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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深似海 ...

  •   这个春天,南薰斋里的白玉兰早早就开了一树无香的花,等其他树木花草都反绿之后,白玉兰才扭扭捏捏、依依不舍地谢掉了花朵,茂密地长满了卵型的新叶,灰褐色的树干中隐着绿色的鲜嫩。站在树下,舒兰看着玉兰树,就像看着一个生机勃勃的少年,伸出手去摩挲粗糙的树干,咚咚地听到了稳定的心跳声,舒兰一惊,之后才发觉那不是树的心跳,而是她自己的心跳。

      算来已经整整四年了,舒兰从白玉兰绿意盎然的树叶中,迎着光望去,那初生的嫩绿几乎透明,煞是喜人。在这深宫中,她不言不语地已经过了足足四年。

      四年,四年对舒兰意味着什么呢?

      四年间,舒兰练字、刺绣、骑马、射箭,已经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她只小心地学着在儿时就已经颇有些突出的技艺,并谨慎地掩饰着她的实力。

      康熙皇帝对诸皇子、皇女要求颇高,除了日常的课业外,每人都要精通音律。学过几年钢琴、勉强会弹个简单曲目的舒兰装出了一副一窍不通的样子。后宫各主位娘娘宽慰康熙皇帝道:“到底是落了病根的格格,自己不能说话本就难过,现在还要学这些有响动的东西,心里不定怎么伤心呢。”康熙皇帝没有吭声,却下旨免了舒兰学音律。

      去年秋狝的时候,舒兰赛马故意输给了九公主。一只绝佳的老坑翡翠点金盘龙簪成了九公主嫁妆里压箱底的宝物,着实让九公主开心了好久。

      四年间,舒兰的身量已经褪去了婴儿的那种自然丰腴,成为了极为细瘦的形容,几乎就是皮包骨头,却总是往高里拔,似乎永无尽头。她的衣服这几年一直半年一裁,否则袍服的下摆就会露出小腿。

      如今,舒兰的个头已经远远把九公主、九阿哥、十阿哥赶超过去,几乎逼近八阿哥。她似乎把全部的能量都集中在了长个头的地方,害得十阿哥见了她似乎总抬不起头来,逢人就说:“这个傻丫头,不言不语的只闷头长个儿。”

      “十阿哥您不用着急,您年纪还小,到时自然会……”旁边的人一脸奉承的谀笑,还未说完就已经被十阿哥一挥手打断。

      “我?”十阿哥瞅着那人憨憨地笑了笑,道:“我是只长心眼不长个头儿。”

      旁边的九阿哥一口茶没绷住,劈头盖脸地喷了那个献媚的官员一身。那个官员一脸无趣地讪讪退下。

      “哟,这可不就是一幅画儿么?”正在白玉兰树下发呆的舒兰,被九公主的娇俏笑声惊动,转过身来。九公主身着洋红色的袍服暗嵌着五蝠团花的纹饰、月白的坎肩细细用粉色满绣边饰精心装点,绾着一个齐整的发髻,八宝攒珠的发钗一边斜斜插着,另一边则别着新掐的几朵海棠。当年,康熙皇帝陆续又添了几个公主,漱芳斋已经有些拥挤了,舒兰趁势请旨,让九公主搬到南薰斋同住,正屋让给了九公主,舒兰则搬到了偏殿。如今她们朝夕相处已经两年了。

      今天早起就没有见到九公主的身影,学都没有上,这快到晌午了见她才回来。舒兰知道九公主一向深受康熙皇帝的宠爱,行事从来恣意,也不深问。

      九公主走进了几步,恼道:“上天怎生不公平呢,一个宫里吃住,凡事都是一样的,怎地兰丫头就是比我个儿高呢。别在院子里太阳下站着,我仰头跟你说话太累,咱回屋。”

      舒兰跟着九公主回屋,双双倚在暖阁的火炕的靠枕上,歪着身子说话。

      九公主忽闪着眼睛歪头对舒兰道:“兰丫头,你心里有没有那种又甜又涩,有时候还酸酸的那种感觉?”

      舒兰疑惑地看着九公主。

      九公主红了脸,濡了濡嘴唇,娇俏的小嘴显出了粉嫩的樱桃色轮廓,接着道:“就是那种看不见心里惦记,看见了又恨得牙痒痒的那种感觉?”

      舒兰微微一笑,了然于胸,暗想:“原来小妮子思春了。”直接在炕桌上摆出了两个字“是谁?”

