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铮铮佼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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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刚刚过午，天色却忽地暗了下来。厚厚的铅色积云层层叠叠、绵绵密密地积聚盘踞上来，黑压压的似千军万马奔腾涌动，空气湿乎乎的略有腥气。
击退了八阿哥的皇太子，在场中倨傲地昂扬着头、志得意满地环顾四周，环伺着卑躬屈膝的皇子、亲贵、侍卫们把演武场的气氛搅得阿谀而纷繁。那氛围几乎令人窒息，呆得久了，舒兰面颊潮红、头微微发昏。
舒兰默默退到了演武场的角落，九公主偏偏越来越向前，舒兰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没有惊动神情专注的九公主，悄悄转身准备退出尚书房的演武场。
四阿哥顺眉低首拜服着皇太子，从眼角余光却斜斜瞥见舒兰的小动作，嘴角略略牵动，眼波流转，抬头的时候神色却仍如常。而舒兰的身形已经隐没在了大殿的入口，消失不见了。
尚书房后廊。
舒兰抬头仰望，耸动了一下鼻子，凉凉的潮气沁润了她心肺里每一个褶皱，在演武场里被挑动起来的昏头昏脑似是已经平复下去。秋贴身跟随，却默不作声。
舒兰带了秋随性地沿着外廊顺着一直向殿后走去，殿后空场上立着三个硕大的靶垛，靶垛中央有一个黑线画的圈，当中却是一颗红红的圆心。靶垛一直是舒兰熟悉的物事，自从五岁那年随同康熙皇帝去南海子秋狝，一口气射了七百只箭，根根中靶一举成名，如今舒兰在闺阁中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神射手了。
没有参观的兴致，舒兰仅想随性走走，等九公主出来才好一同回去。靶垛后突然转出来两个小童，距离尚远，看不清眉目，但腰间黄带子明晃艳丽的颜色却直直砸到了舒兰的眼眶里。几乎是下意识的，舒兰身形隐在回廊的廊柱后。
两个小童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空场当中，身后紧跟着两个谙达，贴身服侍。
白袍绣纹的一个用脚在空场中画上一个圆圈，另一个青色暗纹的负手立在场中，微微扬着头。舒兰远远看着那青袍的身形似是十四阿哥，能和十四阿哥并肩而立想来必是皇子，只是不知道是具体是哪个，舒兰倒是留心仔细观瞧了起来。秋则在舒兰的耳旁叮咛着：“主子，似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呢。”
十三阿哥画完了圈儿，立在了十四阿哥的对面，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见十四阿哥频频点头。之后，两人相互拱手施礼，各自退了一步，跟随着的谙达却上前一步，蹲伏下身，在十四阿哥前面的似是总跟随在十四阿哥身边的禄喜。
看十三阿哥先伏在了他面前跟随谙达的背上，十四阿哥才伏在了禄喜的背上。躲在一旁的舒兰恍然大悟，这也是布库的一种，两人为组，一人做“马”，另一人伏于其背上，与另外一组拉扯厮打，两组人马中无论哪个“下马”、出圈或摔倒就算是输了，和若干年后男孩子常玩儿的骑马打仗差不多。现在，两个皇子与其说他们玩游戏，倒不如说这是正经八百的训练：不仅要相互较量而且要学会操控部下。
潮湿的空气中似乎弥漫起一股尚书房里的角斗味道，在空场的每一个角落里面延伸。舒兰有些不耐，本欲退走，秋却拉住了舒兰的衣角，手指了指后殿的另一侧廊柱边。舒兰向那个方向望去，背阴的角落里立着两三个人。当中的那个身着随身着便服，看气度身形笃定无疑是康熙皇帝。在康熙皇帝左手边侍立的那个身着大臣服饰，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品轶，右手边李德全略弓背垂手侍立。
看样子，康熙皇帝也是发现了十四阿哥他们准备角斗，静静在远处观战。舒兰不知康熙皇帝有没有看见她，略犹疑，舒兰立定主意，故作不知倚在原处，却不敢再乱动。
尚书房演武场。
看八阿哥抱着肩膀下场，九阿哥和十阿哥已经绕到了八阿哥身边。八阿哥的贴身谙达何桂儿小心侍立在一旁却并不敢去检查八阿哥的伤势。十阿哥小声道：“凭地皇太子就能欺负人？”八阿哥用目光狠狠瞪住了还要再开口的十阿哥。十阿哥金鱼一样略张了张嘴，却终没有再出声。
皇太子向八阿哥处走了两步，对八阿哥道：“八弟受伤了么，要不要召太医诊治一番？”
八阿哥躬身施礼，一手虽明显并不自如，脸上却显诚恳，当胸揖手道：“劳太子挂心，臣弟惊恐，臣弟伤势并不严重，让太子见笑了。臣弟平日偷懒、技艺荒疏，太子技艺精湛，臣弟折服。”
太子点头道：“伤势不重就好，好在如今只是游戏，兄弟之间上场手下还是有轻重的。八弟平时还要着重练习布库，皇阿玛总谆谆教导我们，莫忘了先祖们马上打天下的艰苦，切不可荒疏武艺，诸位兄弟也要牢记才是。”
四阿哥在一旁看着皇太子，目光既不冷淡，也不热切，看皇太子倨傲的环视，四阿哥略略低头，向着场中心的那道明黄色躬下了身。从小，虽同为皇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演武场内诸人山呼称是。十阿哥应得特别响亮，皇太子斜斜瞥了十阿哥一眼，并没有理会，只是对随从侍卫大喝道：“练起来。”
陪皇太子练布库是份苦差，既不能赢让皇太子失了体面，又不能输得太惨让皇太子看不上眼，当然更不能伤了皇太子丢了脑袋。对抗时架势要摆得格外威武、而上手的分寸力道要拿捏得格外到位，跟斗摔得也要格外逼真。
