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如埙如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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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宴会就是一次战役，千头万绪搅成了一团乱麻。舒兰甚至来不及享受自己的寂寥落寞，就不得不投入到南薰斋里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去。即使有安庆喜这样能干的总管，领着秋和诗音窜上忙下，舒兰和九公主却也一刻不得空闲。
晌午，大部分事务已经落听，九公主和舒兰才回转到殿后暖阁小憩片刻。九公主和舒兰刚刚歪在了罗汉榻上，夏就奉上了新沏好的热茶。
九公主点头赞道：“伶俐丫头，毕竟是兰格格调教出来的，该赏。”
舒兰听这个话音似乎不像是在说得了一杯热茶，反倒是像在印证前几天晚上临窗那道男人黑影的事情。她冲夏微微点头。
夏恭敬回道：“回九公主的话，奴婢不求赏赐，这都是奴婢们的本分，如果这都要赏，反而失了奴婢们应尽的心，倒会便宜那起子没事偷闲躲懒的奴才们。再说，兰格格最是照顾下人的主子，在这宫里能跟着这样的主子是奴婢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再多做些也不要紧的。”
夏的回话是很得体的，既说明了作为舒兰的奴才是不会泄密的，又丝毫没有伤了九公主的自尊。
九公主道：“兰丫头，秋那么能干的丫头也就罢了，没想到你手下的丫头一个比一个得用呢。”
舒兰冲九公主微微一笑，只端起白瓷盖碗轻轻饮啜着。
御花园。
四阿哥轻巧地翘着腿在荷花池边的大石上，神色安然，就像正沉浸陶醉在如此美景中一般，只是嘴角略悬着一抹弯曲的弧度。
他知道，她会来的，他只是略略暗示内务府给安庆喜找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这几天得不到茶案的舒兰肯定要亲自出马，而荷花池边的小路是南薰斋到内务府的一条近路，舒兰很熟悉这里，显然她没必要绕远。现在他只要在这里耐心等着就好了，她会来主动送上门来。他甚至为此有些许的期待。
他仅仅是要给兰格格一个小小的提示，他给了自己必须见舒兰一面的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聊胜于无。“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四阿哥心中默念着。
面对粼粼微波，摇曳的含苞未放荷花，羞涩地低着头，花茎却随风渐渐舒展着开来，四阿哥警惕又不动声色地掐灭了心中升腾起来的那种能抚慰人心的感情。他不容许自己的心情陷落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以至于影响到了自己冷静而理智的判断。有多少鼎盛一时、权倾天下的贵胄权臣都因为一些细微的疏忽而落得个满盘皆输，史书上都明明白白地记着呢，却仍然有那么多人执迷不悟。总会有人例外，而他坚信自己将是彪炳史册的那个人。“克制，胤禛，无欲而刚。”
四阿哥收了那道优雅的弧度，目光直直打在起伏着的荷花花苞上，抖抖袍服，他站了起来，凝神静气从怀中取出了玉埙，轻轻吹奏了起来。
舒兰顺着荷花池的小径逐步走近，转过转角，就听到了埙声，圆润却带着一股缠绕在悠扬声中的金戈之音。那应该是四阿哥的埙声，虽然四阿哥平素照料舒兰颇多，但舒兰也数次得罪了他，每逢入夜，舒兰想起他毕竟是将来的皇帝，那种锱铢必较的个性，都不禁有些寒战。万一将来他继承大统之后再秋后算账，她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因此上，舒兰对四阿哥总是退避三舍。
