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饮鹿红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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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得了闲儿，派人来请九公主和舒兰，说要带她们去放纸鸢。九公主自是高兴，拉了舒兰同往。舒兰本不愿去，转念一想，行事过于谨慎、不合年纪、不合时宜，反而惹眼，不如适时乖张一点，做出一副人不轻狂妄少年的样子来韬光养晦。遂应了同往。
一架车轿，三匹快马，五个人出了团河行宫一路东行。
九公主掀起车轿窗帘问道：“你们今天怎么得空儿了？”
九阿哥道：“听说白晋带了几个洋人回来，康熙皇帝特意把上书房、鸿胪寺、礼部、翰林院等衙门官员都叫来行宫，商议朝政。我们自然就都得空儿了。”
“白晋？就是那个金色头发、绿色眼睛的洋人么？”
八阿哥道：“正是。”
九公主又道：“这次又来了几个洋人？都是白晋那个样子的？”
九阿哥仰着脸想了想，道：“不尽相同。洋人甚是有趣，也有金发，也有褐色头发的。眼睛的颜色更多，蓝的绿的，到了夜里都放红光，跟园子里的野猪老虎一样。”
九公主娇笑道：“真真有意思。”
十阿哥却皱着眉头、不甚耐烦，道：“好容易出来，你们却一门心思钻进国事里，实在无趣。”
八阿哥笑道：“十弟说的是。今天咱们只是放马纵情，寻个开怀罢了。”
十阿哥抖擞起来道：“阿弥陀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看着十阿哥儒家佛家一通乱掉书袋，八阿哥、九阿哥和九公主都笑弯了腰。
十阿哥一一指着他们的脸，道：“你们就会串通一气地欺负我。”
八阿哥收了笑容，道：“十弟，莫怪。”
九公主问道：“八哥哥，咱们这是上哪儿？”
八阿哥做出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道：“前儿在去南海子的路上有一处风景深得我心，这次带你们去瞧瞧。”
九阿哥也被激起了好奇心，问道：“那地方叫什么？”
“饮鹿池。”
行了不大一会儿，住马停轿。九格格一掀轿帘跳下车来，四处张望。只见，蜿蜿蜒蜒一条清溪，自西而来，到此河岸突然宽阔，汪成了一片颇浩大的水色，水面迷蒙起了一片水雾，雾气缭绕中，水道几绕婉转曲折，又形成了数处深潭拱卫着这片水面。景色虽美，却也并不出奇。
令人惊讶的却是水上星罗棋布地点缀着朵朵红莲，妩媚多姿。莲花本喜潮热，最不耐冷，如今已经到了深秋，却仍然绽放如初夏时节。实在令人瞠目。
九阿哥“咦？”了一声道：“果然是个好去处。”
舒兰也抬头，疑惑地看着八阿哥。
八阿哥斜斜瞥了一眼舒兰，抄着手，笑眯眯地道：“走，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引着九阿哥、舒兰，一行人蜿蜒前行，来到了拱卫水道的数处深潭附近。潭水清冽，不住地向上吐出气泡，居然是天然的泉眼，萦绕着一片雾气蒙蒙。
八阿哥道：“这是天然的温泉，有此水滋润，红莲自然绽放如初夏。”
舒兰和九公主正远望山水红莲的美景，突然听九阿哥一本正经地恍然大悟道：“欧，当年纳兰容若说的最宜沐浴，可包治百病、强身健体的温泉就是这里吧，八哥不说我还真把这个事情给忘了。”九公主和舒兰不知九阿哥这话是何意，相望而疑惑，只见十阿哥突然抢上几步冲到了潭边伸手去试温度。
八阿哥急道：“十弟，莫要听他……”没等他说完，十阿哥已经一声惨叫，举着一只通红的手，苦着脸回来。
九公主笑不可抑，捂着肚子直嚷嚷：“加菜，加菜，中午加菜。”八阿哥和舒兰相对莞尔。
十阿哥发愣道：“加什么菜？”
九公主指着他烫得发红的手，愈发笑得不可收拾，道：“你都迫不及待地退毛剥皮收拾利落了，我们还不赶紧笑纳？”
十阿哥故作恼怒上前要打，九公主赶紧闪身躲到了九阿哥背后。九阿哥一边护着九公主一边一撩袍服，学着戏文里样子周正行礼念白道：“十弟莫恼，哥哥这厢给你赔罪了。”
倒是十阿哥，举着手，要打不是，不打又不甘心，脸上忽红忽白，神色变了几变，终于开怀笑道：“九哥你就会偏帮小九儿，欺我年少，回头皇阿玛考究起弓马射猎来，让我偏帮你们再不可能。”
“九弟九妹就是开一个玩笑，十弟莫恼。八哥替你做主教训他们，让他们中午招待咱们吃顿好的，给十弟赔罪。”八阿哥一边劝解十阿哥，一边笑骂九阿哥：“这水滚烫的，给老十烫坏了，且不论怎么向皇阿玛交代，你自己想想怎么向温熹母妃交代。”
九阿哥躬身应承道：“刚刚是哥哥孟浪了，十弟莫要见怪。今天中午哥哥做东，给十弟压惊。不光让十弟吃好而已，我还有好东西替十弟藏着呢。”
十阿哥道：“有好吃的我就承情，至于你说的什么好东西，我不要。”
九阿哥道：“正宗的法兰西的香水，是白晋敬上来的，我得了一小瓶，偷偷替你存着呢，你真的不要？洗澡的时候点一点放到洗澡水里，啧啧，那味道，绝了。保管你的小杏儿天天愿意抱着你睡。”
听起来这个杏儿应该是十阿哥贴身侍女，似乎颇得十阿哥的喜爱。九公主听自己兄弟说话没有顾及，红了脸装作没听见，拉了舒兰看景色去了。
“去去，别让爷看见你那个下作的样子。”十阿哥捏着鼻子作势赶着九阿哥，道：“上次给我的法兰西黑糖①，我当成稀罕宝贝捧回去了，结果苦得跟药汤子一样，搭上我多少好白糖，才能勉强下咽。你当我还能上当么？”
