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一日三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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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康熙皇帝带领大队人马从南海子御苑由马换车，回转团河行宫。
舒兰坐在车上，她的双臂就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一样，酸痛无比，根本抬不起手来。秋贴心地默默给舒兰做着按摩。
夏轻扶着玄狐柔滑的皮毛惊叹着：“难怪玄狐皮皇帝从来没有赏过人，真真的好皮子啊。”
秋道：“没眼色的丫头，没看主子胳膊都虚浮了么？光知道皮子好，主子的七百支箭就是那么好射的？”
夏一边赶紧上前帮着秋给舒兰按摩，一边歉然地道：“是奴婢疏忽了，主子勿怪”。
舒兰只是怔怔地发愣，这么快连秋都已经知道了她射了七百支箭，那么这个宫里稍稍有些头脸的人应该都知道了吧。细细想来，秋说的对，七百支箭不是那么好射的，有的时候做得太好，也是一种错误。
舒兰，你是怎么了，明明在最初就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介入宫廷争斗，甚至为了保持超脱而不惜封口，从此不言。难道说她所追求的平和沉静就那么不可得么？希望能够在宫廷斗争之外全身而退，淹没在后宫如花美眷之中不为外人道，她就那么心有不甘么？只要是有比试考量之意的较量，她总是有隐隐争强好胜的心思。为了掩藏这种不可为外人道的心肠，还总是找好借口，反复告诉自己这仅仅是在追逐平和心境。
舒兰回到群玉山房自己的屋子就一直前思后想、不时发愣，直到晚宴时分仍然恹恹地不甚精神。今日风头过劲，舒兰有心藏拙，打发秋前去回话，不去赴宴。
秋到了翠润轩，到侍女的下处偷偷去寻康熙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女碧螺，一个小宫女端了茶来道：“姐姐先略坐坐，碧螺姑姑去去就来。”秋笑着谢了，接了茶，道了劳烦，自坐着等。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一动，碧螺闪了进来，对着秋笑道：“秋姑娘来了？烦劳你等着了。这个时候不伺候你主子梳妆，偏跑到我这里来躲清闲么？”
秋立刻站了起来道：“我们格格的心性姑姑你还不明白？年纪尚幼只是贪玩。前一阵看着夏丫头绣得花好，偏要学。后来皇上恩准了格格随着公主们上学，得了四阿哥的帖子，看着字好，也偏要学。今儿，看了皇上行围射御，觉得好玩，一下子疯魔了一样射箭。两个胳膊酸痛肿胀，手都举不起来了，人也累得不行，早早就睡下了，今儿的晚宴怕是去不成了。什么时候姑姑得了空，帮衬着劝劝我们格格，已经大了就不能这么贪玩了。”
碧螺深深看了秋一眼，道：“兰格格年岁还小，连太后都不甚拘束，你们尽心服侍就好了。你回去吧，晚宴的事情我会向皇上禀报的。”
秋施礼退出，回转群玉山房。
舒兰胳膊酸痛、困倦不已，却不肯睡，支在贵妃榻上，执着等着秋来回话。
秋掀起门帘进屋，看到舒兰依然没有卸妆更衣，赶到贵妃榻前，扶起舒兰道：“主子，奴婢服侍您歇下了吧。”
舒兰点头，秋张罗着给舒兰洁面净手、卸妆宽衣，扶着舒兰躺在了床上，掩好被子，秋放下罗帐，道：“主子，睡吧，莫要多想。”
舒兰点头，秋吹熄了烛火，掩门，转身去了。顿时，屋内光线顿暗，清冷的月光却从窗棱中散漫透射进来，虽已入秋，罗帐却没有更换成冬天的厚帐，仍是夏日的薄帐，月光辗转挑逗着虽然精神不济、昏昏沉沉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的舒兰。
躺了一会，舒兰不耐地起身，掀开帐角，只见一地的银光碎屑，披衣提鞋，舒兰推开了窗子。银光忽地聚拢起来，一轮明月挂在了柳树的枝头，微风拂动，垂条摇曳，在院子里拖成细长的黑影。
群玉山房里的公主、格格们已经都赴行宫晚宴去了，有头脸的一等贴身侍女自然跟随自己主子赴宴，留下的只有一般的宫女仆妇，照看门户火烛。没有了主子的拘束，又不在宫中，年纪大的仆妇偷偷背人围炉吃酒；年纪小的宫女三五成群，约了平素相好的姐妹难得团聚说笑，院子里自是一个人也无，只有几盏高高挂起的灯笼，轻轻随风摆动。
舒兰合窗，自己穿好衣物，推开暖阁的门，吱扭作响。外屋值夜的秋没有休息，只是点了一盏小灯，在灯下绣花。听见响动，抬眼一看，忙把绣活放到篮子里，穿鞋下炕，抢到舒兰身边问道：“主子怎么起来了？”
舒兰指了指一盏手提宫灯。
秋也不多言，深知自己的主子年纪虽小，但是心智成熟，此时必定难以入睡，倒不如出去走走，疏散疏散。秋点了灯提着，引着舒兰出了群玉山房。
出得群玉山房，东湖方向隐隐传来礼乐宴声，秋道：“主子，皇上在东湖设宴。”
舒兰点点头，转身朝西而行，穿越了灌木竹林茂密的黝黑石子小路，迤逦行在了行宫内西湖岸边，拣了一个平整的大石，面湖而坐。秋识趣地熄了火烛，静静立在舒兰背后，默不作声。
对着湖光月色，舒兰心潮起伏、难以自控，强迫自己坐下，调整自己的呼吸，平稳自己的情绪。眼前水天一色，黑幕的夜空，嵌着一轮明月，微风把西湖吹得皴皱起来，一拨一拨的细纹，把水中映月斑驳地细碎开去。如此美景在舒兰眼中却迅速模糊，虽然舒兰得目光紧盯住月光，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入定一般呆坐不动。
