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杏雨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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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娘娘倚着窗棂，看着这细芒般的春雨，瑟缩清冷的感觉一丝一丝地缓缓侵入了心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贴身服侍的宫女玉珠拿着白狐皮大氅给她披上，却不敢劝。
德妃娘娘总是这样喜欢在雨雪天气里倚着窗棂发愣，玉珠则默默侍立在一边。今年春天的雨水似乎格外充足，总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到处都沁润着泥土的芳香。德妃娘娘长长叹了一声，默默转身回了暖阁。
这里始终不是草原，德妃娘娘闭着眼睛遐想，如果是下过雨的草原，花朵和蘑菇会一簇一簇地长出来。在马蹄踏出的泥坑里，各色小鸟都会在那里争先恐后的洗澡。毡房的火炉上永远都飘动着奶茶的香味，漂亮的姑娘身边总会缭绕着最洪亮的情歌。
而这里，初次到来的时候，她也曾经深深为这样恢弘沉静的宫殿折服过，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是太沉静了些。
德妃娘娘靠在贵妃榻上，轻轻按着自己的额头，玉珠赶上一步帮着德妃娘娘按摩，玉珠看来是总给德妃按摩的，熟练地按压着德妃头上的穴位。德妃轻叹一声，向后仰倒，每到下雨下雪的时候，这深宫里就会泛出一股历经沧桑的腐败气味，直击她的脑仁，不到窗棂边透透气，她感觉自己似乎就要窒息。
“主子娘娘，四阿哥来给您请安了。”
德妃娘娘眼睛倏地睁开，一边道“快请”，一边快步走到正殿端坐下来。
德妃娘娘眼也不眨地看着四阿哥进殿，如今他已经是一个翩翩少年了。她心里一酸，悲叹了一回：“到底错过了多少时日啊，他早已从一个浑身通红的婴儿转眼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这些年来，这是她第三百一十二次见到他，有时只是在宴席上远远看一眼，隐隐只能看到一点眉目的轮廓，即使是这样，能看到一眼心里也是慰贴的。
“胤禛给德母妃请安。”四阿哥谦恭有礼，却又似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德妃娘娘闭了眼睛，用帕子掩了掩嘴，“德母妃”的称呼虽然早已熟悉，但还是让她一下子凉到了心里。她以为在孝懿仁皇后薨逝之后，四阿哥会把她这个亲娘当作亲娘，可是他却一幅严守礼仪规矩的生分样子，只是和其他妃嫔比来，给她请安更密了一些。
“快起来吧。”德妃举手虚虚一抬。
四阿哥起身，虽低眉垂首却态度从容道：“最近虽已开春，天气却寒，听说母妃有凭窗观雨的雅好，还望母妃多保重身体，莫要受了风寒才是。”
“四阿哥说的是，我也知道，却总是改不了这毛病，皇上也嘱我多在意。这是皇阿哥的孝心，我心里明白。听说最近皇上夸奖众阿哥进学用心了，我听了真是替皇上高兴呢。”
四阿哥低头应声称是道：“皇阿玛时常拿前明的例教诲我们弟兄，除了前明的太子，其余皇子都是蠢货。我们弟兄心里也警惕着呢，无不敢不尽力用心的，母妃娘娘多宽心。”
“爷们就是爷们，开口闭口无不是政治，咱们娘们却不懂呢。”德妃娘娘不知道跟她亲生的儿子说话也会这么累。“说了这会子话，我乏了，你退下吧。平日要自己当心注意身体。”
“是。”四阿哥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德妃娘娘也搞不懂，她怎么会狠心冷酷地把没有说两句话的儿子就这样打发走。儿子在又因为相互的陌生而厌烦，儿子不在又因为牵挂而想念。
当时正值太皇太后薨逝，德妃娘娘血里泪里挣扎生下了十四阿哥。皇上忧伤过度，加上十四阿哥年在幼冲，未及命名，虽还是一个有着嘹亮嗓门的奶娃娃，她就已经决心要叫他祯儿。