“这次真的不一样……”九阿哥刚要辩解。八阿哥“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朝九公主和舒兰的方向努了努嘴。九阿哥会意，改变了话题，道：“今儿天儿真好，最适合放风筝。”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琉璃兰的天空高悬，白云如勾、微风轻拂，水中红莲也在泛着微波的潋滟中隐隐露着笑意。
众人在岸边寻了一处开阔平坦的草甸，八阿哥拿出了三个极精致的风筝，一架鹞鹰、一架蝴蝶、一架沙燕。
九阿哥和十阿哥抢着拿了鹞鹰，那架鹞鹰纸鸢颇有点鹰鸷隼目的架势，不知道是哪个能工巧匠所制，不仅一根根风翼都刻画入微、纤羽尽现，一颗逼真的鹰头更是糊得让人误以为真。风筝线都是真正的蜡玻璃线、生牛皮胶，结实得紧。
九公主毫不犹疑抬手取了那架软翅蝴蝶，一双镂空的眼睛做成了鼓风的拨浪鼓状，迎风而起的时候还能咚咚作响。九公主扭头笑着，指着沙燕纸鸢对八阿哥道：“舒兰就喜欢这种样式普通、内敛精致、不华不妖、稳重大方的。”
八阿哥躬身道：“是，多谢小九儿指教。”
舒兰站在一边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低眉片刻复又神色自如，对他们兄妹对话只是左顾右盼、故作不知。
九公主举着蝴蝶飞奔而去，嘴里还调笑着道：“兰格格倒是没白上学，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功夫修炼到家了，有工夫还得好好请教请教。”
舒兰只是淡淡地用眼斜斜地探视着九公主，面目平静却冷淡之极。
九公主装成害怕的样子，口里高呼：“吓死人了呢，九哥哥快来救驾……”
九阿哥十阿哥的纸鸢已经放起来了，呼呼猎猎迎风而起，片刻就已经放得远了，十阿哥不断放着线，纸鸢愈发飞得高远，极目远望，鹞鹰的形状渐渐隐去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镶嵌在蓝天白云之间。
“九哥，快来帮我放纸鸢。”九公主举着蝴蝶纸鸢朝九阿哥一路跑去。
“舒兰，小九儿就是淘气，你莫要理她。”八阿哥的声音温润如玉，柔情似水。
舒兰摇头笑笑，示意无妨。
“你胳膊还好么？”八阿哥小心试探着舒兰的态度。
舒兰低眉略点了点头。
看舒兰态度略有些冷淡，八阿哥一探即止、并不深究，转脸又是一片明媚的笑容浮动在脸上，声音愈加轻柔：“怎么净看别人放？咱们手里还有一架呢。”
团河行宫翠润轩。
康熙皇帝端坐在厅堂中间，李德全躬身侍立在一旁。
门口俯身施礼的是一个穿戴着朝服的洋人，他叫白晋，一个法国传教士。现任钦天监任监正之职，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之责②。
每次康熙皇帝总是有意无意地迟迟不肯让他起身，不愿意让他摘掉帽子，白晋好像从不在意，只是恭敬行礼，只是每次都越来越深，头也越来越低。
康熙似乎很满意白晋恭敬的样子，缓缓道：“免了，这不是在宫中，尽可随意些。”
白晋躬身称是，摘掉帽子拿在手上。那一瞬，康熙皇帝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目光躲闪，默默暗道：“唔，好久不见，他的发色还是那么闪亮，朕竟然还是没有准备好。”
白晋长了一头灿阳般淡金色的头发，软缎一样的发丝总是那么追魂夺魄地耀目。当初，很多朝臣都为白晋这一头逾距的头发而上奏，说他并不适宜担任钦天监的监正。康熙皇帝一力维护道：“朕为天子，白晋监管钦天监就属于天使，发色出奇一点有何不可？再有妄议者以大不敬罪论处。”
天使之名就这样不胫而走，不仅仅因为白晋出众的头发，还因为他那总是如和煦阳光般温暖人心的笑容。
“朕把你找回来，第一是因为太皇太后希望你早点回来。第二是朕希望你来医一个人。”
“是，吾皇陛下，您的愿望就是我的目标。”白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先不要夸口，朕让你医治的人得的病很奇怪。”
“愿闻详情。”
“她，不愿意开口说话。”
“臣需要亲自去看这个病人。”白晋顿了顿，仔细想了想，还是微笑着回道。
“这个不用着急，你会见到她的。”康熙皇帝挥了挥手，示意让他退下。
“是。”白晋躬身施礼，退出了翠润轩。
只是这次康熙皇帝也不知道，直到年底，白晋都没有见到他的病人。因为一向康健的太皇太后突然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康熙皇帝得知消息就立刻提早结束了秋狝，匆匆返回宫中，为太皇太后尽心侍奉汤药。太皇太后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因此白晋始终都在太皇太后宫中，为她不断向上帝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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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个所谓法兰西黑糖指的是巧克力，那个时候还没有牛奶巧克力，只是纯的黑巧克力，苦味颇重，传入清朝时，人们一般都化开加糖吃。文化差异导致牛嚼牡丹，大煞风景。
②白晋本应该在1688年（康熙二十七年）2月到北京，某擅自把时间提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饮鹿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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