥浑说的，我并无此意。”
九公主在十阿哥仗剑起舞的时候，已经用目光掠过了全院，所有的皇阿哥、公主、格格们从未到得如此齐全，九公主瞥了舒兰一眼，心里暗笑，很好，这样就可以实行那个小计划了。
九公主扭头示意舒兰随自己上前，两人立在当院团团一揖，九公主开口道：“今儿聚齐了大家伙儿，承蒙各位兄弟姊妹赏脸，又都换掉了华服，说是兰格格的生辰，其实就是找个借口让大家乐乐。往年春尽日众兄弟姐妹独守夜熬烛，尽只伤春悲秋，今儿咱们偏要来个新鲜的式样，让大家尽尝寻常人家的寻常饭食。”
九公主略顿，向外微微颔首，安庆喜喜气洋洋地则领着仆役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仆役们小心地给每个茶案都上了相同的菜品：一碟香干、一碟蚕豆、一碟蒜泥茄子、一碟黄瓜沾酱，热菜则是一品炖豆腐、一品蒸水蛋、一品红烧肉、一品酸菜粉丝，跟着又上了一碗浓稠的棒茬粥，点着蜜酿的槐花，又配了一小碟子香醋麻油拌好的酱菜，还有一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
这些都是极寻常的吃食，但是对这些金枝贵胄来说却极不寻常。如今皇阿哥们仍未分府，都在皇宫内居住，每日只是在康熙皇帝的严厉督促下读书进学、弓马战法，别说出宫游玩，就连休闲半日都是一种奢望，从小到大守着严密的规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看着皇阿哥、公主、格格们眼中绽放出来的光彩，舒兰和九公主相视一笑。九公主暗自赞叹：兰丫头真是总能把事情做到人心里去。开宴之后，一院子的喧闹变成了不断的咀嚼声、口齿不清的称奇声、心满意足的赞叹声。
舒兰端起了点着蜜酿槐花的棒茬粥，偷眼向席间瞥去。在宴席上，她总觉得有一双目光牢牢地盯在她的身上，循着那炽烈的感觉，舒兰撞上了四阿哥那深沉探究又带着些许玩味的目光。四阿哥端起了盖碗，以茶代酒，遥遥向她相贺，舒兰向四阿哥微微点头捧着粥碗示意。
十阿哥已经风卷残云般扫荡干净了自己茶案上的吃食，凑到舒兰近前一指茶案，悄声道：“兰格格，就是妙手郑六也没有这样的手艺，好歹告诉我，谁是掌勺的？”
舒兰微微一笑，九公主在一旁凑趣道：“怎么十哥哥想聘了这个大厨不成？”
十阿哥道：“这样的饭食我几乎都要吞了舌头下去，不知是哪位娘娘宫中的高人，今后一定常去请安。不知……这些有没有……呃……我自己的已经都吃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
舒兰以帕掩口，止不住的笑意。而九公主则咯咯地笑做一团，一边揉着肚子一边笑道：“十哥哥莫急，等等还有寿面……”十阿哥满意说了声“好”，回位子端坐，不住往上菜的方向张望。
几位年长阿哥陆续起身向舒兰恭贺生辰，舒兰一一起身恭敬答谢。
一时宴毕，九公主和舒兰走到当院团团施礼，九公主开口道：“今儿既然是兰格格的生辰，不能没有寿面，只是南薰斋的寿面轻易不能吃到，因为这是寿星兰格格亲手做的。刚才的吃食就是兰格格给的方子，兰格格的手艺如何，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那要如何才能吃到呢，我们可都想沾沾寿星的喜气。”九阿哥站起来大声问道。
“九哥哥问的好，要如何才能吃到，其实简单得紧，只要赢了游戏就能吃到。”九公主解释道。
“游戏？什么样的游戏？可是赢得多吃得多？”十阿哥追问道。
“莫急，游戏很多，大家都可参与，谁赢了谁就可以吃到兰格格亲手做的寿面，自然是赢得多吃得多。”九公主还未说完，众人纷纷跃跃欲试。
“这样看来，我也有机会了？”突然间，南薰斋静得一个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说话的人正是当朝太子。他不请自来，缓缓步入南薰斋，众人皆起身施礼。太子抄手立在当院，淡淡地道：“罢了。今儿既然是兰格格的好日子，不必因我搅扰了大家伙的兴致，九妹妹不是说要进行游戏才能吃到寿面吗？是什么游戏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鸾跂鸿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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