于是，舒兰退了一步，想绕路而行，然而，高平却出现在舒兰的后边，恭敬施礼，道：“奴才高平，给兰格格请安，现在天也渐热了，兰格格在荷花池边走更凉快些呢。”
舒兰抬手让高平起身，她知道今儿是四阿哥非要见自己不可，躲是躲不过去了。
舒兰缓缓走近，只见胤禛立在荷花池边，并没有再继续吹奏，而玉埙袅袅余音一直荡漾在着荷花池上，绵延不绝。
舒兰就这样站在他身后，静静等待着，直到四阿哥转过身来，舒兰才恭敬施礼。四阿哥看着舒兰，点头微笑道：“很好，兰格格是个知音人，懂得不去搅扰这种余韵。”
舒兰垂了眼帘，默默从腰包里摆出了方块字，拼道：“谬赞。非不愿也，实不能也。”简单的回话，既有几分戏谑又有几分怨怒，为什么宫里这些人就是不能放过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哑女呢。
四阿哥深深打量舒兰，反复在她的表情上确认她的怒意并不是来自揭其短，而是一种满不在乎的豁达。一个具有如此胸襟的格格，显然已经被这个宫廷束缚住了手脚。看着舒兰有些倔强的眼神，四阿哥不怒反喜，哈哈大笑道：“兰格格的气度不输男子。只是旁人看来，温良贤淑、端庄有礼兰格格，却有旁人不知的真情真性。承蒙兰格格不弃，鄙人有幸略悉其中真味。”
舒兰听到这样的回话有些张慌，呆呆地愣在了原地，细细回想了一下，她的确只在四阿哥面前表露过她真实的喜怒哀乐，舒兰就这样只低头摆弄着衣角手帕，不知所措。四阿哥似也不深究，只是淡淡一笑，道：“今日是格格生辰，无以为贺，请格格收下这只玉埙，晚上必然再亲自道贺。”
舒兰刚要推辞，四阿哥躬身递上了玉埙，又加了一句：“勿嫌简陋。”舒兰不得不接过了玉埙，施礼答谢。舒兰小心地捧着玉埙仔细观瞧，在阳光下，月白色的花纹似在隐隐流动，玉质极为圆润，似是暖玉精雕而成，如一捧软腻白滑的琼脂，好似从手指缝隙中就能缓缓滴漏而出。在埙的底部，刻着一个篆字的小印“如埙如篪”，舒兰想着这应该是一件极为珍贵的古物。她把玉埙捧在心口，揣测着四阿哥送给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有何用意，不禁又有些埋怨自己，实不该接过如此贵重的东西。令她懊恼不及的是，四阿哥没有给她再次拒绝接受礼物的机会，当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悄然离去，仅在大石之上留了一张花笺，细细描画着吹奏埙的五个音节的指法。
舒兰只得用手帕裹了玉埙，又收了花笺，继续沿着荷花池边的小路向内务府而去。
后宫甬道。
春夏之交，后宫数位常年吃斋静修的太妃纷纷犯了旧疾，有的日喘而夜不能寐，有的肢体酸软浑身无力。可苦了一干子太医院的御医，会诊煎药，轮班值守，饶是如此，几位太妃仍是不见好转。一来几位太妃岁数确实是大了，二来这是她们多年的痼疾，每逢春夏交期总会复发,熬到入了伏自然就慢慢好了，太医们对此束手无策，苦于不能根治，康熙皇帝每每问起，总是支支唔唔，面面相觑。
不得已，康熙皇帝下旨给白晋，让一直在宁寿宫静修的白晋前去视疾问诊。白晋领了旨意只得亲自到诸位太妃处一一探视。其实，诸位太妃因长年茹素参佛，总是一味静坐，反倒作下了一身富贵病。只要经常运动，舒展筋骨，病症自然会有所消减。白晋给诸位太妃进了些阵痛安眠的西药，每日都想法设法陪着太妃们在后宫御花园中赏花、散步，太妃们果然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
这一阵子，太妃们的话题终日围绕着“兰格格”打转，“平日里看着恭顺原来都是装的，小小的年纪胆子倒是不小”、“小丫头就是眼皮子浅，也没有积下这等福禄，推脱也是好的，省得消受不起”，太妃们说得起劲儿，白晋则躬身在侧一言不发。
如今这宫里人人都擦亮眼睛、支着耳朵，等着看兰格格如何收场。白晋心里不由得有些替舒兰担心，这个小倔丫头，让她积极一点却一下子捅了这么大的纰漏。皇太子又是一个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万一发作起来，舒兰一个小小的固山格格可怎么自处呢？突然，白晋恍然大悟，原来，兰格格年纪虽小也是看明白了才走的这一步，白晋不由得从心底赞叹：“妙啊”，白晋此时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于是开始大步流星地朝宁寿宫走去。
