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宝茶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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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河行宫归云岫。
胤禛修长整齐的手指一直在桌子上轻轻敲着，眉间眼底已经隐隐升腾起一股难言的怒气。白瓷盖碗里装的是按舒兰方子配的宝茶，味道确实不错，他很喜欢。桌子上还有一块红绒布包起来的小包袱。
他的目光始终在茶碗和包袱之间游移，数次想拿起包袱出门而去，伸出去的手总是又若无其事地缩了回来。高平侍立在四阿哥身边，看四阿哥脸色愈发阴重起来，提了一口气在胸口，小心伺候、低头垂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胤禛细细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唯恐自己还有所疏漏。皇阿玛必然已经对此事的蹊跷有所觉察，不然不会专门派两个侍卫负责保护八阿哥的安全，也不会特特让一个皇阿哥来监管舒兰的药物。胤禛微微一笑，舒兰身边有皇阿玛的眼线也不是那么隐秘的事情。
这样想来，皇阿玛只不过是在给某些人一个明确的警告，让他们有所警惕、莫要擅自行动。只要还能震慑住，皇阿玛不希望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不过，某些人还是有些按耐不住，到底行动了，幸亏他一直警惕，谢太医更是立了大功，只是人证已无。
四阿哥把有人给舒兰下毒的事情上报给康熙皇帝的时候，坦诚以告：“没有审问，就地正法。”康熙皇帝怒极，斥道：“是谁给你这样的大胆？你想庇护哪个？你心中还有没有君父王法？问问你自己的心。”
四阿哥听着这诛心之问，却仍然面色如常，叩头回道：“儿臣不敢。儿臣的想头只是深宫秘闻不宜张扬，把幕后的那些脏东西都翻腾出来，皇家的颜面可怎么好收拾？还望皇阿玛三思。”
呆立半天，康熙皇帝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康熙皇帝知道四阿哥说的不错，这种皇家秘闻张扬开来对谁的颜面都不好看。只是已经明确地做出了警告，某些人却仍然丧心病狂，身为皇帝却偏偏还要包容，这股子怨怒之气实在无法下咽，终于还是发作在了四阿哥身上。
康熙皇帝深深看了一眼四阿哥，半晌，摆了摆手，平和地道：“起来说话吧。”
“是。”
“你去选几个好的，好生服侍固山兰格格。这件事既然没有人证就莫要声张了。”
“是。”
就这样，一个宫人消失了，一个泼天大案被湮没在血腥的宫廷里，没有人会注意，就像一个从河底缓缓升起的水泡，在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啵”地一声碎裂开来，变成无数细碎的泡沫，消失在死水微澜里，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胤禛很开心，这件事情无论从那些方面来说，对自己都没有任何不利。发现有人在舒兰的药里动手脚，保护了舒兰；上报了康熙皇帝，皇阿玛认为他坦诚无私；悄悄处理了人证，保全了兄弟的情谊和皇家的颜面。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对胤禛来说，这个时候的任何人，甚至包括胤禛自己，都只是一颗棋子。
谢太医说如果舒兰熬不过当夜，恐怕就要有不忍言之事，胤禛真的很着急，失去了舒兰，就失去了一个可以遏制住某些人的一张王牌，八阿哥是指望不上的。幸亏，舒兰在第二天的早上醒来，只是从此不言不语。
这时，胤禛才发现自己真正开始关注舒兰、总是用一种探寻的目光搜索着舒兰。开始，胤禛不是没有怀疑过舒兰禁言的动机，暗自以为她不过是为了保全她自己，所用的手段。
