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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木含悲 ...

  •   杏儿还是去了,走得既不安详又不平静。

      紫禁城里的寒鸦在凛冽料峭的夜风里栖息,却突然被惊起,呀呀叫着展翅向深远处飞去,和夜色融为了一体。静夜里,幽远的宫闱显得格外苍凉,北风凛冽、人心如铁。

      杏儿趴伏在阿哥所宫女下处自己的炕上,扭头向里,白藕一样的胳膊了无生机地低垂在床沿。她不住大口大口倒着气,胸膛起伏节奏混乱,嘴里不停发出呻吟声,只是毫无意识,任人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

      她身下殷着一片的暗色血迹,一片还没干透,另一片又淹了上来,一层一层的血迹层叠起来,成了一朵朵刺眼的牡丹团花图样。杏儿就眠卧在这样一片硕大而诡异的血色花样上,呻吟逐渐低沉,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一口鲜血直呛上来,她的牙齿舌头都裹挟在一团血色中,令人可怖。

      服侍照应的宫人看着这样的情景不禁汗毛倒竖,惴惴不安。

      杏儿突然扭头向外,直愣愣地睁开双目,眼神格外摄人心魄,看护着杏儿的小宫女秀儿被吓得退了数步。秀儿一向胆小,这次十阿哥命她看护杏儿本就百般不愿,杏儿这样的异举唬得她连退数步,几乎撞倒宫烛,烛光闪烁不定,景物影子也忽长忽短、一片缭乱。

      这让秀儿更加慌乱,几乎尖叫出声。恰恰秋挑帘子进屋,一把捂住秀儿的嘴,低声喝斥:“怕什么!这是什么节骨眼,几个皇阿哥还在院子里,你这时候不知轻重地乱叫不怕被乱棍打死?再说,平素你们姐妹一贯在一起,如今她落得这样你不好生照应,不怕神明昭昭今后也让你落得没下场么?”

      秀儿听了急道:“杏儿,杏儿,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我,你别怪我。秋姐姐,我听你的,你说怎样就怎样。”

      秋看她年纪还小,让她退下,自己慢慢上前,轻声道:“杏儿,杏儿,你觉得怎么样?”杏儿眼也不眨,眼神渐渐地呆滞下来,鲜血从嘴角沁了出来。秋摸了摸杏儿的脉搏,几乎掐不出来,又摸了摸杏儿的心口,还有一团热意。

      略略放心,秋蘸了蘸手巾,正在小心用替杏儿掩了嘴角的血迹时,十阿哥突然推门而入,快步抢上前,一把拉住杏儿的手。秋叹息着退下,只留十阿哥在杏儿身边。

      昏黄的烛光里,十阿哥和杏儿的脸色都一样煞白,毫无血色。

      十阿哥把杏儿的手掬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贴在脸上,小心地呵着,柔柔地呼唤:“杏儿……杏儿……你怎么样?我来了……你要挺住……白大人来了……你会好起来的……杏儿……”

      四阿哥、八阿哥、白晋也急匆匆地进入了阿哥所。白晋毫不避讳,直接步入宫女下处,四阿哥和八阿哥则停住脚步,转身进了十阿哥的住所。

      九阿哥一人在屋里反复踱步,抬头看四阿哥和八阿哥回来,迎了上来躬身施礼,低声问道:“四哥、八哥,十弟没捅出什么娄子来吧?”

      四阿哥摇了摇头,面沉如水,默不作声。

      八阿哥向宫女下处努了努嘴,问道:“你这里如何?”

      九阿哥摇了摇头,低低道:“五哥、七哥都让我劝回去休息了。”九阿哥嘴朝宫女的下处一歪,接着道:“直着脖子哭喊,叫了娘叫十弟,刚刚方安静些。也就是十弟纵容出这样的奴才,居然喊叫着十弟的名讳,三哥那样的佛性,一听甩手就走了。”

      八阿哥听了叹了口气:“个人有个人的缘法,随他吧。”

      四阿哥只斜睇了八阿哥一眼,又继续笼着袖子抄着手端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菩萨一样,不闻不问。

      九阿哥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八哥这是说谁?”

