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曙后星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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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所。
黄昏时分，起了一阵凉风，早早点起灯烛的阿哥所内，烛火摇曳，忽明忽灭。高平指使着婢女关窗，怕婢女粗笨，亲自拿起纱制灯罩，小心地罩在了四阿哥案头银质烛台上。烛火却没有立刻平稳下来，而是突突爆了两个灯花。
四阿哥对这一切似乎都无所察觉，他把舒兰派人送来的请帖，轻轻抵在下颌上，反复琢磨最后一句话：请着便衣。之后，缓缓摊开手掌，无意识地看着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家常”二字，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怪异的弧度，若有似无地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陷入了一种类似沉思的虚无境界里。
在紫禁城里，消息都是自己长腿跑到每一个角落的。现在，没有人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固山格格宴请了这个宫里所有的皇子皇女却独独遗漏了皇太子殿下。明天的夜宴无疑将成为一个特殊的舞台。宫廷里乏味已久，谁也不会错过这场不自量力与储君为敌的好戏。
四阿哥的笑容愈发诡谲：“舒兰这个丫头……她的脑袋瓜儿里到底装了什么？”
突然，四阿哥抬头对高平吩咐道：“给兰格格的礼物备好了么？”
高平恭敬地回道：“回爷的话，早已备下了。一定会给兰格格一个惊喜。”
四阿哥点点头，道：“很好。再给我备下一套便服，要最一般最寻常的布料款式，明白了么？”
高平不敢多问，点头称是。
四阿哥却起身负手倚门而立，他眉目清亮、若有所思，面对静静被夜色笼罩的禁宫，目光却直直看向不远处的南薰斋。庭院里的玉兰树已经长出了院墙，即使是在淡黑色的夜幕下，也能看出来茂密树冠的优雅形象。
“小丫头……你知道你给自己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大麻烦么？太子……那么刚愎的一个人怎么能容忍这种无礼的漠视，激怒了他今后可是麻烦无穷……你到底想做什么呢？”四阿哥心里暗道。
高平在身后轻声劝道：“起风了，主子莫要招了风寒。明日还得赴宴，主子早点安置了吧。”
四阿哥微微向夜空里努了努嘴，冷冷地道：“爷心里有数。明日我定要见到她，你去安排。”
高平略迟疑就明了道：“嗻。”
窗外的暗夜终于一口一口吞噬掉了禁城的轮廓，一切都沉浸在了密不透风的黑幕中，归于寂静。杜鹃凄厉而哀绝的啼鸣，似乎也在这层黑幕中隐隐发闷。
四阿哥一直站在殿门，看着夜空，一边低低道 “要下雨了”，一边拿起了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淡青色荷包，缓缓用拇指摩挲着，心里暗道：“她愈发像我了，规矩是用来麻痹别人，而不是用来绑住自己手脚的……”
永和宫。
下雨了。这场雨终于在入夜十分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低垂下的帷帐，被夜风吹拂起如波涛般的波浪。德妃娘娘最得用的贴身侍婢玉珠强打着精神，披了披风坐在殿外给德妃守夜，其他几个值夜的侍从不是撑不住倚在柱子上睡去，就是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突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隙，德妃娘娘轻迈莲步走了出来。玉珠激灵一下站起，向殿内望了望，没有动静，轻手轻脚关了殿门，悄声道：“主子娘娘要什么奴婢给你去取，您怎么自己出来了？皇上……”
德妃娘娘一摆手，道：“睡不实，想透口气。你不用惊动别人，我略站站就回去。皇上睡实了，不敢惊动。”
玉珠一边给德妃娘娘披上了披风，一边用脚踹醒了其他打瞌睡的守夜奴才，呵斥道：“躲懒的杀才，没看见主子娘娘出来了么？还不一边侯着去。”
几个奴才睡眼惺忪躬身退下。有个不晓事的被玉珠呵斥起来，唬了一跳，翻身趴在地下就没了命地告饶：“主子娘娘莫怪，奴婢实在是困倦不得才睡着的，实不是故意，求主子娘娘饶了这一回……”
玉珠慌忙捂住了小丫头的嘴，在她耳边急急道：“住嘴！你疯了么？你不知道皇上正在殿内安寝，惊了驾这是什么罪过？”
殿内传出了一声清晰的咳嗽声。德妃娘娘叹了口气，道：“玉珠，把这个孩子带下去吧，好么秧的别再吓出个好歹来。皇上那边我自去回话。”说罢，德妃娘娘转身进殿，倒了杯温茶进到暖阁掀起帷帐，轻声道：“皇上要不要喝口茶？”
