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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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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道夫,你虽然名字是狼,但我感觉你却像只仓鼠诶。”
收到信那天稍早的时候 ,我结束了奥古斯汀小少爷的私人马术课,在马厩给马匹卸马鞍时,小少爷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扭头看着他,小少爷双手背在身后,无聊地一下一下踮着脚尖,看来是一句无心之言。
“少爷说仓鼠那就是仓鼠吧。”我恭顺地回答。没想到他扑哧一下乐了:“你看,就是这种地方,特别像。”
我不知道他今天玩的是什么花样,看他的兴致,不理是不行了,又不知道该怎么理,只能停下手上的活面朝他微微躬身:“请您说得更明白些?”
他琢磨了一下,皱皱眉,抬起右手指向我,手指画起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圈:“你……怎么说呢,一直在焦躁,却又允许别人顺你的毛。”
我眼神死地看着他,这都是什么鬼玩意,但看他的架势神情,我已经大概明白他是在用我练习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相遇了。我在庄园的身份微妙,说是客人没那么多地位和规矩,说是仆人又毕竟是个请来的教师,不是生疏到不能开玩笑的人,也不是熟到会引起什么误会的人,所以少爷在聚会前没有朋友同侪可以演练的时候,就喜欢对我来上这么一出。
今晚确实好像有个什么沙龙来着。
见他有诗兴大发想要长篇大论的征兆,我赶快堵了一句:“少爷,简练而深刻的语言才能吸引淑女的注意。”
闻言奥古斯汀果然停止了这种一边思索一边说话的拖拉,摆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咳嗯,兰道夫,我郑重地建议你改一个更契合你的名字。比如‘哈姆斯特斯’——这据说是‘仓鼠’在东方语系中称谓。”
啧,堵话失败,我这陪练看来是做定了。不过成功将他的注意力从我身上引开,也不算彻底失败,他并不算傻只是用功没用对地方,万一哪天突然开窍我就麻烦了。所以烦人归烦人,我还是随他去炫耀他那点仓鼠知识吧。
等等,东方的仓鼠……那好像是哈姆代朗来着?
万幸小少爷正要在另一个方向上滔滔不绝的时候,远远的传来女仆寻找他的呼唤声,他向我挽了个极为花哨手势略一欠身,就向大宅的方向跑去了。
沙龙从来都是与我无关的。
打理完马匹,我在厨房随便摸了点食物就从小门绕去了图书馆。夜幕渐临,我盘腿坐在图书馆的飘窗上,看着厅堂庭院里渐渐增加的灯光和人影出神。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塞了太多甜点进嘴里,齁得有点想流泪。
太蠢了,这仅次于吃撑的愚蠢。
但是我又懒于起身找水,于是就坐在那里闭眼与齁的感觉较劲,果然瞬间物我两忘。
师父说甜食是除了损友之外最能改变情绪的东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兰斯的来信很快会彻底逼疯我,根本不需要甜点去调剂。
干耗了一阵之后我决定投降,然而一睁眼,辛利亚德的脸猛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吓得我将手中的盘子掀飞了出去。
在盘子与餐具杂乱而清脆的落地声中,辛利亚德的声音显得尤为平静温和:
“哎呀,吓着你啦。”
他微笑着,虽然是道歉的语气,脸上却一点歉意都没有,而一副已经看了很久好戏的神情。
“你你你……”我不敢抱怨他什么,话也就没法说完。所幸第二眼我就看见了站在他肩头的信鹰,于是转而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信鹰在将信件交到目标手上前绝不会在其他人处停留,我这只信鹰脾气尤为烈,每次我没能及时接它带回的信件都会被啄上几口,而今天居然转性了和别人一起看我出丑。
辛利亚德笑得更开心了些:“别怪她,不让她吵你的是我,但她也没让我碰带来的回信。”
其实骂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觉出不对,我的信鹰居然会乖乖停在他肩上,我伸手让它跳上我的臂甲,确认腿上的信筒蜡封完好,便给了块好肉以奖励它坚守着最后的底线。那混蛋叼了肉居然又飞回辛利亚德肩头去了。
我有些无奈,只能提醒辛利亚德道:“小心点,它脾气不好。”
“看得出来,不过是个好姑娘。”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辛利亚德微微笑着,逗鹰姿势专业而优雅——他无论做什么都非常优雅,那种天生的气派不像是伪装。说认真的,兰斯都没他有气场。不知道为何他居然甘心成为一个杀手。
“是你一直在等的回信吗?”辛利亚德随意地问,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肩头的信鹰上。
“是的……”我打开信筒看着那一卷密密麻麻的字迹,苦笑一声:“等我总结一下。”
兰斯的信一如既往地让人抓不住重点。我费力地整合有用的信息,最后得出结论他不出意外又惹麻烦了。他无意中在邻国奥亘的某地域亲吻了姑娘的手,现在绑在长老的大帐里等待被结婚。他三天来唯一获准被松绑就是给我写这封他对长老们说的聘礼信。
“兰斯被绑架了,我得去救他。”
我卷起信纸,有些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辛利亚德。虽然我什么表情在他看来可能都和没表情一样。
没想到辛利亚德同情地回望我:“有这样的客户你一定很头疼。”
我感动得差点将刚才齁住的眼泪掉出来,但只能不动声色地回绝:“不,兰斯和我只是朋友而已。”
辛利亚德笑笑:“你以为我就过得很愉快么。”
我想起了他那个超级没品的代号和辛苦的粉色甜腻腻蛋糕裙,忍不住问:“你真是裁缝?”