      八阿哥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舒兰被远远落在后面,带了夏此时才迈步进了阿哥所。

      白晋却已经挑帘子出来,十阿哥红肿着眼睛拽住了白晋的衣角,拖迤着哭腔道:“白大人,您好歹救救她。怎么来就看了一眼就要走?吃什么药,你开个方子,只要杏儿能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的主这辈子的高香我都包了,莫说一天三柱,三十柱、三百柱都行,你看成么?”

      白晋躬身道:“尊贵的殿下,这位姑娘的内腑已经损坏,恐怕过不了今夜……”

      十阿哥倏地跳起,跺脚大喝:“你胡说!我的杏儿不会死!”

      听见十阿哥在当院里呼喝,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赶紧出屋,看十阿哥揪住白晋袍服,满脸通红、青筋爆起、怒不可遏的样子,四阿哥、八阿哥双双上前,一边一个加持住了十阿哥。

      九阿哥则对白晋施礼道:“白大人辛苦,十阿哥人还小、不懂礼数、自要惩治,望大人切莫计较。”

      白晋摇了摇头。

      屋内,杏儿突然直着脖子厉声嘶喊道:“娘!”十阿哥立刻甩脱了四阿哥和八阿哥,转身回屋。

      四阿哥一出十阿哥的屋子就看到了立在当院的舒兰,看她小脸冻得通红,额上却微微冒汗,于是横在檐下对舒兰道:“更深露重,兰格格回吧。十阿哥这里有我还有八弟,兰格格尽管放心。秋快送你们主子回去;夏留在这里照应。”

      秋在背后暗暗揪了揪舒兰衣服的后襟儿。

      看四阿哥语气坚定决绝,秋又给了舒兰强烈的暗示,舒兰顺从地点了点头,径自拉了秋回转南熏斋。

      南薰斋。

      已近深夜,舒兰却毫无倦意。秋一边给舒兰卸妆梳头,一边轻声道:“主子为什么要趟进这浑水里呢?”

      舒兰从黄铜镜子里看着秋,眼神里充满疑惑。秋放下箅子,转身面对舒兰道:“主子,这宫里不仅有表面上的一套规矩,暗地里更有一套规矩,一点差池不得。”

      舒兰用鼓励的眼神看着秋。

      秋继续缓缓说道:“就拿宫杖来说,那起子专门宫杖刑罚的太监个个都有过硬的本领,起先用衣服裹着大石,什么时候衣服不破而石碎就算有了小成,接着就是用衣服裹着一扎纸,什么时候衣服破碎而纸不散,就能进宫当差了。他们从小练就的这身本事甚至能隔着一层宣纸打肉,把宣纸下的肉打成肉泥,而宣纸不破不碎不裂不散,这才算是真正练到家了。他们责打起人来手下分外有准儿,分寸也能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上去血肉模糊的伤口,其实一点筋骨都没伤着,上点药将养一下,就是好人一个了;看上去皮没破、骨没折,其实皮肉里面的筋骨都已经段段尽碎,往往当场就会毙命,最好的也会落得个终身残疾。”

      舒兰微微摇头,呆呆发愣。

      秋道:“皇上仁慈,命令后宫不得擅用私刑处置宫人,因此后宫妃嫔渐渐约定俗成,暗地里另有处置宫人的规矩,罚跪、挨饿都是最轻的。说到宫杖,主子的命令里面也是包罗万象、含义深刻,打、用力打、使劲打、仔细打、用心打,各有说法。打就是给点教训;用力打就是要吃吃苦头;使劲打就是三个月不能下床;仔细打就是终身残疾;用心打就是要人性命。”

      舒兰瞠目结舌,这深宫里藏污纳垢、高深莫测。

      秋低低道:“皇贵妃娘娘发的话是‘仔细用心打’。所以……所以……连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都避之不及,主子您怎么还要一头扎到这汪儿浑水里去呢。”

