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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作作有芒 ...

  •   从紫禁城里扬起的微尘中都能嗅到春天湿润的气息,整宫的宫女都换上了崭新的绿柳色的新衣,一排排婀娜的身影在红墙黄瓦中逶迤行来,格外清新。拘了一冬的阴沉郁霾,终于在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白晋身着官服,抬头仰望,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康熙三十年,太皇太后也已薨逝四年了。记得当年,太皇太后刚刚薨逝的时候,康熙皇帝立刻召见了他。

      宁寿宫。

      白晋迈步进殿的时候,康熙皇帝独自一人身着素锻孝服正背对着殿门。白晋低低俯身行礼,康熙皇帝转身缓缓踱步到了他的身边,素锻孝服下摆出现在白晋的目光中。白晋能够感到康熙皇帝正在低头俯视着他,灼灼的目光死死盯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如此犀利,让白晋感觉自己的袍服似乎就要燃烧起来。

      康熙皇帝没有让白晋起身,也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一人立、一人跪,大殿上静谧得落叶可闻。

      半晌,康熙皇帝沉声道:“老祖宗的临终遗愿你知道么?”

      白晋道:“知道。太皇太后是虔诚的基督徒。”

      康熙皇帝高声道:“太皇太后更是我大清国母!”

      白晋微微笑道:“做一个一生都不快乐的国母,不如做一个满足的基督徒。”

      康熙皇帝厉声道:“你放肆!”

      白晋躬身道:“尊敬的陛下,请您暂息雷霆之怒。为了我这样卑微的人,不值得发怒而牺牲您的健康。”

      康熙皇帝背着手不断在殿内踱步,薄底靴子发出橐橐的声音。

      白晋更加低下头去,几乎已经挨到了地面上的金砖,却并不说话。虽然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白晋却越来越能抓住康熙皇帝的脉搏,他是一个如此有主张的强权皇帝,不得半点违拗,只能潜移默化地因势利导,而不能有一丝胁迫。

      康熙皇帝看着白晋虽然匍匐在他面前,从来都从容淡定、神色自如。虽然有时康熙皇帝会为此而愤怒,但白晋的风骨确实让他由衷欣赏。朝臣中,尽是些唯唯诺诺、鞠躬哈腰、战战兢兢的角色,一群唯恐激怒皇帝的蠢货。

      康熙皇帝踱步到了白晋的身边,仔细观瞧,记得白晋刚刚入宫当值的时候,康熙皇帝曾经请他教授自己算学知识,席间,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来中国,白晋坦言为传教而来。

      “哦?你们的那个教朕也略略知晓。你不清楚现在你如传教,朕可以将你驱离的么?”

      “最尊贵的陛下,是陛下问我为何而来,天父教导我,不撒谎不欺骗。”

      “呵呵,还成了朕的不是了?”

      “最尊贵的陛下,您说笑了。”

      “若朕将你驱离,你等奈何?”

      “最尊贵的陛下,您当然可以任意驱离在您辽阔土地上的子民。只是,我等皆已发愿,即使陛下驱离,我等定当再次潜入,长眠于东方才是我等归宿。”

      康熙皇帝当时愣愣地看着始终微笑着的白晋,那时候白晋周围似乎散发出神祉般的微光。

      康熙皇帝回过神来,看着仍然跪在殿中的白晋,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白晋谢恩起身,行动如流水般自如,前趋一步对康熙皇帝道:“最尊贵的陛下,请问还有什么能比满足太皇太后遗愿更为重要的事情呢?”

      康熙皇帝道:“还有朕的江山。”

      太皇太后仅在宫中停放十七天,康熙皇帝就下旨撤太后所居宫移建昌瑞山孝陵近地,暂安奉殿,从那以后,岁必诣谒。

      漱芳斋。

      白晋迈步进入了大殿。诸位公主、格格们都起身行礼。

      康熙皇帝降旨让白晋教授皇太子、皇子、公主、格格们的天文和算学,并明白吩咐道:“只传授学问,不许传教。”

      白晋环视了一番,发现舒兰还是躲在角落里。这个如今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就像一枝清新的小荷,池中独立、谨言慎行。

      舒兰身着考究的天青色袍服,上面细细绣着西番莲纹样,服帖的小两把头,上面只绾着一支翠色花钿,花钿下面细碎地垂吊着数颗大小不等的珍珠,耳上一排三个的金绿猫眼耳环,清新利落、自然风度,让人看了从心里感到一种温暖宜人的春风。

      白晋眼光里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他受命于康熙皇帝医治舒兰的嗓子,仔细检查之后,白晋确定舒兰的嗓子确实没有问题,不言不语必定是心理作祟。

      白晋向康熙皇帝回话的时候,康熙皇帝细细追问舒兰的情况。白晋一一回答。

      “既然如此,兰格格的病该如何医治?”