跟随着皇太子的侍卫们呼啦一下训练有素地在角斗圈外散开，围成半圈，齐齐向皇太子施礼，逐一上阵与皇太子厮杀，又逐一被皇太子摔出场外。被摔出场外的侍卫迅速起身站回到围成半圈的阵营里。
九公主看得心焦，不知不觉向前移动，已然来到了八阿哥身边，手里不断扭动撕扯着大红色的绣花帕子。
九阿哥站定在八阿哥身边，看九公主初露小女儿态，嘴角一撇，不禁出言讥讽道：“九公主如今是不一样了，连八哥的伤势都不如几个侍卫的跟斗了。我们这几个不入流的小阿哥能不能站在公主面前似乎并不重要了，是不是十弟？”
十阿哥却低头若有所思，并没有应声。九公主立刻红了脸，那么伶俐的人却数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终是抿紧了嘴唇，满眼盈了泪花。
见这样的情形，九阿哥心里略有不忍，用胳膊肘一捅十阿哥，希翼十阿哥能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十阿哥却抬头望着殿顶，缓缓地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的。”
八阿哥倒是抬起了并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九公主的头，柔声道：“早就听说小九和九弟、十弟闹了点别扭，如今当着八哥的面儿就算说开了。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你们再这么闹下去，回头皇阿玛问起来要怎么回话呢。”
九阿哥、十阿哥和九公主低了头都默不作声。
八阿哥目光在演武场内一扫，疑惑道：“兰格格到哪里去了？”
九阿哥、十阿哥和九公主都摇头只道不知。
靶垛空场。
十四阿哥趴伏在禄喜的背上，一手勾住了禄喜的肩膀，眼睛小心谨慎地朝对手瞄了瞄。
打小，十四阿哥就和这个大他两岁的十三阿哥混在一处。自从有了十四阿哥，宫中三年再无阿哥出生，十四阿哥成了老幺。只是，这些年十四阿哥需要不断抬头仰望，任何一个哥哥都是他面前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山。
比十四阿哥年长的皇阿哥们一进一进的都大了，皇太子和大阿哥早已成年。大阿哥更是已经跟着裕亲王福全上过了一次战场。还未成亲的皇阿哥们已经到了人憎狗厌的年纪，规矩守礼却不驯服，跟后宫妃嫔们谁都不亲近。只有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稚气未脱、圆圆团团的小脸上汪着两颗没看透世事的清粼粼的眼睛，张着小手各宫奔走，格外惹人怜爱，成了满宫妃嫔心头的宝贝疙瘩。
十三阿哥很喜欢这个弟弟，毕竟有了一个向他鞠躬行礼的兄弟，再不用他一个人一路作揖到底。
两位小阿哥分别伏在贴身谙达的背上，立定在场中，相互打量。
十三阿哥并不似十四阿哥留一手勾住谙达的肩膀，而是空出两只手，全靠身下的谙达秦石柱扎着马步，紧抓住十三阿哥的双腿，用力托着。
双方向前试探着靠拢，略一错身，十三阿哥已经揪住了十四阿哥的袖子，向他怀内拉扯。禄喜负着十四阿哥向外挣脱，而秦石柱却跟上一步脚下给禄喜使了个绊子，禄喜脚步灵活、闪躲自如。
几个回合之后，十三阿哥双拳拉扯厮打，十四阿哥终是失在独臂，落了下风。十三阿哥愈发得意，不住把十四阿哥向他怀内拉扯，企图把十四阿哥拉下“马”来，只是禄喜扭腰下沉，十四阿哥又抓得紧，总不能成功。
虽是小童之间的游戏，看两个小阿哥你来我往斗得起劲，倒是颇为有趣，舒兰躲在一旁倒是看住了。
十四阿哥此时已经摸清楚了十三阿哥的套路，勾住禄喜肩膀的手却推在了禄喜的背上，禄喜会意，趁十三阿哥不住向内拉扯之际向秦石柱一头扎去，十四阿哥就势一推，十三阿哥和秦石柱失了重心栽倒在地。
秦石柱骨碌翻身爬了起来，立刻扶起了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的十三阿哥，替十三阿哥掸着白色袍服上的淡淡土痕，口里不住道：“主子摔疼了吧，奴才该死。”
十三阿哥毫不在意地对秦石柱摆手，秦石柱止了动作，默默立在一旁。十三阿哥自起身对十四阿哥道：“十四弟聪慧有急智，哥哥不如啊。”
十四阿哥赶忙上前一步，拉住了十三阿哥，伸手替十三阿哥掸了掸袍服，接口道：“明明是十三哥让着我，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舒兰在后殿廊柱隐住身形向另一侧偷瞄，康熙皇帝君臣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舒兰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演武场内和九公主会合。
突然，大颗大颗的雨点如同帘幕一般扑簌簌地从半空坠落，原应是仲夏的阵雨，今年似乎来得太早了一些。雨刚刚下起来的时候，力道十足，砸在石板地面上叮叮作响。
秦石柱和禄喜分别护着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向殿后耳房避雨，秋则帮着舒兰轻巧地提着裙摆，回到了演武场内。
偌大的靶垛空场转瞬之间一个人影也无，三个靶垛冷清清地立在一侧，任凭雨打风吹，兀自独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铮铮佼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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