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南苑拜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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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双辕蓝布轿车悄悄地出了行宫。驾车的是四阿哥的贴身谙达高平。遇有拦阻，也不应答，只出示一张明晃晃的腰牌就放行了。
车中的舒兰暗自觑了坐在她对面默不作声的四阿哥，他正掀起轿帘向外观瞧。到底是年长皇阿哥，八阿哥仅仅能带了九公主去角楼观月，就让九公主开心了很久，现在自己已经这么轻易的就离开了行宫。
四阿哥发现舒兰在暗地觑他反而转过脸，看向舒兰。舒兰则低垂了眼睛，躲避四阿哥的目光。
四阿哥问都没问为什么舒兰一定要私自出宫到南苑，就带了舒兰出来。本来舒兰编了无数个完美的理由来搪塞，可是当她站在四阿哥面前的时候，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舒兰，舒兰看着那星星一样的眼睛，舒兰的心就越来越虚，似乎每一个所谓的完美的理由都脆弱得不堪一击。舒兰几乎已经浑身发抖起来，但是他始终都没有问。
两个人就直挺挺地坐在车厢里，一路无话。
舒兰掀起了车帘。
这个夜里没有月亮，星星似乎格外明亮，银河在茫茫星海里凝聚成一条格外绚丽的彩带，妖娆地悬挂在夜空里，闪闪烁烁。
只是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很难看清道路，一路只有这一辆车轿，孤单的车轮声一点没有让舒兰感到害怕和惶恐，只是远望着北面，直直看着远方。走了好一会儿了，却还没有到，舒兰心里一阵阵发急。
“看看就好了，别着了风，明明自己身体不好，却偏偏要逞强。赶紧坐稳，一会就到了。”四阿哥终于开口说话。
舒兰只好扭身坐稳，垂眼端详安坐在一旁的四阿哥，他一手隐在宽大的袍袖里，倚着旁边的软枕，一手轻松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蓝色的丝缎长袍在星光这折射下清晰地看到了丝缎的隐藏花纹，修长的手指也显得愈发地白净细腻、干净整齐。
“主子，过了这个河就快到了。”驾车的高平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在这万籁俱寂的皇家御囿里还是振聋发聩般让舒兰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舒兰猛地一掀车帘，眼前的一处高大灰墙围住的庄园样的暗影绵延数里，树木森郁、花草飘香。是了，就是这里，应该就是这里，这里是以前给迦澜父母买的墓地，现在根本看不出和墓地一丝丝相似的痕迹，但是就是这里，应该就是这里。
舒兰心突突地跳得厉害、似有声音轰鸣、呼吸急促，耳朵里只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声。舒兰双手紧紧扼住她自己的脖子，好像她一放手，心就能从她的喉咙里面跳出来。
四阿哥紧紧把住了舒兰的肩膀，让她扭转过身体，强迫她抬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舒兰，你怎么了？”
舒兰只是不理，拼命挣扎，并往车外摇摇晃晃地走。四阿哥只好喝了一声：“住轿。”
高平拉紧缰绳，马匹是驯养得极听话的，好在因为天黑路窄，速度并不快，马上就停了下来。
车轿一停，舒兰掀了轿门帘，也不用人扶，挣扎跳下了车就往前跑。跑着跑着，只觉得双脚悬空，自己离地而起。向上一看，已经被四阿哥拦腰抱住。四阿哥的嘴一张一合的，舒兰却什么都听不到，一心挣扎。突然，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无法抑制。
四阿哥轻轻把舒兰放到了地下，舒兰却不愿意站起来，就直接坐在地下咬着嘴唇流泪。
在来南海子的路上，路过南苑，舒兰明明受到了父母的指引，和原来社会的一点点牵连被四阿哥无情地打破。听秋说她是因为四阿哥一声“舒兰”的呼唤而逐渐苏醒过来的时候，印证着她当时听到“舒兰”而懵懂回顾的情景，心里一阵阵地发凉。迦澜真的已经成为了历史，并在滚滚红尘中被磨灭碾碎成了粉齑。
当时舒兰就明白，她和“迦澜”的最后一点联系已经断裂，现在一心来求个验证。如今人就在南苑，再没有了那种痛彻心肺和原来社会的牵扯。舒兰确信，她已经和这个复原的机会永远失之交臂。
迦澜已经是前尘往事中的一缕记忆了么？在这个异时空里，身体不适应记忆、记忆不属于身体。
现在舒兰只想痛哭，哭出来才能发泄。不再死咬着嘴唇，舒兰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心已经裂成了碎片，却还需要把这些碎片收集起来，一片片地粘合。
四阿哥一愣，只是站在舒兰身边没有说话。
星河灿烂的茫茫夜色里，树木扶疏、花草掩映的一块空地上，一个身着嫩青色旗袍小丫头匍匐在草地上痛哭，一个身着宝蓝色长袍的少年抽手站立在一边默不作声。
哭得累了，舒兰收了声，四阿哥赶上一步把舒兰扶了起来。“地下这么凉，还坐了这么久，哭出来也好，毕竟是母女连心。你还是大了，懂事了，以前让你拜祭内大臣和多罗格格你还不乐意，反而和八阿哥一起胡闹，几乎丢掉……想想真让人后怕……唉……现在反倒……这样也好，内大臣和多罗格格在天有灵会高兴的。好了，他们知道你尽了心就够了，不要再哭了，再哭就伤身了。我带你去多罗格格灵位前去看看。就因为多罗格格酷爱木兰花，皇阿玛特意下了特旨从皇家苑囿里面辟出了木兰苑，供奉着多罗格格。”
