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嗟悔无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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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有亮，舒兰就被秋和夏从就锦被里面挖了出来。舒兰残睡未醒，秋怕舒兰有所失仪，反复在舒兰耳边叨咕：“主子，从皇宫传来了消息，说太皇太后身子不大好，皇上下令提早结束秋狝，命年长皇阿哥们伴驾、连夜启程回京，后续人马要两日内到京。所以天一亮咱们就要启程回京了，主子强撑着些，好歹熬到车上再睡。”
舒兰只是闭着眼睛不住地点头。
秋急切地在舒兰耳边不住地提醒：“主子，主子。”
好容易一行人收拾齐备登车起行，舒兰则在车轿里一下子熟睡过去。
车轮滚滚向前不断行进，舒兰从秋给自己披的暖丝锦被里向外探出头来，车窗外一片明媚的阳光，使劲揉了揉眼睛，翻转过身仰面朝天，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闭上眼舒兰陷入了一片迷茫。
昨天晚上她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被四阿哥激怒，而本能地反击了呢？不晓得他是将来的雍正，必然要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么？不晓得独存异世需要藏头藏尾、保全自己么？不晓得已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藏拙、还要保留什么脾气风骨、昂扬傲气？只要低眉顺从得一塌糊涂就好了，为什么总有那些不合时宜的念想，不断从脑袋里面冒出来给她惹来无穷的麻烦。
反反复复地说服她自己要认命、要知足、要符合时代礼仪的要求、要做到最最普通最最不起眼，而结果永远与她的希望截然相反。
她心底总有一种念头反复被压制、被深埋，却总是拱啊拱啊地冒出头来:给别人一点温暖、给她自己一点信心，舒兰才觉得她真的是活着的，才有一股温馨的感觉从心中升起。
要命的念想，舒兰几乎就要“啊~~~~~~”地大喊出来狠狠发泄，却突然用被角堵住了她的嘴巴，咬着嘴唇才勉强压抑住奋力嘶喊的愿望，后来发现她的指甲把手心刺出了深深的印记。弯弯红月一样的印记很深很痛，却隐隐有一股舒爽的决绝之意。
舒兰为她这个奇异的感觉吓了一跳，她怎么这么快就有些心理异常了呢？难不成她已经被封建社会残酷压迫，并遭到了无情的戕害。舒兰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半年时间，她反省自责的频率已经越来越密集，这决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舒兰！
“主子，主子，魇着了吧，主子……”夏招呼着舒兰道。
看舒兰半睡半醒之间，不断做出很多怪异的姿势，不是双拳紧握、奋举而起,就是几欲振臂高呼，夏初时有些惊异，后来则盈泪欲滴，她真是一个有福的，碰到了这样一个主子。昨天晚上秋拉了她说了半宿的话，她也是追悔无及，当时就应该她把罪责应承下来，哪怕挨几个板子呢，即让四阿哥解气又保全了主子。看主子现在的架势，主子心思重，又因为开罪了四阿哥，晚上肯定没有睡好，怕是魇着了。
夏在一旁一直不敢惊动，看舒兰似睡非睡地一直举着胳膊，怕她着凉受惊，才小心出声相询。
舒兰缓缓睁眼，冲夏腼腆一笑，示意不妨。
夏却用帕子掩了泪花，正容轻声对舒兰道：“主子，奴婢从小清苦，没有亲人，只跟了一个远房的表亲叔叔。因为当时八旗圈地，农民没了地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才跟着叔叔从老家一路行来，表亲本想在京城谋个差事混个果腹，不想刚刚到京却大病不起，没钱抓药也住不起客栈，只得在北郊外的山神庙暂时落脚，奴婢则每天到京里讨饭混个生活，饥一顿饱一顿熬到了秋天，叔叔到底没能撑住，撒手去了，这世上就剩了奴婢一人孤苦伶仃。到了冬天，天寒地冻，奴婢好几天都没有讨到饭食，冻饿交加昏死在了一户人家门前，这户人家好心收留了奴婢。本想一辈子给人家为奴为婢报答救命之恩，不想他们在旗属内务府，奴婢家小姐那年正好要入宫为宫女，老爷太太看奴婢身量相貌都与小姐相仿，求了奴婢让奴婢顶替小姐，奴婢不仅为了报恩，盘算着入宫当差既有俸银，安稳熬过十年还能放归，靠宫里攒下的积蓄踏踏实实过下半辈子应该没有问题，奴婢就应了。今儿要不是遇到主子这样的主子，打死奴婢也是不会说出来的，这事跟主子说没有别的，就是以后主子有什么用得到奴婢的地方，奴婢水里火里绝不皱一皱眉头，要是奴婢有二心……”
舒兰怔怔地听着，心下大动，替身入宫这是多么大的罪过？如今夏对她坦诚相告，无非就是誓死效忠的意思。说实在的，替身而已，要真讲究罪过还有比她罪过更大的么？舒兰坐直了身体，往前探身，用帕子掩了夏的口，清泠泠地眸子盯着夏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一副“此话到此为止，再不可告知旁人”的神情。
“是，奴婢也晓得此事事关重大，奴婢绝不会再对人言。”
舒兰舒了口气，向后而倒。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筛落到了舒兰的脸上，秋日的暖阳，舒兰排出了一个字“秋”，夏回复说皇上已经先期快马回京，后续仪仗卤薄由四阿哥坐纛统一掌管，一早就指派了几个管事大丫头先导打点，四阿哥点名让秋去。舒兰心里明白，这是拿秋做筏子给自己看呢，先导打点，正是出巡最苦最累最要紧的差事，侍奉周详了，不见能有多少人夸奖，一个疏漏却有多少人提刀待命。