舒兰，这是宫廷、是战场，一切荣华富贵全掌握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甚至包括你的性命。你早已经认清的事实，明明要隐忍、低调、苟全性命，你为什么总是有那么一股不甘心、不认命呢？这是怎么了？舒兰，你这是怎么了？舒兰心里反复质问自己。因为可以追求不言不语的超脱，反而让自己更加深陷在宫廷争斗中不可自拔么？平日里自己可以保持的低调，难道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么？在宫廷斗争的蚕食下，你要成像那些疯狂追名逐利的人一样站在别人的血泊里为自己锦上添花么？
舒兰这不是民主社会，你不需要在这个社会里努力博得别人的认可，你只要默默地活着就好。这种活着必然不精彩、必然不开心、必然要舍弃很多的东西，可是，只要活着就好、平安就好，不求更多。和身边的皇阿哥、公主相比，你过于努力了，引人注目必然没有好处。过犹不及，慎之慎之。
舒兰神色渐渐恢复自如，秋也再次点燃了宫灯道：“主子，起风了，宫宴应该已经结束，咱们回吧。”
舒兰点头，回转群玉山房。
回转群玉山房的路上，不知是哪个宫殿的拐角，一团黑影直冲舒兰而来，舒兰只是一怔，想要闪避已不可能。那团黑影更是吓了一跳，急急刹住脚步，却停不下来，愣是拼着斜向宫殿墙角一扑，总算躲过了舒兰，那黑影却“咚”的一声闷响，撞在宫墙上。
秋急得大喝一声：“哪个作死的杀才不长眼睛冲撞了兰格格？主子，您怎么样？”
那团黑影跳了起来，跪地磕头不住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舒兰对着秋示意不妨，指了指地下跪着的黑影。秋把宫灯往黑影上一照，原来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太监。
秋道：“你叫什么，在哪里供职？”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颤声道：“奴才李忠，在李谙达手下做事。冲撞了兰格格，是奴才的不是，还请格格宽恕则个。”
秋呵斥道：“你这慌里慌张没有三两重的身量，比你师傅可差远了。这次也就是我们主子，换了别人你试试看，不死也得让你揭层皮。”
“是，是，您老说的是。”李忠边赔笑边捂住了头上的伤口，接着道：“奴才本在师傅跟前学当差，还上不得台面，全因皇上给兰格格赐了药，便寻不见了兰格格，众人着急，奴才师傅才派奴才出来帮着寻格格。不想反倒冲撞了格格，这就是给奴才的教训，让奴才以后长记性。”
舒兰本没有在意，这宫腔宫调的应酬反正有秋替她打理，眼角一转却突然看到小太监的灰蓝的袍服上一滴一滴地沁着血痕，努嘴示意秋上前拉了李忠起来，只见李忠头上一道很深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冒着鲜血，年轻却灰白的脸上映着血痕，显得格外惹眼。
舒兰的手刚要抬起来，想拿了她的帕子去擦小太监脸上的血迹，秋上前一把拉住，对李忠喝道：“你师傅那么精明的人，怎么收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还愣什么，赶紧头前提灯引路，办完差事你来寻我，好歹给你寻个膏药贴贴，好了是主子的恩典，不好是你的命数，与我们主子可不相干。”
李忠又跪下磕头道：“这是兰格格体恤奴才，奴才感恩戴德。”
秋催促道：“行了，赶紧着。”
舒兰暗自苦笑，刚刚自责了半天，真见到鲜血横流的伤口却抑制不住上前帮忙的念头，也管不住她自己的手。她已经越来越不习惯这个世界的游戏了。
李忠打着灯一路引领，秋拉着舒兰快步回转了群玉山房。远远看着李德全带着一起子小苏拉太监正等在群玉山房的门口。
舒兰依礼谢恩，李德全把康熙皇帝赐的治疗酸痛肿胀的药膏递给了舒兰，舒兰依礼恭敬接了，谢了恩。李德全道：“奴才已经办完了差事，奴才告退。”
秋服侍舒兰沐浴，之后拿了康熙皇帝御赐舒筋活血的药膏给舒兰慢慢推拿，果然有效，舒兰渐渐沉睡过去，秋给舒兰掖好被子，放下幔帐，轻手轻脚地出去，快步回到了宫女的下处。
李忠果然等在那里。
关好门，秋扭身和李忠抱在了一起：“弟弟，你受苦了。”
“姐……”李忠一下子扑到了秋的怀里。
“让姐姐看看，你伤在哪里了？疼么？”
“不疼了。”
秋还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李忠的伤口，确实并无大碍，寻出了一个膏药，放在茶炉边上慢慢烤着，道：“今天可唬死我了，你当差怎么这么不小心？幸亏今天是兰格格，要换了别人你的命就没了。以后可不许这样蛇蛇蝎蝎、着急忙荒的样子。你一起一起的也大了，得学着机灵稳重，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来着？你就是没记性。回头再冲撞了哪位主子，可怎么好？”
秋拿着烤好的膏药小心贴在了李忠的伤口上，嘴里还在嘱咐：“以后可得当心。”
“姐，我知道你疼我，我记住了，你放心。我得走了，回头师傅问起来没法交代。”
“等等。”秋从箱子里拿出了点散碎银子，包好了递给李忠道：“拿着，不多，好歹打点一下你师傅，让他多给你派点上台面的差事，省得背地里受苦。”
李忠待要推辞，秋使劲往他怀里一递，道：“赶紧走吧，仔细你师傅寻你。”
李忠一打门帘走了，秋倚在门框上目送着他的背影，迟迟不肯回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一日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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