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万寿之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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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点金笺，舒兰一点也不犹豫，就着灯烛点燃了纸页，看着点金笺的边角逐渐卷曲蜷缩起来，变成了黑褐色。火舌逐渐舔舐吞食掉了四阿哥的字，升腾起一簇灼人的火苗，舒兰觉得火舌的顶焰几乎已经舔到了她的手心才撒开手，让冒着火星已经脱型的灰烬呼啦啦地飞散开来，倏地变成了一股带着焦糊味儿的青烟。
夏当着舒兰的面仔仔细细地碾碎了每一片灰烬，再无一字残留，才张罗着收拾干净，躬身退出，净手后又速速返回，帮衬着舒兰整肃衣冠。
舒兰跟随众人前往乾清宫给康熙皇帝上寿。
乾清宫。
天空真的很蓝，阳光很灿烂，乾清宫大殿里回荡着人们热情高涨的山呼万岁声，那空荡荡的殿顶被震得嗡嗡作响。
康熙皇帝端坐在须弥座上，四边不靠，也无人比肩，这是一个可以俯视众生的位置，站在这样的高处，康熙皇帝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漠然起来。从大殿向外望去，乾清宫广场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麻麻蝇蝇的，就是无数个小黑点。
康熙皇帝不禁有些凝滞，在那些小黑点看来，他也就是一个端坐在皇座上的小黄点。他们也许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他的长相，他们顶礼膜拜的就是一个椅子，一个无比崇高的椅子。对他们来说真正在乎坐在这个椅子上的人是谁么？
康熙皇帝眼光扫视了一遍殿中的人，个个小心翼翼，却如提线木偶一般了无生气，表情木讷、眼神空洞。谁真正在为他的登极万寿而欢欣鼓舞？
没有人。康熙皇帝又扫视一遍跪在殿中，那一排英气勃勃的年轻人，都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心里叹息着，的确没有人。
心里拼命压抑的一股情绪，翻滚撕扯着要挣脱束缚，那双如此灵动的眼睛又脱离了管制，遛了出来，就在大殿殿顶上飘动，闪烁着仙灵样的光芒。“小雪……”康熙皇帝的手几乎伸了出去，却被山呼的万岁声死死拉住，再也不能动弹。
康熙皇帝对此几乎有些恼怒起来，控制情感从来都是一个男人、一个帝王必备的素质。多少年来，在太皇太后、皇太后的教导下，他深谙此道、已经得心应手、拿捏到位。只是“小雪”实在是匹脱了缰的野马驹子，在对皇权屈服过一次之后，只会对他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嗤之以鼻、不再理会。她已经把她清亮的双眸牢牢钉在了他的心里，时不时就会出来给他找点麻烦，康熙皇帝不觉浮起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她还是这么淘气。
大殿里弥漫起了一股强烈的檀香味道。可是康熙皇帝的心里，却深扎着一株无香的花朵。春天，又一个春天将要过去，她是在春天走的，她也就在春天里得到了永生。那些花儿没有了她，虽然芳香却并不沁心、虽然艳丽却不耀目。没有了她，他要春天有什么用处呢？
中和韶乐乐声渐响，康熙皇帝的眼神迷离远望，面目不清。
夜宴。
虽说是康熙皇帝的万寿节，依礼上至亲王皇子下至公卿大臣，在给康熙皇帝拜寿之后，都要再前往皇太子的毓庆宫给皇太子行二跪六叩的礼。
一番折腾下来，众人都已疲惫不堪，却依然要打起精神，参加在乾清宫广场上举行的万寿夜宴。而内宫妃嫔、诰命夫人、公主格格们则簇拥着皇太后，在御花园摆下筵宴。
夜宴无非是要吟诗作赋、歌功颂德，年年如此，就连康熙皇帝也有不耐烦起来。皇太子率领皇子和文武百官齐齐举杯，向康熙皇帝敬酒：“恭祝皇阿玛（上），寿比南山，如意吉祥！”康熙皇帝只得端起了金杯，杯中琥珀色的葡萄酒里映衬着天上那轮清粼粼的圆月。
康熙皇帝波澜不惊的眼眸盯着皇太子略有些苍白的面孔，陷入了一种略带玩味的情绪里：胤礽二岁就被立为皇太子，如今已经有十六年了。难道这就等不及了么？皇太子已经急于树立属于他的势力范围，并要在他的势力圈内建立威信。不过，这布局似乎太早了一点，行动也似乎太快了一点。作为一个领导人，皇太子还有些稚嫩。
比如关于兰格格的谣言，皇太子是想得到她，还是想毁了她？或者为了得到她而不惜毁掉她。无论如何，康熙皇帝已经有了决定，最好让兰丫头离皇太子远一些。
康熙哈哈大笑起来，高高举起金杯，站起身来，一饮而尽。山呼万岁声响彻在乾清宫的上空。
“朕登基以来，天下江山无一日不在朕心中。历经的艰苦，众卿皆知。朕小心谨慎、勤勉好学，深恐无面目见先皇、太皇太后于地下。唯有今日，九公主敬献的寿礼，让朕心情稍舒。来，诸卿共饮此酒！”
既然康熙皇帝当众说只有九公主敬献的寿礼能让康熙皇帝“心情稍适”，这就等于给舒兰撑起了一把巨大无朋的保护伞。
