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天凝地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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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寿宫后殿早就已经被改建成了一个朴素的小教堂，这个教堂只墙壁上挂着一架硕大的十字架，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小儿胳膊粗的红烛上燃着一团跳跃着的明焰，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虔诚地跪在十字架的前面，低头祈祷，欣长的身材在身后投映成一道长长的闪烁不定的黑影。
这个人就是白晋。
红烛闪耀中，白晋淡淡如阳光的金发，发散出熠熠星辰般的光芒。
自从回到京城，太皇太后病重，在两个月的时间里，白晋一直在宁寿宫后殿的教堂里为太皇太后祈祷，从未踏出宁寿宫外一步。
“我在天上的父，我万能的主，你赐予我们生命，医治我们的病痛。主啊，你是安慰我们的神，你的孩子向你祈求，求你医治我们的姊妹。主啊，我知道我们是罪恶的，你带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要那最卑微的胜过那最强壮的，用我们这泥土般的人彰显你荣耀的名。主啊，太皇太后是你赐我们的姊妹，也是最为虔诚的信徒，为将福音传遍东方的大地，求你延续她的生命，医治她的病痛。求你借药石的力量让她康复，加添力量，为主更加火热做工。这样的祷告是奉我主耶稣基督的圣名求，阿门！”
白晋慢慢睁开了眼，眼眸如一池碧潭，清澈照人，却波澜不惊。
白晋细细回想，他来到这里已近两年，学了国语①，留在了紫禁城之中，担当钦天监监正之职，却只是陪伴康熙皇帝研讲天文地理、数学几何甚至治病救人。
从康熙皇帝爱好数理入手，白晋对康熙皇帝寄予了巨大的希望，一方面他在数理天文方面很得康熙皇帝倚重，希望通过进一步的交往让康熙皇帝逐渐对基督教产生好感。本来，白晋天真地认为让一个国家最高的统治者眅依，那么基督教自然会得到政府的支持，自上而下，其传播推广必定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是，康熙皇帝似乎把对人的情感和对事的处理分得清清楚楚，对他依然倚重，对他毕生奉献的事业却几乎丝毫不感兴趣。
这一年多的时间，白晋在传教方面毫无建树，气急败坏的法王路易十四，本想通过梵蒂冈教廷把他调回。恰恰正在此时，已经进入暮年的太皇太后，遭受了一生的磨难打击、时悲时喜、亦悲亦喜，身心都已疲惫不堪。在白晋反复开导指引之下，太皇太后顿悟，彻底臣服于主，投向了主的怀抱。有了太皇太后的支持，康熙皇帝才勉为其难地默许了白晋的传教工作，他的事业渐渐有了些许的起色。法王路易十四兴高采烈地又派来了一批神的使者，协助他的工作。
可是目前这样的情况，太皇太后看样子必定要有不忍言之事。本是慈祥安宁的面容如今变成了枯木般萧索，所有人都能清晰感到生命的气息一丝一丝地从她身上抽离。凭借她如今的身体竟坚持活到了现在，无疑是在忍受巨大的苦痛，强用意志支撑，白晋看了也无比钦佩，这个女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太皇太后支撑到如今就是为了等待一个答复，康熙皇帝的答复。
太皇太后只是用已经浑浊的眼眸默默看着康熙皇帝和白晋，看着这两个如此傲世独立的男人，就像一个曾经无比强壮的猎人，看到了两只嗷嗷待哺的小兽。虽然小兽还未牙尖爪利，一个悲悯地瑟瑟发抖、另一个却警惕地蠢蠢欲动，只是猎人已经年老力衰，仅仅只能用眼神来维持双方都能接受的保全。
三个人保持着这种极微妙的平衡，谁都不肯多行一步，多说一句。
太皇太后知道她的要求意味着什么，康熙皇帝也明白，白晋更明白。如今康熙皇帝看着白晋的眼神格外复杂，有怨怒、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份古怪的慰藉。康熙皇帝和白晋现在自然地相互避而不见，只要康熙皇帝还在宁寿宫，白晋就只躲在教堂里祈祷。
已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白晋依然跪在教堂里，膝盖似乎都要僵住，他的嘴角优雅地扬起了一个不为人所查的弧度，他很高兴自己还有痛觉，现在只有痛才能让他有一点点的快意。
昨天晚上，他为太皇太后做了临终弥撒。当白晋用圣油涂在太皇太后灰黄沟壑的额头上的时候，太皇太后睁开了眼眸，昏黄的浊目没有表情地抬头看着远方，目光直直如炽，仿佛已经穿透了殿顶的吻兽，射向星辰的远处。太皇太后眼睛轮了一轮，盈满了泪光，又满足地闭上了，好似已经透过死神的肩膀，看到了天堂。
“白晋。”太皇太后声音轻得几乎无力，在静谧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白晋一惊，太皇太后已经几乎两个月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了，赶忙俯身单膝跪倒，耳朵倾覆在她的嘴唇上，仔细聆听。
“我看到主了，白晋，他招呼我去，我想我是要到天堂去了。”在白晋面前，太皇太后总是称呼自己为“我”。
“是的，您将来肯定是要去天堂的。”
“这个时候就不用糊弄我了，我也没气力听你呱噪这些，我知道我的时限到了。”
“太皇太后……”
“白晋，我很感谢你，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内心的平静安宁。我死以后你还能全心辅助我的孙子，求他安康为他祈祷么？”
“会的，我会的。”
“即使他不信奉主？”太皇太后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白晋的衣角。
“我会的。”白晋坦然答道。
