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万寿之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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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春光久久不肯离去，京城里灰土土的房屋瓦舍，在这样温柔的春风春雨中被涤荡一新。田里的农人又在为一年生机奔波忙碌的时候，京城里的人则开始割肉趸酒、布置节庆装点，准备迎接康熙皇帝的万寿之节。
今年已经是康熙皇帝登基整整第三十个年头，无论如何宫中是一定要大肆操办一下的。只是，康熙皇帝扣着操办宫宴的旨意迟迟不发，底下人不免有些议论，不知道康熙皇帝在等什么。
永和宫。
敬嫔端起了茶杯，又不自然地放下，抬头看看似乎又在发呆的德妃娘娘，思忖着是否应该该出声提醒。
从入宫，敬嫔就被分配到了德妃娘娘主位的长春宫，一进一进由贵人升迁到嫔御。宫里人都说德妃是个开怀的大度人儿，最是好相与的。身为主位娘娘，她圣眷颇隆、身子骨儿也康泰，不会倚病责骂折磨同处一宫低品轶的妃嫔；膝下数子，更不会戕害抢夺低品轶妃嫔的儿子。
初初入宫，敬嫔确实得了德妃娘娘不少眷顾。敬嫔生下了十三阿哥以后，康熙皇帝对她和十三阿哥都格外爱重。敬嫔心里略有踌躇不知德妃娘娘会不会心里吃味儿，找她麻烦，但德妃娘娘待她如常。十三阿哥虽归到德妃娘娘名下抚育，但借着同处一宫的便利，每每十三阿哥来请安，德妃娘娘都派人召敬嫔前来，为他们母子相聚大开方便之门。德妃娘娘似乎特别能理解敬嫔思念儿子的心情,敬嫔因此也对德妃娘娘感恩戴德。
只是如此开怀大度的德妃娘娘愈来愈容易发呆，即使是在康熙皇帝和其他妃嫔面前，德妃娘娘也愈来愈不爱说话，只静静地过活，似是不声不响地蜷缩起了所有对外的触角，躲藏到了连太阳都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里。
幸好，德妃娘娘顺利产下了十四阿哥。自从十四阿哥出生以后，德妃娘娘好似又一次焕发了青春，以全部的激情投入到了对十四阿哥抚育和教养上。敬嫔也就略略放心，以为德妃娘娘不过是思子心切，有了儿子在身边心里也就踏实了。
现在，只要十四阿哥不在身边，德妃娘娘似乎又陷入了不声不响、不可言状的黑暗角落，每日都心怀恐惧而掐指度日。敬嫔不知道德妃娘娘的怨愤来自何处，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化解开去。
犹疑间，敬嫔还是闭紧了嘴巴，没有张口提醒发呆的德妃娘娘，永和宫暖阁里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寂静。德妃娘娘只是不觉，直愣愣地发呆，陷入她自己的思绪里，不能自拔。
敬嫔本是来和德妃娘娘商讨给康熙皇帝的万寿上什么样的寿礼，如今见德妃娘娘这样的行状，也不吭声，只静静坐在一旁，掰算着手指，暗想：再这样下去，只要她肚子争气，不出几年，她就能和德妃娘娘平起平坐了。
南薰斋。
秋推开了窗棂，让怡人的风轻轻吹拂进来，舒兰则正容端坐、凝神静气、净手焚香。绣架上的绣件大部分已经完成，仅差一些角落里细微的地方还没有绣完。舒兰玉手轻捻，理出一道丝线，对着光亮穿进了针鼻儿，藕臂微抬，手腕灵活翻飞，细细描绘最后的几笔。
九公主在舒兰身边啧啧称赞道：“真是神仙也要羡慕的巧手呢。就知道这几年宫中乞巧，你都是让着三姐姐，她连得了几回魁首。皇阿玛赏赐了她那么多好物件，看人的面孔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舒兰只是微笑不答。九公主现在还不知道做康熙皇帝女儿的苦楚，有的时候赏赐越多反而越发不妙，那是将要用终身的幸福来换取的报偿。
想到这里舒兰不禁身形一涩，停了手，愣愣地发呆。这是舒兰第一次认识到，她前途的渺茫，深思一下何止是她，就连康熙皇帝亲生女儿的前途也未必有多么美妙。当皇宫里被草原女子填满的时候，塞外的毡房里也充斥着大清的公主。联姻，公主的宿命就是被当作政治的筹码，不断平衡双方的利益。
亲情在政治的衡量标准下不值一哂。
九公主明媚的笑颜晃在舒兰的眼前，让舒兰蓦然回神。九公主抽出帕子来掩嘴笑道：“怎么突然就呆住了，难不成在我脸上长出花儿来了？”
舒兰摇了摇头，默默打结封针，绣件已经完成。舒兰轻叹口气。“哦，绣好了么？”九公主低头在绣架上仔细观瞧。