因在荷花池耽搁了些许时辰，等舒兰带了想要的茶案回转的时候，天色已然不早了。舒兰不由得有些着急，脚步匆匆往南薰斋赶，在甬道转角她迎面撞上了一个铁塔似的黑影，铁塔似乎纹丝不动，而她则直直向后仰倒。
舒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黑影抱了个满怀，道：“兰格格小心。”舒兰抬头一看，原来是白晋。白晋低头看着小鹿一样有些惊慌的舒兰，微微一笑，在她刚刚站稳以后，白晋就迅速收手，不再扶着她。舒兰退身恭敬给白晋行了施礼告罪①，就要转身离去。
白晋则在舒兰身后道：“兰格格终还是有了自己的选择。”
舒兰顿足回首，看着白晋静默无语。
白晋袖手在身前，缓缓道：“兰格格应该时常想着我跟您说的话吧。这次兰格格夜宴阿哥以抗太子，是您的第一个选择，不是吗？这是我看到的，您第一次没有再恭顺遵从命运的摆布，您终于开始正视自己，做出了您的选择，不是吗？我为您高兴，我衷心地为您高兴。我就知道您决不是一个普通的皇族格格，而是一个真正非凡的女性，在这皇宫里，能有这样的眼光魄力的女性真的不多了。”
白晋越说越慢，神色越定。灿灿的金发，在黄昏的阳光中，发出了柔和的橘色光芒。舒兰则低头开始研究甬道上用小石头拼出来的花纹，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但脚步却越走越快，渐渐地跑了起来，把那道炫丽的温暖光芒甩在了身后。
南薰斋。
九公主正火急火燎地差人找寻她，见她回转，九公主急急迎了上来，有些埋怨地道：“我的姑奶奶，您这是跑哪里躲懒去了？你才是晚上的正主儿，这会子早该梳妆打扮起来了，再一会子宾客就都该来了，你怎么才回来？秋、夏，你们都别管别的，赶紧伺候你们主子梳洗打扮，快！”舒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秋和夏架了起来，往自己暖阁而去。
洗漱之后，舒兰穿上了秋早就为她精心准备好的一套细布螺纹杏色衫，外罩了樱红色福字坎肩，夏又给舒兰歪歪梳了一个桃花头，发顶用珍珠钗固定，此外，只别了一朵极扑通的红绒花，鬓边留着几绺头发，用红头绳细细绑成了小辫子，细看舒兰现在完全不似皇宫里超凡脱俗的格格，就是一个普通殷实人家里的小姐。
舒兰对着铜镜打量自己，去除了皇宫里珠光宝气的耀目，反而显露出舒兰本身固有的一股灵秀之气，那种本真的面目显露出来，不由得让舒兰自己一震，原来，自己仍稚气未脱，却已经裹挟了皇宫里的阴郁戾气，眼睛中虽已不再纯粹，但仍有挣扎不肯屈服。
秋小声在耳边提醒着舒兰道：“主子格格，主子格格，该去迎客了，皇阿哥、公主格格们就要到了。”
舒兰缓缓起身，心里暗道：“的确，这是我的选择，是我第一次决定自己的命运。”扶了秋，舒兰转身迎向了豁然洞开的门口，摆在舒兰面前的是无数的未知，但是舒兰心里却感受到了一种波涛汹涌的澎湃，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一股力量从心底升起，舒兰坚定地迈步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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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白晋是舒兰的老师，所以舒兰要施礼告罪。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如埙如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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