太皇太后手一松，好似淡淡笑了，缓缓对白晋道：“你去吧，我累了，想睡会儿。”
白晋轻轻地走开，步出大殿回首看了看太皇太后沉沉的脸色，碧眸辗转、表情模糊，只是快步回到了后殿教堂，又一次开始整晚祈祷。
南熏斋。
十阿哥像是炮仗点着了一般炸了起来，跳得半高，劈头盖脸的拳头落在了胡海的头上：“你是死人啊，你不会去求情？去救人？爷平日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都应该清楚，现在爷有事情了，你们个个能避则避，当爷好糊弄？看爷今天不碓死你们！”
舒兰赶紧给秋和夏使眼色，秋、夏上前死拉活拽地把十阿哥拉拔开。
秋踢了一脚已经懵了只跪地抱头的胡海，呵斥道：“你这个差是怎么当的？哪有这样给主子回话的？非要激着你们家爷么？你只说现如今杏儿姑娘人呢？”
“是是是，奴才糊涂。主子，杏儿姑娘命大，居然挨过了六十宫杖，现在已经奴才派人把她担到了她自己屋里……”
没等胡海话音落地，十阿哥已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南熏斋。舒兰示意秋，秋打了灯笼跟上去照应。
舒兰则理了理衣服，端坐在正中，看着瑟瑟发抖的胡海摆出了三个字：“识字么？”
夏在一旁道：“你且别慌，我们主子问你话呢，你慢慢回来就是。你识字么？”
胡海微微抬头，稳了稳情绪，颤巍巍地回道：“回……回兰格格话，奴才识字。”
舒兰点了点头，又摆出两个字：“为甚？”
夏在一旁道：“我们主子问你，到底这是怎么回事，你细细道来。”
胡海转了转眼睛，想了一下，缓缓道：“回兰格格话，今儿杏儿姑娘本不当值，听说是约了个老乡一起叙旧，小蹄子聚在一起难免饶舌，恰恰被路过的皇贵妃娘娘听到，让人拿住了，责打六十宫杖。杏儿的老乡当场就吐血而亡，杏儿姑娘是个命大的，奴才看她还有□□气，就让人架了她回来。”
胡海越说舌头越顺，平日想必也是个机灵的，只是突然天降横祸，一时疏漏反而挨了十阿哥一顿好打。
舒兰抬眼看了看夏，悄悄摆了“六十”二字。夏低低道：“回禀主子，六十宫杖是重刑。一般宫人都挨不过的。”
舒兰点点头，起身摆了一字“十”。夏问道：“主子是要去十阿哥那里？”
舒兰点头。
夏劝道：“主子，如今天色已经晚了，各宫都下钥了。主子这个时候到阿哥所里恐怕不便，还是等明儿天亮了再去吧。再说，秋已经去打点了，想必定能周全的。”
夏还要再劝，舒兰毫不理会，径自走出南薰斋。
夏叹了口气，又踢了一脚仍然跪在地下的胡海，斥道：“莫不是真傻了么？还不滚起来带路？”
宁寿宫宫门。
在十阿哥发疯一样冲到宁寿宫宫门之前，八阿哥和四阿哥相互一个眼色，竟十分默契地一边一个把十阿哥架了起来，四阿哥另一手死死捂住了十阿哥张口要大喊的嘴。
十阿哥丝毫不客气，张口便咬，四阿哥皱了皱眉头，没有放手，也没有出声。
嘴里的一丝血味让十阿哥慢慢张开了嘴，渐渐蹲伏在了地上，呜呜地哭了出来：“四哥、八哥，你们让我去找白大人，太医院那起子庸医一个也不肯来，现在只有白大人能救杏儿了。你们让我去找他……”
八阿哥蹲下，扶住十阿哥的肩膀，劝解道：“十弟，你知不知道现在宫门已经下钥，太皇太后的病又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这样折腾，就为了一个宫女，回头让皇阿玛知道会有多么大的罪过！”
四阿哥站在一旁并不说话。
十阿哥只是不理。八阿哥无奈起身，与四阿哥并立一处，不知如何是好。
舒兰匆匆从阿哥所赶来，看到如今这个情景，默默上前，蹲伏下身，勾住十阿哥的肩膀，把十阿哥的头慢慢揽在怀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十阿哥的背。
四阿哥看舒兰来了，抿紧嘴唇，泛出一线白色的浅痕，依然没有说话。
十阿哥渐渐平复了情绪，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从我记事起，我周围的人嘴里从没有别的话，除了规矩就是规矩。自从杏儿来了以后，我才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恣意地活着，可以放肆的笑也可以放肆的哭。我们偷着爬墙看日落、爬树掏鸟蛋，斗蛐蛐、淹蚂蚁，玩得好开心。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必定是要给她留一份的，这不，刚从兰格格那里得了世界上最最甜美的东西，我的杏儿……我的杏儿却再也吃不到了。”
十阿哥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舒兰安抚着拍着他。四阿哥、八阿哥就像两尊菩萨，默然而立。
周围侍候的宫女太监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只是哑然低眉垂手，似不存在一般。
突然，宁寿宫的角门一阵哗啦哗啦的锁链声，吱吱扭扭地悄悄开了一个暗色的缝隙，苏嬷嬷亲自把白晋送出宁寿宫，抬眼看到如此情景，苏嬷嬷和白晋俱是一愣。
苏嬷嬷正是教授舒兰规矩礼仪的苏嬷嬷，那个时候她是如此地精明强干、整齐利落，虽然已经七十多岁却依旧行动自如、风姿绰约，现在仅仅不过相隔半年时间，苏嬷嬷却好似突然苍老了十年。
看着一群孩子这样的架势，白晋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扭头对苏嬷嬷缓缓道：“cette fille est une ange！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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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国语是指满语
②法语。意思是这个女孩是天使。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天凝地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