这一路的古朴街景，已经让舒兰失了兴味，即使住轿歇息，舒兰也蜷缩在车轿里没有露脸。只是每次歇息舒兰都让夏派人去关照秋，可惜都一一扑空，秋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到下一个落脚点去前期布置打点去了。舒兰恼怒非常，却再不敢发作，只能一味隐忍。
这个四阿哥太会给人心里捅刀子了，一下子就扎到舒兰的心尖子上。是她不智，一力维护秋和夏，只能是把她柔软的一面示人，被四阿哥拿住了把柄。得罪了四阿哥，现在舒兰心里才有些懊悔，一路只是盘算着这种局面应该如何挽回，心绪不宁、全无主意，只是愁眉不展。
夏知道舒兰着急，不住劝解道：“秋姐姐一早就猜到主子会心急，秋姐姐不让主子担心她，她自会小心当差。又嘱咐主子切莫为了一个奴婢再与四阿哥起争执。”
舒兰咬牙，点了点头，安静本分地跟随大队人马在第二天下午回到了紫禁城。
下了车轿，众人纷纷散去，舒兰快步回转了南薰斋，秋含笑在门口迎接。看到了秋，舒兰的一颗心才放下来，拉着秋的手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舒兰惊讶之极，她熟悉之极的南薰斋已经完全翻新，满院落新植的清香花草。玫瑰丛树篱般整齐在墙垣角落站成一排，清燎绕枝、别有国香，一株玉兰、一株梅花伸展着枝丫占据了院落一角，树枝犹嫩、疏影清丽。一架苍藤蔓架的葡萄藤，支在院落当中，落影中原来那缸金鱼枯莲反而落得萧索无味起来。看来内务府的管事是个晓事周到的，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春有玉兰、夏赏玫瑰、秋尝葡萄、冬看梅花，四季有景、四时有花。
看着这个精心布置的院落，舒兰的心又沉重了一道，如此掐尖在后宫中恐怕是头一份了，这样出挑不是吉兆。南薰斋此时恐怕已经成为了后宫的焦点，此时她刚刚返回，一时无法，只得闷闷进屋，徐徐思量，如此兰薰桂馥的院落已经不宜再住下去了。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舒兰苦苦思索只是总无良方。
太皇太后病重，宫中各位妃嫔娘娘每天早晚都要到寿康宫中问安，太皇太后病中耐不住烦闹，众人也怕扰了太皇太后养病休息，因此上除了皇太后，康熙皇帝命其余宫妃只在宫门处遥遥叩拜即可。
康熙皇帝自己则衣不解带地在太皇太后宫中亲自侍奉汤药、体贴照顾。太皇太后与他有三十多年鞠养教诲之恩，亲情也甚是浓厚，非旁人可比。
只在宫门遥遥叩拜，各位宫妃就仅仅按照礼仪恭谨严肃、不错差池。只有舒兰总是一副忧心忡忡、愁肠百结的样子，一日重似一日，倒像是秋风下的芦苇，赢弱消瘦、堪堪折伏。
秋和夏眼看舒兰面色惨白，内心焦急只能缓缓相劝却没有应急之策。舒兰知道有些事情只能徐徐图之，太过心急往往会事与愿违，只是焦躁不安的情绪始终没有平复。现在是太皇太后病重，一切阴谋诡计如隐疾般沉于潭底，只是这股力量沉寂愈久其反弹之势必将愈加强烈，一股山雨欲来的腥风已经盘旋在舒兰周围，让舒兰有几近窒息之感。
过了月余，太皇太后的病情似乎已经稳定，并有逐渐好转之势。康熙皇帝大喜，重赏太医院及寿康宫中宫人仆役，阖宫欢庆。
舒兰默默盘算，想了很多康熙朝代她已经知道的史实，无论如何都不能确定太皇太后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她仅知道历史大方向的走势，却不知道每一个人的最终命运在什么时候终结，即使是太皇太后，当世尊荣无比，后世能知道她在什么时候去世的人也是微乎其微。这不禁让舒兰扼腕叹息。
突然，舒兰眼睛如星芒闪烁，如同从漆黑一片、狭窄拘束的地底深处走向了阳光彩虹、一片明媚的天地之间，一瞬间豁然开朗。禁不住捂着肚子在贵妃榻上打滚，她本来占尽优势，却一直钻进了牛角而尖茫然不知，简直就是捧着金饭碗在要饭。
现在想来，她在时间隧道里迷失了自我、茫然失措的感觉原来因为她已经站在了时代的顶端，才会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悬崖，无路可去。
秋和夏看到舒兰抱着肚子、死咬着嘴唇，好似痛苦万分，以为舒兰有了什么病症，急急赶到舒兰身边道：“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秋一边问，一边招呼夏道：“赶紧去请太医。”
夏刚要应声而去，舒兰一把就把夏拉住，只是蜷缩着身体摇头，秋和夏两相看顾、焦急万分。
半晌，舒兰直起腰来，身体微微发颤却是满眼笑意，秋和夏更是茫然不解。这一个月来任凭如何劝解，主子都当耳旁风只是一味忧烦，现在却好似吃了强笑散。四目相望，有些惊恐：“主子这样别是作下了什么病吧？”
秋和夏围拢在舒兰身边关切地道：“主子，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您尽管说，自己千万别忍着。”
舒兰一个劲儿地摇头摆手，却暗暗发狠：千算万算没算清楚，不说话不发声并不困难，只是忍着笑不能出声实在痛苦。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嗟悔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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