口不能言的舒兰一反常态，不仅修复了与后宫的紧张关系、聪明地摆正了自己与康熙皇帝的位置、得到了皇太后的赞赏、与诸位阿哥也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当胤禛逐渐发现舒兰的确口不能言时，倒是多了一份同情：她愈发适合在宫廷里生存了，经历了一道劫难倒是成熟了不少。
默默关注着舒兰，胤禛发现，她老道地避免过于出挑、从来承恩知礼，尽管她再三收敛，也难掩她耀目光芒，她从来都是最出众、最优秀的一个，但是她却为此深深苦恼。怪不得他的皇阿玛愈发欣赏她，小小年纪却如此懂得进退，深谙宫廷生存之道；怪不得他的额娘格外看重她，甚至让小九儿不断与她亲近；怪不得八阿哥会深深被她吸引，变着花样讨她的欢心；以至于他自己……
胤禛突然顿住，不愿意再去探究，只是默默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淡青色的荷包，摸索着观瞧。荷包上绣着一个可爱的物事，敦实的四肢是黑色的，胖胖的身体却是白色，黑耳朵黑眼圈，开心地抱着啃一棵竹子。当舒兰把这个绣有奇怪图案的荷包送给他的时候，他曾经使劲在舒兰的眼睛里寻找那怕是一丝丝的捉狭，可是舒兰的眼睛里盈满了天空的辰星，璀璨而深远。
胤禛手上依然缠裹着纱布，鲜艳而有些狰狞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康熙皇帝赏赐的伤药果然灵验。灵验的还有他的判断，舒兰在南苑多落格格灵位前的痛哭失声，说明舒兰的嗓子根本不像谢太医说的那样“被烧坏了”。
胤禛打开了桌子上的红绒布包裹，里面端正摆放着一个玉色白腻温润的埙，胤禛很喜欢埙音色的朴实无华、深厚悠远。即使舒兰不喜欢，胤禛也有办法说服舒兰学吹玉埙，反正可以上报到皇阿玛那里，说是帮舒兰练气，争取早日能够开口讲话。舒兰是不会抗旨的。
只是今早他想把玉埙亲自送到舒兰那里的时候，却听到下人回报说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九公主和舒兰一早就偷偷出行宫了。一股怒气冲冠而来，几乎让胤禛控制不住。
呆坐良久，胤禛暗暗提醒自己，怎么又克制不住他的脾气了呢，深深呼吸了一下，逐渐平复了情绪，急躁易怒是他最大的弱点，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在人前显示，莫要凭白落人话柄，要隐忍克制、修身养性、悠然自持，康熙皇帝最看重这些。
高平仔细观瞧了自己主子的神色，近前附耳低声道：“回禀主子，今儿白晋一进行宫，皇上就召见了。”
“知道了，下去吧。”
“嗻。”
胤禛仔细把玉埙用红绒布包好，小心揣在了怀里，迈步出了归云岫自己的屋子，向群玉山房而去，高平紧紧跟随在四阿哥身后。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天边的晚霞诡异多变，薄暮中落日的光线一波一波斜斜照来，把西面的天空晕染成了一片粉彩柔光，涟紫、橘粉、柔红、璨蓝，如调色板般灿烂多姿、变幻不断。
迎着晚霞，四阿哥一路行来，却在群玉山房门口，与八阿哥一行人恰恰撞个正着。
四阿哥抿紧了嘴唇。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九公主和舒兰则躬身施礼。
“八弟、九弟、十弟、小九儿、兰格格，不必多礼。这又不是在宫中，大家尽可随意些，太拘束了反而不美。”说着四阿哥拉起了八阿哥的手，亲切地道：“弟弟们这是从哪里来？”
八阿哥拿捏着分寸，既亲切又恭敬地回道：“难为四哥是个不拘礼的人，只是弟弟们不敢逾矩，该行的礼节还是要行的，不然被一起子小人捅到皇阿玛那里去，弟弟们吃罪不起。”
九阿哥接着道：“回四哥的话，弟弟看今天天色不错，兰格格又是第一次来行宫，九公主馋着兰格格说昨儿晚东湖夜色如何醉人，兰格格眼看就恼了，弟弟怕小姐俩闹起来，让皇阿玛知道不得了，赶紧劝着，拉了八哥、十弟带着九公主、兰格格好好游了游东湖，也没走远。”
“是呢，是呢，就是游了游湖，并没有走远。”十阿哥道那口气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八阿哥、九阿哥狠狠瞪了十阿哥一眼。十阿哥若无其事地抽着手，袖子拢了起来，再没有开口。