      白晋恭敬答道:“最尊敬的陛下,兰格格的病是心病,只能慢慢治疗。”

      白晋教授皇太子、皇子、公主、格格们的课程,三阿哥是学得最好的、十阿哥是最不耐烦的,而舒兰则处于中游,既不出色也不落后。令白晋不解的是,看起来舒兰并不用心,上课的时候往往走神,甚至每次小考舒兰不是故意空着几题不答,就是写一个正确的开头却得出一个错误的结论。

      白晋几次问舒兰这样是何道理,舒兰只是微微一笑,摆出几字,反复都是本性愚笨不敏,没能好好掌握其中要领的意思,然后就施礼转身翩纤而去。

      白晋只是无法,他能看出来舒兰并不信任他,他没有办法走入舒兰的内心,治疗舒兰的心病就更无从谈起。为此,白晋颇为苦恼、却无可奈何。

      舒兰现在更加自如地在宫中生活,也愈发懂得她该如何进退。没想到康熙皇帝如此重视子女的教育,本以为跟着公主和格格们自己混个略通文字就好,现在居然加入了算学和天文地理。这是唯一舒兰不用学也已经掌握的知识,却有所顾忌,不想出挑,因此小考每每故意答错或者不答。

      只是重新学习一边舒兰深恶痛绝的数学着实令人懊恼,虽然总是暗自提醒她自己,上课应该专心,却总是无意识地走神,要不就仔细观察窗外阳光随时间推移而改变的细微变化,要不就在草算本上随手画一些花鸟虫草。

      白晋正在仔细讲解鸡兔同笼,出了一道题让公主、格格们尝试用白晋讲述的方法进行演算,他则在殿内缓缓踱步,轻轻走到了舒兰身边,没有惊动她。白晋探头一看,发现舒兰的草算本上勾勒出了宫殿窗棂的图案。令白晋惊讶的是,中国画从不讲究光的角度、变化和运用,而舒兰却画出了光照在窗棂上的立体效果。

      当舒兰抬头发现白晋的时候,微微发楞,之后莞尔一笑,缓缓合上了自己的本子。

      阿哥所。

      四阿哥拿起了一个玉色白腻温润的埙,放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悠远缠绵的声音穿透到禁宫深处①。这是当初四阿哥想送给舒兰的埙,如今却自己吹奏了起来。

      还记得那个骤雨的午夜,跪在南书房门外的四阿哥已经麻木。雨滴似帘幕一般密集,打得人根本睁不开眼,一道强闪把深暮色的天空撕裂成了两半,紧接着一个炸雷,似乎就在四阿哥身边响起一样,令四阿哥一震。

      李德全在一旁劝道:“四阿哥,还是回去吧,皇贵妃娘娘正是病中,必定还等着四阿哥回去侍候。您这样淋雨糟践自己的身子骨,若让皇贵妃娘娘知晓不知会让皇贵妃娘娘多么心疼呢。”

      四阿哥好似没有听见一样,只是跪着,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不一会儿,五阿哥、十二阿哥都打着雨伞赶了来,悄没声地跪在了四阿哥身后。

      五阿哥胤褀本是宜妃所出,当时宜妃还不是主位娘娘,五阿哥由皇太后亲自抚育。而十二阿哥胤裪本是定妃所出,念及太皇太后去世,苏嬷嬷心绪极为低落,康熙皇帝特旨让苏嬷嬷抚育十二阿哥。苏嬷嬷很能领会康熙皇帝的意图,一进一进将养好了身体,重新振作起来,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抚育十二阿哥上去。

      “五弟、十二弟,你们这是干什么?”