      九公主一惊,黑宝石一样的眼眸倏地睁得老大,仔细盯在舒兰脸上,反复打量舒兰神色,看舒兰淡定自若、坦然自持,拿捏着向前探身,轻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舒兰摇了摇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九公主急急道,又发现自己失言,顿了顿接着道:“你为什么会怎么问?”

      舒兰淡淡一笑,该怎么跟她解释呢?活了两世,自然知道的事情会多一些。

      “兰丫头,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心里喜欢的人?”看着九公主狡黠的纯真,那神情就是要拉个同谋的样子,舒兰暗暗好笑,但格外亲切。

      舒兰默默摇头。

      “怎么会没有?”九公主一脸期待,小声地提醒着:“我有那么多的哥哥呢……你就没有一个相中的?”

      舒兰摇头。

      “我八哥哥,你不喜欢?老九老十呢?那定是五哥哥。还不是?七哥哥……”

      舒兰只是笑着摇头。

      “都不是。难不成是我四哥哥?”

      舒兰想起了那双修长略带薄茧的手,抬头望向窗外,天空还是那么蓝。

      九公主看舒兰淡淡的,自己也觉得无趣,仰面躺到,叹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出宫啊……”九公主再次失言,猛地捂住了嘴巴,小心地看了看舒兰,见舒兰并无异状,好似并没有听到,放心地垂下了眼帘,密密的眼睫,在她白嫩的脸上投下了一道阴影。

      舒兰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没有理会九公主的小女儿心态,知她还沉浸在又想分享又羞于开口的踌躇中。舒兰觉得,默默在一旁看,却什么也不说才是最明智的。

      这四年间,舒兰除了跟随康熙皇帝春闱、秋狝,就从未踏出过宫门,她耐心地收敛了自己的所有触角,把心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有的时候,舒兰也暗自好笑,她的心不知是什么时候就悄悄变大了,如今她的心已经太大,这个紫禁城显然是装不下了。

      漱芳斋。

      窗外一片明媚的春光从窗棂里筛落,刚刚一场春雨,吹落花瓣无数,嵌在绿泥地上,碾转成尘。青嫩的小草刚刚露头,绒毛似的贴在地上,叶尖上凝结着一颗颗硕大的雨滴,总是在似落非落之间。

      公主、格格们都跟着各自的师傅学笙管笛箫去了,只余舒兰在殿中无所事事,看着窗外的雨丝,时间都好似凝固一般。

      迎着细微如芒的雨丝,白晋迈步进了漱芳斋,那淡淡如阳光般的金色头发上,落满了星辰般的雾珠,闪烁着微光。

      舒兰微微一愣,立刻醒悟行礼,见礼完毕,翻了翻随身携带的方块字,刚拿出了一个“无”字,白晋微微笑道:“兰格格不必再摆了。今日的确没有算学。只是皇上特旨,要独给你一人上书画。”

      舒兰行了一礼,没有丝毫的犹疑,准备回座就学。

      白晋伸手一拦,微笑着道:“兰格格不用回座,请跟我到御花园去。”说罢领了舒兰出了漱芳斋,在紫禁城中缓缓漫步。

      御花园。

      白晋一路走一路对舒兰道:“兰格格看看这禁城、看看这宫殿、看看这一墙一瓦、看看这甬道的每一块砖头,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总是能塑造出万千不同的姿态。我从没有想到,奇异的东方会让我如此着迷。人固定站在一个角度总会陷入困局,站到另一面去,自然又是一片不一样的风景。我之前在法兰西,兰格格知晓法兰西么?那是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国家,从这里只能坐船才能到达。我在法兰西的时候,以为这世上一切的美好文明都集中在了那里,直到我来到这里,看到了这些,我才知道我的眼界是如何的狭窄。”

      白晋说话态度和煦,似春风拂面,舒兰只静静听着,没有回话。

      “人只有进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才能看到自己之前的不足,兰格格如此玲珑聪慧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白晋温暖地笑着,整个脸庞都好似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芒中。

      “书画就是这样,总要让人从另一面来观察不同事物的不同角度,或者同一事物的不同角度。从今天起,只要是书画课,就不拘只在殿中,这禁城中,兰格格可以随意选取愿意画的事物,随性作画,不讲究笔法、技巧、线条和色彩,只随兰格格的心就好。兰格格意下如何?”

      舒兰略略思忖,微微点头。

      “那兰格格今日愿意画些什么呢?”