绣件不大却很精致，选色鲜艳、搭配协调，绣件左侧是一颗枝繁叶茂的玉兰树，树上一片繁花灿烂，树下，十几个一般大小的孩子或两两相聚、或三五成群，或斗蟋蟀、或放风筝，有男有女，个个憨态可掬、怜人讨喜。最让人惊奇的是，绣件上每一个孩子或多或少有皇阿哥、公主们的影子。两个男童隐藏在了树冠繁花中，似乎是五阿哥和十二阿哥；三个男童和一个女童放着风筝，那神态很似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九公主；两个女童袍服艳丽，却挽弓放箭，应该是三公主和六公主；两个小童抱着扭打在一起，分明就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只有一个男童神态自若地倚着玉兰树看书，这纷繁嘈杂的环境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那种清淡的表情像极了四阿哥……
九公主端详着绣件，频频点头，有了这个，绝对会在所有的寿礼中拔得头筹，不禁又赞叹道：“兰丫头，不知将来谁能娶你，那人真是三生有幸！”
舒兰神色一暗，低着脑袋摇了摇头。舒兰早就为她的一生制定了目标，只要活着就好，不想和别人有交集，更不愿参与到历史的洪流中去。再说她一个哑巴，应该已经超脱在婚姻之外了。
九公主仔细查看了舒兰的神色，突然加重了语气，道：“在这红墙之内，谁能超脱在外？你切莫抱了些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你身体虽有隐疾，但总是皇阿玛抚恤、皇太后纡尊降贵亲育成人的，何况你如此聪慧灵巧、熨帖人心，无论将来指给谁，都得把你当菩萨一样供奉。”
舒兰又一次抬头愣愣地盯着九公主的脸，彻底地呆住了。半晌，从嘴里吐出了一颗乳牙。
南书房。
宫宴虽还未定，但是皇阿哥们的寿礼却已经早早呈上，在南书房的御案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皇阿哥们在南书房里规矩跪成一排，皇太子则跟随在康熙皇帝身后，陪着康熙皇帝缓缓浏览。
皇阿哥们给康熙皇帝贺寿的寿礼均是按礼制进呈的亲书字画。有的仅是一个偌大的寿字，有的则是一副贺寿的诗词，也有为康熙皇帝上寿的寿联。只三阿哥是个有心的，画了八十一个小童，取九九归一、如意吉祥的寓意。七阿哥则在画首题诗：
曙色浮丹栱，春风暖禁街。
策澜迷秀石，纤草荫新槐。①
画中小童粉妆玉琢、神态各异，而七阿哥的字更是风骨挺拔、型秀而意雅，二者相合恰到好处，不禁令人拍案叫绝。
康熙皇帝却似毫不在意，略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就一一看了下去，在皇阿哥们进呈的手书寿礼中逡巡，却最终站定在八阿哥进呈的寿字前，略沉吟，皱眉斥道：“愈发不进益。”
八阿哥看康熙皇帝单捡出他的上寿礼斥责，立刻向前跪了两步，向康熙皇帝请罪。
大阿哥一向和八阿哥亲厚，出列替八阿哥讨情，道：“皇阿玛息怒。诸位弟弟一向都是勤勉好学，绝无偷懒。近日八弟一时贪玩，练布库的时候扭到了肩膀，致使手不能提，至今未愈。儿子本想代八弟给皇阿玛进上寿字，但是八弟说无论好还是不好，都是做儿子的一片赤诚心意，且不论欺君之罪，做儿子的孝心怎么能替呢。儿子认为，八弟说的有理，也就依了他，还望皇阿玛明鉴。”
“哦。”康熙皇帝挑了挑眉毛。
四阿哥跪在殿中，略抬头，心道：“这个刁状告得不露声色却入骨三分。不知皇太子会如何自处。”
皇太子在一旁躬身对康熙皇帝，道：“皇阿玛，八弟一向才华出众，一向为诸位兄弟仰止。如果皇阿玛怪罪，儿臣愿替八弟领罪。”
八阿哥赶忙上前，低头俯首道：“皇太子替儿臣讨情，儿臣感激涕零。太子毕竟是身体金贵，怎能纡尊降贵替下臣领罪？”
康熙皇帝默不作声，看了一眼八阿哥又看了一眼皇太子。半晌，康熙皇帝对八阿哥挥手道：“下去歇着吧，让太医给看看，别作下病根儿。”
殿中只是一片寂静，只八阿哥躬身称是，转身下殿。
四阿哥在一旁冷冷旁观，大阿哥、八阿哥本想给太子放把邪火，一场欲来的风雨已经积聚成了风暴，却让康熙皇帝轻轻挥散、化为无形。
乾清宫。
晚上掌灯时分，奏报处递上了河道总督王新民的紧急奏章，不敢耽搁，直接递入内廷直达乾清宫。
李德全替仍在批阅奏章的康熙皇帝递上茶点，又忙不迭地查看殿内烛火，看有紧急奏报，接过来恭敬递到康熙皇帝面前。
康熙皇帝打开河道总督的奏章，边看边道：“好！”李德全略瞥了几眼，见是河道总督加急派人送来禀报黄河凌汛中冲溃的堤坝已经修复，必能安然度过伏汛。
批阅完奏章，康熙皇帝走到殿前，舒活了一下筋骨，对李德全道：“去，传朕口谕，万寿节内廷宫宴依例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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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摘自《戊子正旦贺寿慈宫二首》（宋）程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万寿之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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