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万寿之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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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含笑、春燕衔泥，万寿节早起的天气格外晴朗，薄云低挂在天边，在清凌凌的碧空映照下，垂柳碧桃、春风万里。
整座禁宫的侍人宫女步履匆匆，在禁宫各处行云般流走，把各宫的石板都磨搓光滑了几分。为了在万寿节恰如其分地出出风头以博得康熙皇帝的欢心，各宫主位娘娘们都挖空心思仔细揣摩，更派出心腹宫人四处钻营打探：宜主子都穿什么颜色衣衫？惠主子要带什么式样的发钗？表面上和气，暗地里争风。
南薰斋。
宫里气氛有些古怪，明里到处喜气洋洋，每个人都眉开眼笑，暗地里却透着一股阴谋所带来的腥膻之气，对这样的宫廷生活，表面上光鲜亮丽、暗地里却已经腐坏到了每一寸肌理的深处。舒兰几乎要掩住口鼻才能呼吸，她越来越敏感了。有的时候，舒兰想别过头去，不理会这样的宫廷生活，闭上眼睛却看见其他人举着刀剑向她扑来。
九公主在这种腥风血雨下，似乎才感到无比舒畅，并且心旷神怡。她趴在窗棂上扑闪着晶亮的大眼睛，对舒兰妩媚一笑，道：“怎么，呆了这许久都不适应么？这才是活生生的宫廷。在宫里不分什么活人和死人，宫里只有死去的人和将要死去的人。只有这座宫殿是活生生的，他需要人们去明争暗斗、去施展阴谋诡计、去散布血雨腥风，然后用这些生命对他进行最崇高的祭礼。在这里生活其实很简单，只要选择是要当祭品，还是献祭品的祭司。”
舒兰大惑不解，这已经是九公主第二次对她说这样透着阴冷不祥的话语，何况这是在万寿节。九公主似乎一下子就长大了，再不是一个羞涩青嫩的少女，一下子成熟而悲观起来，脸上带着那么一股令人心碎的冷漠①。
舒兰扶住了九公主的肩膀，硬扳过她的身来，九公主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凝结在小刷子一样浓密的睫毛上。一时情不自禁，九公主扑在了舒兰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沁润了舒兰袍服的前襟。
还有谁比舒兰更明白对一个含苞待放的少女来说，第一次对一个异性敞开心房却只落得暗自饮泣，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会有多么深刻。舒兰只能看着九公主用眼泪给她朦胧的爱情举行了最沉痛的葬礼，缓缓将一份无果的感情埋葬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九公主只是哭，边哭边不断重复着：“兰丫头，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九公主真是说到做到，哭了半晌却绝口不提原因。舒兰只能用力点了点头，保证不追问，胸脯的起伏让九公主逐渐踏实了下来。舒兰搂着九公主，既不知那个人是谁，也不是他们落得如今的结果是为了什么，现在看来，对一个公主而言，陷入一段无望的爱情中去徒劳伤神，倒不如早了早好。
不过，舒兰倒是对那个让九公主动心的人有那么一丝好奇。九公主天子娇客、态度风流、人品无双，能让她青眼有加的人绝非等闲，能让她这样伤心难过却一意保全的人几乎有些神秘起来。
当九公主最终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舒兰却不得不去换了一件新袍服。当舒兰更衣完毕，挑帘回到南熏斋正殿的时候，一脚在内，一脚在外，扶住门框，就这样愣住了：不知道是异世的生活总是让人步步为营，还是她的内心已经麻木不仁，舒兰已经好几年都没有想起那个曾经让她全情投入却悔痛无极的骗子②。
南书房。
康熙皇帝负手在殿内来回踱步，皇太子在一旁侍立。李德全则守在殿内门口。
杭爱山一役，土谢图汗大败。喀尔喀蒙古受迫于噶尔丹一再威逼，不得已，整个部族只得在土谢图汗和其宗教领袖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的率领下内附，归顺大清、请求保护。
康熙皇帝派了尚书大臣前往抚慰喀尔喀蒙古部族，播放钱粮“以绐其用、以资其生”。
而那个不晓事理、得意忘形的噶尔丹却咄咄逼人，居然持势要挟，要求康熙皇帝绑缚土谢图汗和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交予他全权处理。康熙皇帝火冒三丈却不得不强压住他的脾气，责令噶尔丹退回本土、归还喀尔喀牧地。噶尔丹则对康熙派遣来的天朝使节虚与委蛇，表面上毕恭毕敬，实际上却立定主意寸土不让。
土谢图汗和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巴巴地派来使节，明着说是恭贺万岁圣寿，其实就是跑到康熙皇帝这里哭诉，要钱粮要牧场。康熙皇帝听着心烦却不好斥责，只得温言软语好生抚慰了一番，让使臣退下休息。
噶尔丹已然成了康熙皇帝的心腹大患。康熙皇帝不断思忖，噶尔丹扰乱边陲威胁甚大，又与罗煞国相互勾结，如果再一味隐忍恐怕要养虎为患。这个祸害迟早要除，而且要除恶务尽、不留余毒。只是噶尔丹已然势大，的确是个不能小觑的对手，打是一定要打，只是该怎么打才能确保胜局，是康熙皇帝始终反复琢磨的关键。
皇太子在一旁看康熙皇帝神色有些劳乏，对李德全使了一个眼色。李德全上前一步，轻轻说了句：“启禀陛下，公主、格格、外臣们为圣上贺寿的寿礼已经安放在了太和殿。圣上要不要移驾一观？”
