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失魂落魄 ...
-
八月二十五日，康熙皇帝的圣驾从午门而出，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引导扈从、仪仗卤薄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自是车轮滚滚、旌旗招展。
舒兰在她的车轿里沉默不语，跟随着康熙皇帝的御驾缓缓前行。夏则不住地掀起车帘，向外张望，被秋呵斥了数次“没规矩”。
舒兰按着秋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不妨”，又努嘴示意夏向秋说说好话。夏哂哂地道：“姐姐饶了这一回吧。”秋也绷不住，笑道：“主子就是纵着她。”
车驾晃晃悠悠地隅隅前行，舒兰昏昏欲睡。秋替舒兰放平了身子，垫上了软垫当作枕头，又披上了厚毯，舒兰迷迷糊糊、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了。
昏睡着的舒兰觉得车驾并不似开始的时候行进得平稳，起起伏伏甚有颠簸，只是懒得抬眼，勉强用困意麻痹着自己，神志却越来越清醒，再也躺不住。
“主子醒了？”夏奉上了鹿皮水囊里的茶，暖暖的正好入口。
秋对舒兰说道：“起禀主子，刚过了永定门，皇上悄悄让皇阿哥们扈从、轻装减骑先期前往团河行宫。口谕让主子也随侍，看主子熟睡不让惊动。现在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到了。”
舒兰点头，示意知道了。
车轿的帘子被风吹得不住抖动，外面的景物若隐若现，舒兰只是怔怔地盯住飘忽着的车帘的缝隙，光影交错，窗外隐隐的一片青色里闪动着久别父母明媚生动的脸。
舒兰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父母了。
当年飞机失事，舒兰匆匆给父母买下一块墓地，把骨灰合葬在一起。虽然父亲说过，如果将来有这么一天，愿意把骨灰撒向大海，但是对于舒兰来说，父母是自己仅有的亲人，撒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她宁愿违背父亲的遗愿，让她还有一个念想，还有一个家的感觉。
可不知为什么，思念父母的这种念想在心头隐隐作痛、突突直跳，执着的情绪似乎只要舒兰张口都能从嘴里蹦出来，压抑不住。
舒兰摆字问道：“这附近有叫南苑的地方么？”
秋和夏都摇头道：“奴婢不知。”
在南苑附近给父母买过一处安息之地，父母的骨灰已经供奉在那里很久了。虽然现在时光跳到了在那之前很久很久，一股椎心的刺痛从舒兰的内心向外膨胀扩张，漫溢到令舒兰窒息的地步。
舒兰想伸手去掀开车帘让自己透透气，手臂却如同受到千钧压力般不受指使、越是想举却又偏偏举不起来，可又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轻到似乎就要脱缰而去。
恍恍惚惚中，在她前面出现了父母面孔，他们伸出臂膀，微笑着引导着，前面的路一派白蒙蒙的亮光。这难道就是灵魂出窍的感觉么？难道她还有机会回到原来的时间轨道中去？
似乎意识也渐渐不清不楚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暗去，轮廓模糊，越是仔细想看清楚越是灰蒙蒙一片、分不出层次。痛苦，真的很痛苦……好像贴了很久的已经和皮肉都化在一起的膏药还非要揭下来，血肉已经模糊成一片。
一声脆响，一声“舒兰”的呼唤，让舒兰懵懂地回顾。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您想要什么？您缓缓神……”秋声音焦急，似乎像是远远传来的。
