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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反璞归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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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①揣手肃立在南书房的门口,凝神静气半点不敢大意,一只耳朵向着殿内,生怕疏漏了康熙皇帝的召唤;一只耳朵向着殿外,来往频密的大臣阁老也都要一一小心应对。如今,他已升为首领太监,在南书房当差数年有余。
当初谁都并不看好这个并不出众的小太监,更何况年少的时候被撞了头,成了一根筋的痴儿。只有李德全一眼相中,带在了身边悉心调教。旁人都笑话李德全收了一个傻徒弟,实在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李德全浑不在意,反而告诫李忠说,宫里精明的人多了,不多你一个,旁的话勿用理会。李忠也并不全懂,只是点头,旁人实在耐不得李忠的愚笨,暗地里给他起了个诨名“李木头”。
时日不常,李德全就把李忠安排在驾前听用,很快康熙皇帝就发现了这个老实、本分、嘴巴严的小太监,逐渐把他提升了起来。
九公主带了诗音一路向南书房行进,脚步如流水般轻盈浮动,诗音几乎要用小跑才能勉强跟随着九公主。眼看南书房遥遥在望,九公主却倏地停住脚步,不再近前,抽出帕子暗暗擦去额上微微冒出的薄汗。诗音在一旁拿着团扇给九公主扇凉,九公主接过团扇,递了个眼色给诗音。诗音点头,拧身缓步走近南书房前找人去给九公主回话。
李忠远远就看到了一道艳丽的身影,只是太远,看不清出是哪位贵主。见到贵主派出了个宫女上前,知道是要找人去回话,赶紧嘱咐了旁边的太监几句,匆匆跑下台阶。
李忠由诗音领着向九公主请安回话,跪倒请安道:“奴才给九公主请安。”
九公主缓缓打着团扇,看都不看李忠一眼,道:“诗音,赏。”
诗音从荷包里摸出了两个银锞子,递给李忠。
李忠头更低了,伏在地下道:“奴才不敢受赏。”
这次九公主低眉略打量了李忠几眼,这是个品级并不太高的小太监。一个有钱不拿的太监,她还是第一次见,缓缓道:“你叫什么?你师傅是哪个?”
“回九公主的话,奴才李忠。奴才师傅是李谙达。”
“哦。”九公主了悟道:“你就是李木头啊,你师傅倒是收了个好徒弟。”九公主早就听说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太监,几个皇子都曾耍弄过他。后来,看他过于蠢笨,耍弄他丝毫无趣,也就撩开手了。没想到这个小太监居然投了康熙皇帝的缘法,得了青眼,并到人人都眼红心热的南书房当差。
“奴才只是尽本分当差。”
九公主点了点头道:“到底是皇阿玛会调教人,能尽本分就是好奴才。我没旁的意思,就是想觐见皇阿玛,你去给我回一声,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嗻。”
李忠退了几步,才转身向南书房一路小跑。
南书房。
九公主恭敬行礼,道:“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皇帝略抬了抬手,示意九公主起来,道:“何事不能在后宫中说,反而要到朕的书房来?”
九公主低首回道:“正因为是后宫的事情,反而不能在后宫里说。”
“哦?”康熙皇帝挑起了眉毛,合上了手中的书,放在案上。
九公主抬眼小心回道:“明日是固山格格舒兰的生辰。我想着自从舒兰进了宫就没能好好做个生日,想着明日晚间在南薰斋摆个小宴,请在宫中的皇阿哥、公主、格格们都来赏脸,因此特来向皇阿玛请旨。”
康熙皇帝愣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常态,道:“你们的帖子不是都发出去了么?”
九公主跪下道:“皇阿玛说的是,本想偷偷办了的,左思右想终是不妥,因此特来请旨。”
“起来吧。能想着来请旨就说明你们心中有君父。好好给兰丫头办个生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下不为例。你去吧。”
九公主答应着退了出去。
阳光筛进南书房,康熙皇帝负手在殿内不断踱步,突然停步愣愣看着阳光里的浮尘。“皇祖母说的不错,我终是会负了她,我终是会忘了她。”
康熙皇帝挥拳重重砸在了红漆圆柱上。李德全失声呼道:“皇上”,慌慌张张刚要迈步近前,康熙皇帝就摆手制止他上前。
李德全伏地恸哭,劝道:“皇上……皇上何必如此自苦?”
康熙皇帝怒道:“叉出去!”