康熙皇帝缓缓睁了眼，接过茶，问道：“什么时辰了？”
“四更天了。”
康熙皇帝喝了口茶，问道：“怎么？又睡不实了？”
德妃娘娘接过残茶，微微一笑，道：“哪里是睡不实？臣妾平日里躲懒睡得多了，自然醒得早了些。”
康熙皇帝道：“小九要走了你小厨房里的掌勺，晚上准备开个什么宴啊？”
德妃娘娘立刻回道：“皇上，定是小九唆使着兰格格摆什么生日宴，小小年纪也不怕折寿，闹这出子，再惹出什么祸事来。臣妾以为兰格格的生日就不要办什么宴了，回头臣妾都圈来我宫里几个孩子热热闹闹吃顿好的，再说会贴心窝子的话，也就罢了。皇上您看呢？”
康熙皇帝笑道：“朕说你有心事吧，原来就是惦记着这档子事呢。孩子总要长大，让他们自热闹去。朕倒要看看谁能翻了天去。”
“翻了天”德妃娘娘一机灵，这么重的话冲着谁？刚要再问，康熙皇帝摆手道：“你莫要担心，朕心里有数，朕来不就为了让你安心么？天色还早，你再陪陪朕。”
德妃娘娘揣着一肚子心事放下了帷帐，缓缓瘫倒在康熙皇帝的怀里。
康熙皇帝低垂了眼，轻轻抚着德妃青丝，道：“不要想了，也不要害怕，该来的就会来，早点看清楚心里才有底。”
德妃只是濡了濡嘴唇终没有敢开口。心里却暗道：“只要小九没事，旁人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南薰斋。
舒兰最终倒在床上的时候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若是让太监侍女们按照既定的规矩进行宴会程序，既不用彩排又不用指导，有安庆喜领着诗音和秋略微指点一下就足矣。
可是舒兰不想办一个板板正正的生日宴，指挥着安庆喜负责招待和各色游戏项目，安庆喜拿着舒兰写的游戏条目挑着眉毛、裂嘴笑着拍马道：“兰格格就是蕙质兰心，这么巧的把戏也就兰格格能想出来，保管皇阿哥们都会玩得高高兴兴的。”
九公主笑斥道：“就你会说嘴，别净捡着好听的顺咱们的心。明天晚上你得小十二万分的心，一丁点不得差错。”
安庆喜正容称是打千去了。九公主转身对舒兰道：“兰丫头，进屋歇歇，还有一天呢，来得及。”
舒兰知九公主有话对她说，跟了九公主进了暖阁。下人都张罗宴会去了，秋守着暖阁门口，挡着回事儿的人。
九公主拉了舒兰的手同坐在一张八仙榻上，道：“宴无好宴，史书里都明明白白写着的，这宫里没有不明白的人。既然已经下了战帖就拼命一搏，咱就不能自缚了手脚，输在气势上。兰丫头，我平日与你最近，冷眼看了你这些年，知你是内敛于心，超然物外的。就连我那冷冰冰的四哥哥都说你是举手投足都有禅意的人。要不是凭地有了这些不干不净的流言蜚语，中伤你一个未出阁的固山格格，你也不会同意办这个宴得罪了他。”
九公主略顿了顿，手倏地指了毓庆宫的方向，又抽手回来挽了帕子，轻轻搽了搽嘴角，接着道：“兰丫头，屈身在宫檐下活了这些年，你的苦楚我都明白，我断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既然已经得罪了他，不如趁着这个宴寻一个靠得住的人，托付了自己。只有皇子能够对抗皇子，保你周全。在过三五年，你也就大了，到时候让八哥哥请皇阿玛做主把你指给他，你这一辈子就算有了依靠了。你别吃惊，不是八哥哥让我来做说客的，我是实心想你好。看这几年八哥哥对你的心，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要你乐意，八哥哥不定有多高兴呢。不过，这话我只对你说，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听了九公主的话，舒兰发了半天呆。这是第二个提醒她将要经历的事情，似乎一个小格格自出生开始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嫁人是唯一的目标和唯一的前途，其他人都已经看清的东西，她自己却总在回避中抱有一丝希望，一个哑巴也不能避免一场婚姻么？
在九公主面前，舒兰甚至不敢用身疾来提醒九公主，深恐舒兰唯一凭借的借口被九公主当场戳穿，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无。一颗遗落的心已经被捏出了无数个皱褶，就像一个被反复蹂躏的纸团，即使再给平铺开来，也是沟沟壑壑不得舒展。
舒兰不记得她是怎么出了九公主的暖阁回到她的屋子的，能记起来的就是一头扎倒在柔软蓬松有着一床阳光味道的锦被里，当未来成为了命定，一切似乎茫然无措却索然无味起来：为什么下定决心要主导自己命运一次，兜个圈子却依旧回到原来的轨道。难道挣扎和抗争都是徒劳的？一切总是会顽固地回到原点，就像从未有任何的改变。
这种无力感一直萦绕着舒兰。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曙后星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