舒兰呆呆回神，秋却近在眼前。舒兰冲秋一笑，摇头，她似乎也失去刚才那种漂浮的感觉，一点点地沉重起来，也一点点地真实起来。缓缓地，一股暖流从头至脚，渐渐散开，浑身似乎又舒坦极了，只是没有气力支撑，身体斜斜倒了下去。
秋道：“主子，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您尽管说，千万别屈了自己。”
舒兰躺车厢里，缓缓摇头。
夏道：“主子，刚才您怎么了，我和秋一个劲儿地唤您，您就好像没了魂似的，不说话、不眨眼，就那么一直举着手。可唬死奴婢了。要不是四阿哥……”
秋斥道：“别混说。主子只是身子弱，春天的那场病还没养好，又赶着上学习字，再加上乍一出门，车马劳顿，累着了而已。”
夏闭口不再言语。
秋轻声道：“一会就到了，主子眯一觉吧。”
舒兰脑子昏沉沉的，心里叨念，这和四阿哥有什么关系？强要再问，只是精力不足、疲惫不堪，顾不得理会。
傍晚的时候，抵达了团河行宫，康熙皇帝自捡了翠润轩住了，又亲点了归云岫让皇阿哥们居住。公主、格格们和舒兰同住在群玉山房。
赶了一天的路，众人都乏了，只是匆匆休息。行宫管事何玉柱虽然年轻，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剔透角色，一边指挥着手下周到服侍这些天子贵胄，一边还得准备着明天按照规制礼仪迎接在后面慢慢行来的皇帝卤薄，虽说千头万绪、琐碎繁杂，但一切都暗中进行井然有序、悄然无声。
舒兰只是愣愣的，对其他一切似乎浑然不觉，由着秋和夏，把她轻手轻脚地放到了暖炕上。夏转身出去督促着粗使仆役们烧了满满一桶洗澡水。秋和夏服侍着舒兰沐浴更衣，舒兰都是一声不吭。
最后，秋把舒兰平放在丝绵锦绣的暖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放下氲兰粉彩的幔帐，听见舒兰叹息一声，沉沉睡去，一直吊着心的秋，才松了口气。
夏上来轻声问道：“四阿哥说这是年小气弱，一下子没压制住，失了魂儿。依我的意思，看主子这个神情倒像是冲撞到了什么。要不，咱到花园子里焚香酬神，拜祭拜祭？”
秋道：“禁声。你道这是咱们的南薰斋呢？翻了天别人也不知道。现在咱们在行宫，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意，平时主子那么克己低调，这要是让别人知道咱们装神弄鬼地酬神拜祭，得给主子招揽多少是非出来？”
夏了悟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我就是一时情急。那是不是让太医来给主子看看？要出了个好歹，咱们都担待不了。”
秋道：“放心吧，既然四阿哥已经知道了就断没有不管咱们主子的道理，我看明天一大早，太医准到。天儿也不早了，一路颠簸你也累了，赶紧休息去吧，我来给主子值夜。”
夏道：“姐姐也奔波了一天，后半夜我来替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直照顾舒兰病症的谢太医已经恭立在群玉山房的门廊下。秋一边引着谢太医往里走，一边嘱咐：“格格未醒，太医轻声”。夏则轻轻拿出了舒兰的手臂，又仔细拢好了幔帐，退了一旁。
谢太医细细把脉后奇道：“固山格格中气略有不足，需汤药慢慢调理，倒是不妨。只是格格忧虑恐惧、由内而外，郁结在内，得想个法子发散出来才好。格格有什么烦心事么？”
秋、夏面面相觑，摇头只道不知。
太医写方子抓药，秋恭送了太医出去。
夏愁容满面，轻声对秋道：“主子就是性格沉静老成些，怎么会忧虑恐惧、郁结在内呢？”
秋只是不语，默默坐在舒兰床跟前的绣墩上，飞针走线地在舒兰的帕子上绣着素心兰。
谢太医步出群玉山房的时候，四阿哥笼着手，等在门口。谢太医上前施礼道：“奴才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起来说话吧。兰格格的病是怎么回事？”