事后，虽皇上亲给十四阿哥定名为胤禵，德妃娘娘却依然背地里只叫他祯儿。只是嘱他小心切记，莫要被别人知晓。
御花园。
四阿哥坐在荷花池旁，从怀里拿出了玉埙，放在唇边，吹奏了起来，悠扬清远的埙音，幽幽传送出去。
“祯儿”，她叫他“祯儿”，却只称呼自己“四阿哥”，而皇额娘却总是称呼自己“禛儿”的。一颗泪滴，从脸颊滑落，轻轻掉落在石板路上，圆圆的湿印不一会就消散在了池畔和煦的春风里，而玉埙的声调里却带上了一股难言的呜咽之意。
当这悲声隐去的时候，舒兰带着秋从荷花池后的暗影中走了出来，看着四阿哥略略坍塌的肩膀远远走去，早春的落日拖着四阿哥长长的影子，转弯不见了。
眼看四阿哥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舒兰才抿了抿嘴唇，默默暗想：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而已，在她的时代，他正是应该最昂扬奋进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永远用不完的精力、活力四射的光芒会耀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然而现在的他，目光里过滤去了所有的情感，这种隐忍的克制是常人没法想象的生存之道。
舒兰转念想到了她自己的处境，不由得摇了摇头，自从独存异世以来，舒兰也从不违拗别人的心意，对谁都是谦恭有礼、周到备至。对舒兰来说，顺从不仅仅只是一种态度，而是舒兰在这个社会生存的必备要素。明明她也是这样，却偏偏要还要怜悯别人，岂不是太好笑了些。
舒兰略顿身形，带着秋缓缓离去。
隔着荷花池，白晋遥遥望着已经几乎隐没在暗影中的舒兰，只是她浅色锦缎衣料中暗嵌的花纹闪烁着银色的光芒，让白晋知道舒兰就站在荷花池的对面。他本是被四阿哥动人的埙声引来的，却发现偷听的不止他一人。
那兰格格真是一个奇异的孩子，如重云般浓密的黑发、鸦翅般光洁的双鬓和那双透着清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每次都让白晋束手无措。白晋似乎从心里产生了一种挫败感，虽然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回想以前在法兰西宫廷里为法王服务的时候，那些匍匐在白晋脚下的宫廷贵妇明目张胆的恭维和直接了当的挑逗，都丝毫没能引起白晋的兴趣。
如今白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舒兰产生这样的好感。她身上似乎总是被一种迷雾般的感觉所笼罩，不知不觉地吸引着旁人的目光——总似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白晋格外庆幸，好在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好在是康熙皇帝命他给兰格格进行治疗，他可以继续这样关注着她，而不至于影响到她和他的清誉。
让白晋格外困惑的是，这个孩子似乎对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一个妙龄少女应有的好奇，对什么事情都冷淡自持。就连让康熙皇上、皇太子和诸位皇子都爱不释手、乐此不疲的望远镜都丝毫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她虽冷淡但却没有因为冷淡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这是得体自重，这种彬彬有礼的冷淡为她赢得了极大的声誉和肯定。
舒兰这个孩子似乎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呢。白晋为他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暗自好笑，在贞操观念、血统观念连上帝都会羡慕的纯洁之地，提出这样的质疑无疑是会让他掉脑袋的。