四阿哥难得打开话匣子，沥沥拉拉和舒兰讲了一堆，而舒兰收住了眼泪，怔怔地呆住。
跟随着四阿哥向西拐了几道弯，眼前一进小小的院落傍依着皇家苑囿高大灰色围墙。院落大门紧闭，高平上前叫门，出示了黄色腰牌。不大一会工夫，里面就大开了院门，守卫恭敬地站立在门口迎着四阿哥和舒兰往里走。
院落面积不大却做得十分讲究，亭台楼阁、池塘流水，很似江南园林的风格。碎石铺就的小路沿着门口一直向假山延伸，围着山石还别有心思地种着竹子、冬青。最吸引人的还是庭院中间错落有致那三株木兰树，高大的树冠几乎重叠在一起，灰褐色的枝丫相互纠缠，花期已过，只有手掌宽的叶子密密匝匝地笼罩在舒兰头顶。细看，还有一挂秋千垂木兰树的阴影在当中。
“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①。”四阿哥轻声吟哦着。“这是皇阿玛在御花园的白玉兰开花的时候教给我们的诗句。”
舒兰没有作声，默默跟了四阿哥穿过庭院，来到了堂屋，灰墙灰瓦、红漆的廊柱，看起来干净整洁，看来常有人打扫收拾。堂屋里的摆设和一个小姐的闺房没有什么区别，右手一条长几海棠纹饰书案，书案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案头还挂着一盏犀牛角制成的宫灯。角落里的香案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三足镂空博山薰炉，精致的镂空云纹让人恍惚觉得里面的薰香刚刚熄灭。
左手一个暖阁，一架黄杨细木的罗汉床，嫩柳色的帷帐，雪青色的被褥。在对窗的地方还安放着一挂绣架，一个杌凳摆放在绣架对面，绣架上绷着一块丝绢方巾，图案就是门外的木兰树，只是还没有绣完，一根针轻轻别在绣架上，看上去像是绣花的人到院子里去赏花饮酒了，转身就会回来，继续绣花。
只是堂屋的中央供奉着一块灵位，上书多罗格格之灵位，却没有名姓。
“多罗格格虽是宗室之女但已经嫁到了你们乌喇纳拉家，多罗格格是要和内大臣合葬的，这里只是一个灵位，却也是皇阿玛最大的恩典。”
舒兰暗自琢磨，大清国有那么多多罗格格，为什么这个多罗格格一定就是她的额娘？
四阿哥似乎看穿了舒兰的心思，淡淡地道：“你还不明白么，为什么你的闺名里会有一个兰字？”
舒兰只是低头不语。
“这南苑就是你不让我带你来，我也得奉旨把你带来。好在你比以前乖觉听话，明白事理了，颇能体会皇阿玛的用心。”
舒兰垂首摆弄着她的帕子，帕子散发出清新的柑橘香味。这是夏看舒兰不耐烦宫里檀香的重味，特意用柑橘树叶、树枝和果皮薰制出来的。
略一寻思，舒兰抻了抻旗袍，掖好了帕子，规规矩矩地上前面对灵位恭敬地叩头，心里默默祝祷道：“额娘，也许你认识的舒兰和现在的舒兰有所不同，但是既然你能留下遗言说‘唯愿舒兰平安，平生之愿足矣’，不论是以前的舒兰还是现在的舒兰都受到了你的庇佑。我不清楚你和皇上、内大臣之间的恩恩怨怨，想必也是一种难以化解的情债吧。现在一切已经都过去了，希望你能安心。我有一个自私的愿望，如果我有机会回到我原来的社会，我能不顾舒兰就自己这样走了么？额娘，如果你在天有灵，托梦给我，给我一个明示吧。”
舒兰起身上香。四阿哥也对着灵位恭敬行礼。
舒兰发现四阿哥一直藏着的右手缠裹着纱布，想必是替自己扛了一马鞭所致，刚才又拉扯自己，白色的纱布已经沁出血色来。
舒兰恨他剥夺了她复原的机会，只是忌讳着他是将来雍正皇帝，架子不敢乱摆、脾气不敢乱发，看他伤口开裂，又沁出血来，红艳艳的刺眼，扭头只装做没看见，并不理会。
车轿沿原路返回，一进行宫，舒兰也不理四阿哥，径自在前面急急走着。四阿哥则缓步在后面跟随，只是对高平一努嘴。
高平道：“奴才明白。”就紧赶两步追上舒兰，提着灯笼给舒兰照路。
秋打着灯笼在群玉山房门口守候，迎来了舒兰，秋才舒了口气。赶紧打着灯迎上来，刚要给舒兰行礼，舒兰一摆手，拂袖闪开，自己站到了群玉山房门口。秋一愣，不明白自己的主子为什么发脾气，看四阿哥也来到近前，秋就势向舒兰身后的四阿哥行礼：“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罢了，今儿晚了，伺候你主子早点休息去吧。”说完抬脚要走，回首看了立在门口的舒兰。
舒兰本不想理会，但是看着四阿哥灯火掩映下的清澈的眼神中散发出一种咄咄逼人的热力，还是低头行礼。一边行礼，心里一边却暗自不服，绞着帕子暗暗腹诽，这人真让人有压迫感，小小年纪就能用眼神震慑住人，这要长大了还得了？怪不得落了个刻薄寡恩的骂名，到底没有混出个好人缘儿。四阿哥看着舒兰脸色古古怪怪地变来变去，敛了眼神里的穿透力，换上了一幅淡淡笑容，从容还礼，由高平打着灯引着自往归云岫的方向去了。
躺在床上，舒兰反而浑身放松了下来，很快就睡熟了，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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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文征明所作《玉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南苑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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