他脸色凝重起来:“现在是的。”
涉及到保密范围了。
我只好点点头:“好手艺。”
“谢谢。”
因为事情紧迫,我只能立即起身去告知爱莎女士。并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成功地规避了与兰斯的关系问题。
找爱莎女士只能去沙龙现场。
我于是目睹了小少爷因为对那封被我藏起来的表白信毫不知情而被雅莉丝小姐轻轻扇飞的惨剧。
更可怕的是,小少爷似乎蛮吃这套的,他被大家手忙脚乱地搀扶起来之后,不顾伤痛与雅莉丝小姐展开了看着非常愉悦和谐的对话。
啧,色令智昏啊。我摇头,想起了我年少无知的时候,被女装小兰斯骗得摔下山崖的旧事。拜他所赐我迅速地提高了对颜值的免疫力,但是很多人至今都还沉迷在那层薄薄的假象中。比如爱莎女士。
听到兰斯被绑架的消息后,她的神情简直可以用花容失色来形容,于是急忙背身对着大厅的人群,邀我去露台详谈。
基于我和兰斯所剩不多的友谊,我出于维护他形象考虑根据信的内容编了个他舍身救美的故事,什么异邦的公主因为家族斗争将要成为祭品,侠盗看不过眼于是搅和了进去,现在大事已了但公主非他不嫁,他只能暂居当地给公主筹备个聘礼再伺机离开。
我说故事的时间不长,一是这故事本身太过狗血,二是我摸不准爱莎女士会不会吃起醋来一怒之下干出什么,她三十多岁的少女心我已经受教了。然而直到故事结束,她都沉默地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女士?”我询问道。
“……这真是……”她低低地说。
我如临大敌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爱莎女士猛然抬起头来,目光明亮得吓人:“那位公主的聘礼我给了,但人不行。她或许有她的好故事,但兰斯洛特却不是她的。我命人筹备那些聘礼,你带上了立刻就出发吧。”
我眨眨眼没弄懂她的逻辑。
总之是个别扭的有钱人吧。
总之,我有资本去救兰斯了。
但是聘礼的要求有点古怪一时备不齐,于是我只能等明天再走。爱莎女士有点不开心,多拖延一时兰斯单身不保的可能性就大一分。我也有点不开心,我想快点离开这个看似安和平静其实危机四伏的地方。
哦我并不知道危机在哪里,只是在这里我从来无法安稳地睡到天亮,有一种莫名的焦躁一直在烧灼着我的神经,杀手的直觉躁动不安。他们这些贵族或许都是能在这种默默的杀机中波澜不惊的神奇物种,但我不能,我不懂为什么他们竟然能忍受这样生活一辈子而不发疯。
奥古斯汀小少爷已经放假了,他说他会一直呆在姐姐的庄园,庄园内部是他们家族的范围,除非亲人相残否则不会有太大的事情,那我之前纠结了许久是否要继续当他保镖的事情也可以放一放了。
总之虽然事情的展开一如既往地让我看不懂,但总体上是朝我能去救兰斯的方向发展,于是向爱莎女士确认好明天东西的交接方式后,我便去向辛利亚德辞行。
不如说,这所有事情中最重要的,就是去向辛利亚德辞行。
我之前一直没跑成,正是因为有他在盯着我。用他的话说,既然让我留在这是他雇主的意思,那他顺道看住我也算是尽一点的本分。
我觉得那些都是借口他想找点乐子才是真的。
现在,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了。
我是在辛利亚德的住处找到他的。
他住在西北角的阁楼,从那里可以毫无阻碍地眺望西方,即奥亘的方向。他的门虚掩着,我象征性地敲了敲,一阵风就已经替我吹开了房门。
索简特的冷香扑面而来,恍惚间我竟有种被灵魂之河冲击的感觉。我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脸,但其实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辛利亚德身披一件长衫侧坐在窗沿上,脸朝向窗外,左手托着一只细长杆的烟斗。他暗红的长发湿漉漉地散着,似乎刚刚沐浴过。
“……小杀手?”
他轻声问,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声。他声音卸去了所有日常的笑意,又轻又冷,仿佛刚才那个问句也只是我的幻听。
辛利亚德没有在意我的沉默,将烟杆在指尖旋了一圈,他自顾自给出了结论:
“你要走了。”
我终于能够发声:“是的,我……”
“雨啊,终究没有下下来。”他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终于收回望向西方的目光,起身朝我走来。
我飞速地看了眼西方并没有雷电迹象的天空,立即全神戒备地看向辛利亚德。他脸上浮着惯常的浅笑,趁我不备突然拍了拍我的脸:
“我还有事,就不送你啦。
“祝你……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