谢太医一直照顾舒兰病症，受四阿哥监督，已经知道了四阿哥的脾气。他最不喜别人隐瞒，实话实说、不糊弄是最好的选择：“恕奴才直言，兰格格这个病倒像是憋出来的，如有可能，让兰格格痛哭一场发散出来是上善之道。只是不宜多哭，莫要伤神伤身。”
四阿哥默然道：“知道了，你下去煎药吧，小心伺候。”
当舒兰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秋端了药，用勺轻轻吹了，要喂给舒兰，舒兰则直直地看着她，闭紧了嘴巴。
秋看着舒兰的神色，放下了勺子，悄声对舒兰说道：“回禀主子，在来的路上主子失了魂，奴婢们怎么叫主子都好像听不见看不见一样，急得奴婢们不行。四阿哥受命看护年幼皇阿哥们，离咱们的车轿近，听见奴婢们的声音就赶上来询问。四阿哥说失了魂的人不能惊动，否则更是不好，要用其他声响在耳朵边上做引子，然后叫本名，才能把魂魄召回来。四阿哥不敢惊了驾，只偷偷叫来了以前给皇上舞过响鞭的郝六，让他在主子耳朵边砸出个响儿。没有就手的响鞭，只得拿了四阿哥的马鞭。郝六只是抖，说手艺生了，让四阿哥一眼瞪了回去。第一下还是失了准头，唬得奴婢慌了神儿，还是四阿哥替主子挡了一鞭，手上被楔了一道那么长的口子，鲜血直流。郝六扔了马鞭子就磕头，四阿哥跟没事人儿一样，把马鞭又还给了他，还是让他砸出响儿来。第二下才正好落在主子耳朵边，真脆。四阿哥又叫了主子的名字，主子好像才缓过颜色来。早上，太医也来看过了，只说静养，没有大碍。主子宽宽心，好得就更快了。”
说着把药递给舒兰，舒兰反手抄起了秋的胳膊，秋慌忙把药放下。舒兰一捋秋的袖子，一眼看到秋胳膊的绷带。秋要抽手，道：“主子，奴婢只是小伤，已经上了药了，主子不用介怀。只要主子好好的，把病养好比什么都强。”说着抽走了手，放下袖子，复递上药，舒兰一口喝了。
舒兰让秋去休息，让夏近前伺候，对夏拼字道：“打听南苑。”
夏点头称是。
过了晌午，夏转回来给舒兰回话：“主子，南苑就在从行宫向北半个时辰的路程，咱们来的时候路过。现那里是给皇上专门养花养草的花房。”
这就是了，这就是了，想来父母的安息之地应该据此很近了，要不然舒兰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共鸣。无论如何舒兰都要去一趟，只是怎么去倒是有些令人烦恼。没有皇帝的旨意，无论是禁城还是行宫，自己插翅也飞不出去，一时也矛盾踌躇起来，拿不定主意。
休息了一天，舒兰觉得好多了，下午还要接驾，夏和秋服侍着舒兰梳洗更衣。
黄昏的时候，康熙皇帝的仪仗卤薄才缓缓抵达行宫。众人依礼接驾，康熙皇帝从车辇上缓步而出。
舒兰俯身在地却暗自好笑，明明康熙皇帝不耐烦这些仪仗卤薄，特特提前带着皇阿哥和公主格格们抵达了行宫，就想讨得一日的清闲。现在却不得不又和皇帝卤薄汇合，堵一堵众人的嘴巴而已。看来皇帝也有无可奈何之事。
略抬头，舒兰就发现在她之前很远还跪着一排清一色的皇阿哥的背影。那个特别硬朗轮廓格外吸引舒兰的眼神。
这是唯一的机会，仅有的机会。舒兰不想错过也不能放弃。暗地里舒兰给秋拼字道：“找四阿哥”。
几乎都要入夜，四阿哥才出现在行宫水榭钓鱼台，一手提灯一手拢在身后，缓步而来，神色自如。舒兰转身行礼。指着地上已经拼好的字，四阿哥自提灯观瞧。
“四阿哥几次救了舒兰，舒兰感激涕零。现在舒兰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四阿哥成全。”
四阿哥看着舒兰，舒兰从容地回望着四阿哥。四阿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眼眸深邃，映着闪动的灯火，熠熠发光，半天才道：“不知兰格格想干什么？”
“南苑。”舒兰拼字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失魂落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