康熙皇帝被打断了思路有些不悦，看了皇太子一眼，应道：“唔，去看看也好。”说着，就举步出殿。
皇太子在一旁微笑起来，跟随着康熙皇帝的脚步，出了南书房。
太和殿。
康熙迈步进入太和殿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大臣们为了巴结康熙皇帝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搜罗来的寿礼堆积如山，古玩玉器琳琅满目、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康熙皇帝不禁有些气恼，负手进殿。李德全引着康熙皇帝到了须弥座前的一张书桌前，公主、格格们敬献的寿礼全部呈现于此。
公主、格格们倒是严格遵循着康熙皇帝的训诲，就像皇阿哥只进献了寿字一样，公主、格格们只做了写闺阁之物为康熙皇帝贺寿，都是些绣屏、帕子、扇面、团龙香囊、金龙香袋、串珠寿字绦子之类的小物件。九公主已经着人把舒兰的绣件镶在了一个乌木绣屏中。
康熙皇帝一眼就看见了九公主敬献的绣屏，禁不住拿起来赏玩。李德全在一旁解说道：“这是九公主敬献的。”
康熙皇帝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道：“就是把九公主绑在绣架前一年，她也绣不出来这么有趣的东西。她是个机灵鬼，肯定又是胁迫着兰丫头给绣的。”
李德全谄媚地笑着：“皇上说的是。”
康熙皇帝反复观瞧，不住点头赞道：“绣的好，形神兼备。”
太子在一旁也道：“噫！兰格格好巧的手啊，把皇阿哥们都描摹得如此之细，真真不是常人能办到的。”
康熙皇帝捋着胡子的手略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抬眼打量了皇太子几眼，皇太子恭敬地略略低头。
南薰斋。
晚膳时分，康熙皇帝从乾清宫东暖阁传出了圣谕：公主、格格们年岁见长、重在守德，不便再见外臣。年满十岁的就不用再进学了。
接了圣谕的九公主欢呼雀跃，只要再忍一年就也不用遭这份罪了。舒兰一向无悲无喜的脸上带出来几分怅然若失，拿出用橘皮橘枝熏制出来、带有一股清新水果香气的帕子，轻轻掩住了她的嘴角。
九公主的侍女诗音一头扎进了南薰斋的院门，给九公主和舒兰施礼请安之后就禀报道：“主子，兰格格，宫里都在传言，说是皇太子看皇上喜欢主子进献给皇上的寿礼，就给皇上进言说能观察入微把皇阿哥都描摹如此之细的人定是……”诗音咬了咬嘴唇把后半段话又咽了回去。
九公主杏目圆睁，怒斥道：“亏了你是一向跟了我的，也知道我的脾气。你素是伶俐的人，如今舌头反而短了三分，这样藏着掖着的回话也能糊弄我？后面还有什么好的只管说出来，自有你主子我来评判！”
诗音立刻跪下，道：“决不是有心糊弄主子，实在是闲言难听，怕主子和兰格格伤心。皇太子进言说，这样的人定是有亏德行。因此，皇上才下旨免了十岁以上的公主格格进学。不过也有人说这是皇太子又相看上了也在宫里进学的格格，不愿意总是让这个格格进宫抛头露面，说是皇上万寿之后就要央告皇上给赐婚呢。”
九公主道：“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一屋子服侍的侍人宫女退了个干干净净，九公主扭头对舒兰道：“兰丫头，自从你进宫也没有给你做过生辰。借着这次万寿节的余韵，咱们也给你热热闹闹地办上一场，你看怎么样？”
舒兰微微一笑，摆字道：“杯弓蛇影、风声鹤唳。”
九公主却道：“防微杜渐、防意如城。”
舒兰思忖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心使得万年船。九公主这样安排，是真心为她着想，只是有些险。但是，这样的一场好宴也的确是明确立场、声明态度的一种方式。
回了舒兰自己的屋子，夏战战兢兢从袖口里捻出来一张点金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少安毋躁”，明显是四阿哥的手笔。康熙皇帝刚刚让年长公主格格守德，宫内谣言四起说舒兰魅惑皇阿哥，这就立刻又有了私通消息的笔墨证据，舒兰不得不提高了警惕，疑惑地看着夏。
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天发誓道：“奴婢知道主子疑奴婢。这张点金笺是奴婢在主子的书桌上看见的，一见就吓得要死，怕被别人拿了去成了把柄，只得揣在了身上，刚见主子有空，才敢拿了出来，主子知道，奴婢的身家性命全在主子一句话③。奴婢如有谎话，就让奴婢不得好死！”
康熙皇帝的圣寿却过得如此不太平，席卷着山雨欲来的阴风阵阵。舒兰的心激灵一下，骨头似乎都开始战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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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九公主的小女儿态请见二十五章春深似海。
②骗子的细节请见第一章引子。
③夏的身世请见第十七章嗟悔无何。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万寿之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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