      舒兰低头暗想,看起来的确如此,四阿哥是因为有皇贵妃娘娘做靠山,自然不用顾忌,可以大方展示自己对兄弟的关爱;八阿哥的宫女双儿已经陷进去,自然不用把自己择出来;九阿哥似乎是破罐子破摔,反正康熙皇帝始终对他不疼不爱,其他人真是避之犹恐不及。唯有她一个傻子,一脑门子钻进去,始终认为“人命关天”,不曾想过在这个时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宁寿宫后殿教堂。

      紫禁城从不平静,它在黑暗围拢的缝隙里,层层叠叠地换上不同的面具,妒忌、险恶、阴谋、深渊、屈辱、隐忍、寂寞、愤怒……

      静谧的夜里,紫禁城里笼罩上来一层薄雾,如纱如烟,薄透而朦胧,似乎把一切罪恶秘密都掩盖起来,并裹挟而去,不留一丝痕迹。

      苏嬷嬷缓缓踱步到了后殿教堂前,抬头仰望,黑天鹅绒般的天幕掩映下,群星璀璨,而天狼星格外明亮。那个男人曾经在这样的冬夜里,指着遥远的星空告诉她,那颗星星就是一直指引自己来到东方的守护星,她能从他的灰色星眸闪烁中,看到他心里包含着的荣耀梦想。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带着无法释放的遗憾,逝于主怀①。

      苏嬷嬷静立在教堂里,默默祈祷。那个男人俊美平静的面庞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总是说:“只有死亡才能让人永恒。”他安静地躲到了死亡背后,在她的脑海里,他就永远获得了青春的永生。他那苦闷得不能自拔、又备受病痛折磨的老年已经永远从她的记忆中抹去,在她脑海里只剩下了他那昂扬奋起的青年时光。

      十字架的斜影映照在了苏嬷嬷的身上,让她感到了巨大的慰籍。幸好有主,有她和他共同的主,让主温暖他,那么她也就能够在冰冷的人间感受到神赐般的温暖。

      她似乎又回忆起最初见到他的时候,她坐在榻边用手巾轻轻蘸着他伤口上的血迹,他的脸雕刻一样的线条,硬朗中自有优美的弧度;他长长的睫毛是那么浓密、微微颤动;他的鼻梁怎么会那么高;头发漆一样的黑亮,还奇怪地卷曲着。

      她像看护一件世间难得的宝贝一样小心看护着他,直到数日后他缓缓醒来,那略略迷茫的浅灰色眼眸里,就像雨后的晴空,闪烁着璀璨的凝光。她想,她在他睁开眼眸的瞬间就已经爱上了他。

      突然,他冒出一串儿她听不懂的语言,看着她错讹的表情,他才眨眨眼睛,生涩地对她说起了国语。从那以后,她成了他国语师傅,而他则教她自己醒来时说的让人听不懂的话,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法语。

      苏嬷嬷叹息一声默默回到的宁寿宫她的住处。自从白晋偶然知道她会法语之后,经常会用法语和她交流,并逐渐发现同一个要求如果用国语,她会婉转拒绝,但是如果用法语,她就很难拒绝。今夜正是如此,苏嬷嬷才能默许白晋去给杏儿看诊,因为白晋就像当年的他一样,总是那么谦虚热忱、急人所急。

      苏嬷嬷合衣侧身躺在卧榻上闭目休息,这阵子太皇太后病情时好时坏,这两天情况却格外喜人,连着两天晚上额外要了半碗粥吃。皇太后才安心让皇上去休息,整个宁寿宫的人也能略略舒心。

      刚刚闭上眼睛,他就来到了她的面前,还是那样雾般的灰眸,还是那样漆黑卷曲的头发,她自然地伸出手去“怀仁……”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南薰斋。

      舒兰呆呆发愣,秋不敢去睡,只能在一旁相陪。不知不觉间一股暗香袭来,宫里脆生生的小锣“哐哐”地急响,顿时各宫一片悲恸慌乱之声,太皇太后薨逝,而舒兰南薰斋里刚刚植下的金钱绿萼却开了一树白蜡样的灿烂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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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其实,南怀仁是在1688年1月去世的,某为了剧情发展需要,忍痛让他早去世了一些日子。某严肃道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风木含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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