白晋抖掉了粘在他袍服上的杂草，向宁寿宫的方向走去，似乎他应该给在欧洲的朋友写封信，让他们给他邮寄些油彩来。
南薰斋。
舒兰回转她自己的暖阁以后却总是心不在焉，四阿哥沉重的肩膀轮廓和他在落日余辉中的背影在舒兰心头萦绕不去，没想到一个如此刚硬的人也有这样落寞的时候，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虽然他们都不承认。
晚饭之后，九公主挑帘自进来，拉住了舒兰的袖子，还未说话却笑弯了腰：“兰丫头，晌午以后你跑哪里去了？让人遍寻不见。没跟着皇阿哥们去看他们练布库，真真可惜了呢。”
舒兰歪头看着九公主。
九公主继续笑道：“你可不知道，如今无论年纪大小的皇阿哥都卯足劲头强健体魄呢，就连他们的布库师傅都连连称奇，对皇阿玛说从未见过皇阿哥们这么卖力。”
九公主比划着仿着康熙皇帝的样子和语气，捋着胡子，呵呵一笑，道：“他们那是怕被人比了下去罢了。”
舒兰眨了眨眼睛，九公主上前拉住了舒兰的手，问道：“你知道他们怕被谁比下去么？”
舒兰摇了摇头。
九公主道：“还不是白大人和那起子不争气的御医，告诉皇阿哥们说，必得时常活动筋骨、强健体魄，才能长得又高又壮。这儿事儿，说到底还是因为某位从小生长在皇家御苑的格格，见风长三寸、见雨长三分，把这帮皇阿哥都比下去了。”
舒兰微微一笑，其实她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有多高，只是她看着大她两岁的八阿哥已经平视，看着大她五岁的四阿哥只是略略抬头却不用再仰望了。
正说着，侍候九公主的太监安庆喜，现如今已经是南薰斋的总管，满脸通红地进来给九公主回话：“给公主请安、给兰格格请安。”
“罢咧。”九公主一挥手，白了他一眼，佯怒道：“平时也不知道你净往哪里去钻沙，用到你时总是不在。现在定是有什么难缠的事情，才露出头来。”
“主子这是哪里话来？奴才就是架着三个脑袋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安庆喜显然已经是一块滚刀肉，倒是拿出了奴才那种泼皮无赖的嘴脸：“还不是上次秋狝，您看蒙古格格个个身后都跟着铁塔一样的蒙古大汉，即威风又体面，就嫌弃奴才长了个猴样。奴才这一冬都拼命猛揣，也没长上膘，只得每次当差前都先抽自己十个大鞋底，起码脸上能肿起来点，不至于辱没了公主的体面。”
九公主定睛一看，这个猴崽子的脸上真是通红肿胀，隐隐还有鞋底的印记，不由得哈哈大笑，道：“算你有孝心。说吧，什么事情？”
安庆喜拿捏着道：“回主子话，内务府原定明天给咱们南薰斋添置些盆景植物，现在说是要改成后天，还请公主和格格们到时候回避则个。”
九公主眼睛一立，道：“这是什么道理！你，去问问内务府，不知道每次南薰斋添置东西都是皇阿玛亲自下旨的么？”
安庆喜濡涅了一下道：“奴才也是这么说的，内务府的人回话说，这不是他们不想周详。而是宜主子派人来说后天她礼佛还愿，不宜动土，所以要改到明儿，后天才能来给南薰斋添置植物盆景。还请公主、格格高抬贵手，都是主子，谁也得罪不起，他们也两头为难。”
九公主怒道：“说，你这个脸到底怎么回事？”
“公主，真是奴才自己抽的，不干旁人的事。”
九公主抬腿当心踹了他一脚，安庆喜仰面后倒竟然来了个后滚翻，又爬在地下道：“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奴才知道自己给主子丢人了。但是奴才想着宜主子毕竟是长辈，退让一步任谁都会说是公主大方知礼，于咱们并无坏处，还请公主三思。”
舒兰点头，暗暗赞道，安庆喜是个懂事的，可宜妃娘娘却看似太要强了些。
九公主想了想，笑道：“这么转弯抹角的，怕主子我不明事理不成？毕竟是我纵着你，越来越猴精了。成了，就这样吧，反正后天正是皇阿哥们御前比试的日子。舒兰，咱们看布库去，着安庆喜侍从。”
“嗻。”安庆喜答应着。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杏雨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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