      “四哥,皇贵妃娘娘掌管后宫十多年,对我等悉心照料无一疏漏,我等感恩戴德,无以为报,今儿定以四哥马首是瞻。”

      不一会儿,南书房里李德全出来宣旨:“朕钦奉皇太后谕旨:皇贵妃佟佳氏,孝敬性成、淑仪素着、鞠育皇子、备极恩勤,今忽尔遘疾、势在濒危,予心深为轸惜,应即立为皇后,以示崇褒。钦此。”

      翌日,也就是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九,行册立皇后礼,布告中外。

      七月初十,仅仅在病榻上当了一天皇后的佟佳氏薨逝,四阿哥在佟佳氏灵前哭昏过去。

      当四阿哥醒来的时候,舒兰给他递上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颜色虽有些古怪,味道却香甜可口、淡淡的还有股奶香。

      四阿哥抬头死死盯着舒兰,看了很久却似乎只有一瞬。

      想想这后宫里的每一个女人,病榻上的皇后佟佳氏、只能暗自为他垂泪的德母妃、年纪轻轻就要远嫁草原的自己的姊妹……在这后宫中生活,不说话似是更能好一些。

      八阿哥挑帘进来,打乱了四阿哥的思路,四阿哥放下了玉埙,随手撂在了桌子上。

      “四哥好兴致,远远听到埙声就知道四哥还没有休息。”

      “难得八弟来,快请坐。这么晚了不知道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事,只是来四哥这里坐坐,说说话儿。再过一个月就是万寿节,最近皇阿玛心绪不好,咱们做儿子的得好好操办,热热闹闹的让皇阿玛高兴高兴。”

      “八弟说的极是。走,咱们同去找太子商量一下,再叫上三哥和大阿哥。”

      南书房。

      “为何要单独传授兰格格画技?”康熙皇帝略皱了皱眉头。

      “最尊贵的陛下,兰格格对绘画有非凡的天赋,她封闭了自己的声音,往往就需要寻找其他通路来表达自己,这种寻找是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自然本能。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通过自己寻找到的渠道更多地展现自己的内心,她会觉得这样很安全。着力培养她这方面的优势,会让我更容易了解她的内心,更好地治疗。”

      “兰格格在朕的皇宫里,朕在照顾她,她有何不安全?”

      “最尊贵的陛下,最危险的往往就在身边。兰格格的病根很可能就在宫中。”白晋躬身回道。

      “放肆!”康熙皇帝厉声斥责,面色阴沉。

      “最尊贵的陛下,刚才仅仅是我个人的猜测,请您原谅我的草率,我对我刚才的言语表示衷心的歉意。”

      “你下去吧,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康熙皇帝挥了挥手。白晋恭敬地退下。

      当天晚上入夜的时候,康熙皇帝用罢了晚膳。舒兰草算本以经端正放在了康熙的书案上。

      一堆军国大事等待康熙处理,河患频仍、逆灌冲决时有发生,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虽已被平叛,却仍蠢蠢欲动的噶尔丹;签订《尼布楚条约》的罗刹国,仍在噶尔丹背后暗中支持……国势虽强仍内忧外患,使得康熙皇帝总不得安枕。

      饮啜了一口酽酽的浓茶,康熙皇帝还是推开了公文,首先打开了舒兰的草算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仅仅只是一幅幅墨笔描画的局部,一朵墙角的小花、一棵落了一地树叶绿柳、花窗棂的图案、小猫小狗、甚至还细细描画了一个宫女的头饰。只是那种笔法是康熙皇帝见所未见的,图案虽然简单仅仅是墨线勾勒的线条,但格外灵动,似有脱纸而出的意味。

      翻着翻着,康熙皇帝呆呆愣住,草算本上画了三株相依的木兰树,枝桠相互纠结缠绕,纷纷飘落的花朵中,一个旗装女子正背身坐在秋千上,微微回首。页首提着“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的诗句②。

      康熙皇帝腾地站立起来,唬了侍候在近前的秦福顺一跳。秦福顺略一打量,聪明地深深低下头去,敛容不语。

      ——————

      ①埙的细节请见第十六章“宝茶风波”。

      ②三株木兰树及诗句的细节请见第十一章“南苑拜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作作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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