四阿哥举起了酒杯，用袖子掩住几乎忍不住的笑意，心底泛起了一股暖意：舒兰，这个一声不吭的小丫头，总是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白让他替她操心劳神、提心吊胆。
荷花池。
乾清宫、御花园的筵宴逐渐进入了高潮，酒酣耳热、人声鼎沸，甚至有些放浪形骸起来，热闹到了最极致的地步。舒兰悄悄退了出来，带了秋来到了荷花池的另一边，隐隐能听闻人声的喧闹在对面延续。
舒兰捡了平时常坐的大石，铺了帕子在石上，坐了下来，静静对池望月。
仔细看起来，月亮真的没有什么不同，有的时候夜空里的星星会更多一些，要是舒兰天文学得好一些，倒是可以抢注一些星星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不过舒兰对此毫无兴趣。
“兰格格在看什么？”
舒兰倏地回头，发现白晋身着官服站在她的身后。舒兰摇了摇头，起身给白晋行礼。
白晋上前一步道：“兰格格不必多礼。我想跟兰格格单独谈谈，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舒兰挥手让秋退得远了一些。
白晋指着天空道：“格格喜欢夜空，但不知格格是否知道春季大三角？那是春天里最亮的三颗星星。在这样晴朗的夜空里是很好找到的。”舒兰顺着白晋的手指，向天空看去。
白晋继续道：“看，那个像勺子一样的七颗星就是北斗，顺着勺子把弯曲角度的方向看，看见了么，那颗亮星就是春季大三角的第一颗星，继续沿着轨迹，看第二颗，连上第一颗和第二颗，第三颗就被我们找到了。那是春季天空上最漂亮的三角。沿着这个三角向上，看，还有一颗亮星，这四颗星星组成在一起就是春季大钻石。”
舒兰按照白晋轻声细语的指示，在满天繁星中，找到了摆列成菱形的星星。
舒兰抬眼看了白晋，他刀刻一样瘦削的面庞已经开始有了轻微的细纹，但那丝毫不能损毁他那种生气勃勃的劲头。他总是彬彬有礼、态度从容，嘴角永远挂着最美妙的微笑。当然，还有那种阳光一样灿烂的金发，即使是在这夜空里，借着星光也灿烂如芒，隐隐发光。
所有的公主格格们都是他的学生，但他似乎总是对舒兰格外关爱。舒兰心里挺明白，这个男人对她是有些偏心的。
“兰格格知道什么是钻石么？”
舒兰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知道，头不自觉的从左上到右下划了一道斜线，看似点头又看似在摇头。
白晋好似并没有在意舒兰的反应，其实却用余光仔细观察着舒兰，见舒兰已经逐步按照他设计好的思路在进行，就仰头道：“钻石是在法兰西的每一个女人都由衷热爱的宝石，璀璨明媚，非常珍贵，只有在结婚的时候才能得到。所以每一个女孩都向往着成为新娘。”
难道在男人的脑袋里，就认为女人会蠢到为了一颗石头而结婚的地步么？舒兰脸上流露出轻蔑的表情。
白晋道：“兰格格就没有想过有一天，您，尊贵的固山格格也要结婚的么？”
结婚？在异世，舒兰的命运似乎已经写就，只能按照命运的安排嫁给一个甚至有可能没有见过面的男人。这样的婚姻，对她来说真是毫无吸引力。
“怎么？兰格格对结婚不感兴趣么？那咱们就换个话题，来谈谈春天的花儿吧。我听说兰格格院子里的花儿都看得很好。”
舒兰点了点头。
“花儿生来就是为了绽放，因此即使是最柔弱的嫩枝，也要咬牙挺过严冬，为了能在春天里开出最艳丽的花朵、释放出最醉人的芳香，这才是生命的欢歌。看，这满园的春色无不是在为了生命而歌唱。兰格格，您能听到么？”
这个教士到底想说什么？舒兰心里充满了疑惑，准备拿出方块字。白晋一把按住了舒兰的手，道：“不，兰格格，我想听您亲口告诉我。”
舒兰面目平静地看着白晋，不惊诧也不愤怒。
她的确是个倔强的小姑娘，白晋似乎早就料到了舒兰的反应，坐到了舒兰的身边，笑道：“我从来不知道除了上帝，谁还能让我屈服，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呢，兰格格，您待人很亲切，却从不与人亲近。为什么您甘心未开放就凋谢，就这样失去了生命的欢乐？为什么您小时候的创伤到现在都不能痊愈？难道您看不到尊贵的皇帝陛下对您的关心和爱护，皇子皇女对您的体贴关照？为什么仍要这样自顾自地把自己封闭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这都是为什么呢？”
舒兰低下了头，再抬头的时候，白晋已经不见了。
秋赶上来回道：“白大人已经走了，说是让主子好好想想他说的话。”
望着墨池一样的池水，已经有小荷初露蓓蕾。天上，繁星点点，那夜空看起来更有味道，也更深邃，看着那些不知名的亮星在宇宙的尽头闪闪烁烁，舒兰甚至有些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命运。独存异世，虽然内心的孤独难以排解，但是仍然得到了很多人真心的爱护和照顾。虽然命运已经有了轨迹，但是这样难道就不能在她固定的轨迹里绽放出灿烂的光芒么？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万寿之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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