四阿哥笑道：“哥哥就是多口问了一句，绝无他意，平安回来就好，再不要出什么事情。”
众人躬身称是。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依礼告退。
九公主更是拍着脑袋叫道：“唉呀，四哥你瞧我这个不经事的记性，皇阿玛昨儿还数落了我，说我的字不及舒兰的一半，让我‘好好写几幅进上’，我怎么给忘到爪洼国去了。我就不陪四哥哥说话了，还是让舒兰替我好好款待您，我领罚去了，回头再给四哥来赔罪。”说罢逃也似的去了。
只剩胤禛和舒兰立在群玉山房的院子里。
胤禛突然无辜地笑道：“我有这么可怕么？”
舒兰一愣，不知该如何回话，过了半响，才拿捏着点头。
胤禛却道：“看来我修炼得还不够，不然你断不敢说此实话。”
舒兰用帕子掩了嘴，笑不可抑。
秋恭敬施礼，打起了帘子道：“四阿哥、主子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吧，站在风地里，仔细着凉。”
四阿哥领着舒兰进屋，依礼落座，夏已经机灵地奉上了香茶。
四阿哥接了茶，看了一眼，却没有喝，道：“怎么不是兰格格的宝茶？你们待客上茶也分人么？”
看到四阿哥有怪罪之意，夏慌了手脚，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秋忙换了茶端上来，躬身道：“是奴婢不晓事，不知四阿哥的口味，请四阿哥高抬贵手。”
舒兰冷眼看到四阿哥为了一杯茶，表面上发作下人，暗地里却明摆着给了她一个警告，一股无名怒火腾在胸中聚集，本来已经坐下却“腾”地站起，立在夏的前面，与端坐的四阿哥四目相对，如对峙般眼也不眨。
夏被嚇得跪在地上、低了头，颤颤的肩膀不住地抖动。秋夹在两人中间，不知如何是好，待开口劝说却几次张嘴都发不出声音，终于退下，默默和夏跪在了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四阿哥低了眉目，端起了秋奉上的宝茶道：“这茶很好。”
秋舒了口气，拉着夏施礼而出。
舒兰看四阿哥已经算是饶过了夏和秋，则面目平静、自自然然地回到了她的座位，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枯坐了一会，两人相对无言，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四阿哥起身告辞，舒兰也没有多留。秋不断给舒兰使眼色，让她周全四阿哥的脸面，舒兰都只做不知，就连四阿哥走，舒兰都没有依礼相送，急得秋自己挑了帘子追了出去，给四阿哥打灯照路。
看四阿哥走了，夏扑通一声跪倒，对舒兰叩头，哽咽着道：“主子，您这是……您为了奴婢……奴婢万死不足以报答啊。”
舒兰赶紧一边把夏扶起来，一边用右手食指摆在了嘴唇中间。夏突然醒悟到，宫中规矩，无有丧事宫中严禁听闻哭声。夏抿紧嘴唇，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掩住泪痕。
舒兰则拿起了一本书，就着烛光翻看起来。
秋打起帘子返身归来，煞白的脸孔、神色不定，对舒兰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为了一口茶，四阿哥斥责两句，顶多挨上点板子，您何苦为了一个奴婢而开罪四阿哥呢？”
舒兰神色自若，放下书，缓缓抬手指了指归云岫的方向，又指了指夏，拼字道：“实为我，倒是累了你。”
秋、夏都煞白了脸色，半晌无言。秋上前一把摸乱了舒兰的拼字，道：“主子累了，歇下吧。”
舒兰点了点头，朝暖阁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宝茶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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