侍从一时茫然,不知道平日里最得用的李谙达犯了什么过失,让皇帝如此动怒,不知是该求情还是该执行命令。
康熙皇帝提高了声调道:“叉出去!重责二十杖。发落到乾清宫打扫庭院。”
众人这才七手八脚地把李德全给搭了出去。
在南书房门口侍候着的李忠听到康熙皇帝无端发怒,自己的师傅被搭了出来,就要在当院开始杖责,好似被吓呆了一样,呆呆立着一动不动。
乾清宫下人住处。
静夜里,月光晦暗,星辰无光,只有风穿树过,叶影婆娑。
李德全一直趴在黑漆漆的屋里,无人理会。他忍着疼,一声不吭,只是数次想够桌子上的茶杯,始终差了一截。他叹了口气,咬了咬嘴唇,无奈地闭上了眼。
李忠怀里揣着疗伤药物,轻手轻脚地蹩进李德全的屋子,轻声唤道:“师傅……”
“我在这里……快,递给我盅茶,实在渴不得了。”
李忠摸索着进屋,点亮了灯,倒满茶递给了李德全。李德全就着李忠的手就给喝了个干净,嚷着还要,足足喝满了一壶,才知足地抽着袖子抹了抹嘴,喃喃地道:“多亏有你……”
李忠低头偷偷抹着眼泪,给李德全一边上药一边道:“师傅……您老人家伺候了皇上这么些年,怎么会无端获罪,遭此大难……”
“此事……说来话长……”李德全叹了口气,道:“每年的今天,皇上都要亲自祭奠一个故人。以前,皇上从不要需人提醒。这几年,皇上政务繁忙事必躬亲,免不了就有所疏漏,做奴才的没能为圣主分忧自然是有罪的。说给你听不为别的,以后当差自要小心周全,到了日子,只提一句‘春尽日’即可,万万不可多说。做奴才的,不说是罪,说多了,也是罪……”
李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尽心侍候着李德全。李德全也不再多话,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南薰斋。
舒兰迈步进门的时候,就像舒兰出门时一样,与九公主碰个正着。九公主笑道:“兰丫头回来的正好。”说罢,携了舒兰一同进了正殿。
进了正殿,九公主也不停留,直接牵了舒兰进入殿后暖阁。暖阁里陈设精美,临窗一架黄花梨木罗汉榻,榻旁是一个多宝阁,惊奇古玩无所不有,最惹眼的是一支硕大无朋的红珊瑚。多宝阁对面是一条长几,几上陈设着一对秘磁宝瓶和一座西洋钟。这西洋钟是个新奇玩意,一到整点就会有一队骑马的小人簇拥着一个□□载歌载舞一番,是西洋教士敬献给康熙皇帝的礼物,整个宫里不足十架,康熙皇帝把这个赐给了九公主,不知惹了多少双红眼。转身向内是一串水晶珠帘,帘后是一架紫檀六柱攒围子架子床,占据了一隅,床上挂着素雅的湖青帷帐,那就是九公主的闺房。
诗音和秋打了温水侍候九公主和舒兰洁面净手。九公主自己拿过帕子边擦边道:“兰丫头,咱这寿宴怎么个摆法,得先商量好个章程。”回身扶了宫女,斜倚在了罗汉榻上,接过诗音递上的暖茶,润了润口,又道:“不知还有什么好法子。这几年太子哥哥做生日已经把花样做足,再没有什么新鲜有趣味的节目了。”
舒兰微微一笑,低头不语。她倒是有很多更新鲜有趣的主意,只是对这个时代来说并不现实。舒兰想法和九公主并不一样,对皇子来说新奇固然会引起年轻人的好奇心,但是却不是他们最缺乏的东西。
九公主看舒兰露出了有所得的微笑,放下茶盏问道:“兰丫头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舒兰掏出了腰间的方块字,略找了一下,摆出两个字“家常”。
九公主眼睛一亮,拍手笑道:“正是家常。都是皇子贵胄,什么新鲜物事没有见过?没吃过?没玩过?反而平常人家最最质朴的家常,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陌生、最难得、最新奇的。舒兰,你真是聪慧!”
九公主扭头对诗音、秋问道:“你们未进宫的时候,家里有人做寿都是什么排场?”
诗音回道:“回主子的话,奴婢年幼进宫,旁的已经记不清了,恍惚只记得每逢族里叔公做寿的时候能吃到一碗豆腐,用肉末炖的,香极了。如今在宫里不愁吃穿,但是再没吃过那么香的炖豆腐。”
“你呢,秋?”
“奴婢小的时候每年生日,额娘都会给奴婢下一碗面条,窝一个鸡蛋。”秋小心回话。
“豆腐、面条……兰丫头,拿这样的东西给皇阿哥们吃能行么?”
舒兰笑着抓住九公主的手,拼命点头,眼里射出了一道极明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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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不知道李忠是谁的同学请看第13章一日三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