      舒兰摆出了两个字“苹果”。

      在春季却独独要秋天的果子,白晋略略苦笑,看来这个孩子并不是看起来的那么恭顺听话。

      数次书画课,舒兰一笔未动。白晋似乎也并不着急,再没有提作画的事情,只是不厌其烦地带着舒兰在紫禁城后宫里到处漫步,耐心给她讲自己看到的每一点细节,光线的流转和一瞬即逝的美景。

      只是舒兰好似从不以为意。

      惟有秋知道,如今舒兰似乎爱上了在禁城后宫里混逛,不到天黑各宫下钥都不知道回来。

      舒兰醉心于各种景色光线的变幻,最喜一人在荷花池边的角落独坐,静看随着时光流转而变幻的光影。秋只是不依:“主子,您愿意怎样都行,只是秋得在您身边服侍,奴婢保证没有声响。主子一个人在宫里行走,也不带个人,被人看见怪罪奴婢们不会服侍是小,要是主子有个什么磕碰,奴婢们怎么好交代呢。”

      舒兰无法,只得随身带着秋或者夏。秋和夏也是忒忠心了些,竟寸步不离地跟着。

      又在荷花池边,痴坐了一个下午,太阳一寸一寸地坠落西山,天色渐渐转暗,潮气随着紫橘色雾霭逐渐浓重地笼罩上来。舒兰只是不愿走,秋在一旁也不多话。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以后,迎着满天星斗,舒兰才缓缓起身,回转南薰斋。

      南薰斋。

      星光漫漫,舒兰刚要迈步进屋,却觉得玫瑰树丛的形状与之前不同,隐隐有道亮光在树丛之内。舒兰转身回顾,仔细观瞧,竟发现了一个孩子躲在玫瑰树丛之内,僵直了身体动弹不得。

      玫瑰树丛本就生的茂密,加上多刺,任谁不会想到里面居然有人,秋立刻喝来了仆役,扒拉开树丛,小心救了那个孩子出来。

      刚刚出来,那个孩子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舒兰蹲伏下身,提他整理袍服衣物,看到了已经刮成了一条一条的黄带子,知道他定是一位皇阿哥,这孩子看起来面熟应该是以前见过,只是康熙皇帝儿子实在多,她是着实分辨不清。一个眼色递给秋,秋俯身回道:“主子,这是十四阿哥。”

      秋柔声对十四阿哥道:“十四阿哥,您怎么在这里?服侍您的人呢?”

      “哥哥们……捉迷藏……都走了……不敢出来……不知道……”

      十四阿哥说的断断续续,舒兰倒是大致明白了,想来是几个皇子们一起游戏,无奈十四藏得太密,几位没有找到,看天色不早定是以为他自己跑回住处了,也就回转阿哥所了,没想到这个十四阿哥也太执拗,藏到这会都不吭声,要不是被舒兰看见,还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去呢。

      舒兰抽出了自己的帕子,细细给十四阿哥擦了擦脏兮兮的小脸。这是舒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十四阿哥,这个孩子团团小脸还没成型,能看出来的只有一对长得格外粗黑的眉毛。

      领了他进屋,小心择着扎在他身上的玫瑰刺,收拾齐整了,又递给他茶点。不知他藏了多久,三口两口吃掉了点心,咕嘟咕嘟喝了一壶水,那欢快、香甜的样子就似一头几天没有吃饭的小兽。毕竟是小孩子,吃饱喝足,心绪已经开心起来。

      十四阿哥这才抬头,黑黑瞳仁仔细盯着舒兰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兰格格。”舒兰点点头。

      十四阿哥还待要说,十四阿哥贴身谙达禄喜弯着腰小跑着进了南熏斋,带着哭腔跪地叩头道:“给兰格格请安,兰格格吉祥。我的爷,您以后可别这样吓唬奴才,德妃娘娘刚派人来给爷添菜,爷赶紧回去,晚了没法在德妃娘娘那里交代。兰格格请恕奴才告退。”

      十四阿哥再不似刚才的瑟缩,摆出了皇子的派头,迈着小方步出门,禄喜谨小慎微地打着灯,临出门的时候,十四阿哥扭脸,没头没脑地对舒兰道:“我叫胤禵,我额娘叫我祯儿①。”

      舒兰一愣,德妃娘娘、胤禛、禛儿、祯儿……

      ——————

      ①祯在古代念“zheng”。
      历史上十四的名字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一原名胤禵,后来老康同志又把他改成胤祯,四登基后为了避讳又改回胤禵,再改为允禵。还有一种就是三位同学提出来的,本来叫胤祯,四登基以后改为允禵。
      鉴于三位同学提出异议,某特意说明一下,某两种说法都没有采用,是出于某故事的需要。特此说明,请大家原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春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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