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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索简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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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打量着爱莎女士的脸。
之前因为不感兴趣啦盯着看没礼貌啦看太久她会不会生气啦之类的理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直视爱莎女士,但听到她自称是“夜莺”的成员后,我无法坐视不管了。
“夜莺”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疯狂挖掘兰斯信息的女性组织,以贵族女性为主的一个沙龙。我觉得凭她们的狂热劲兰斯迟早得死上十回八回,所以曾经向兰斯说过我的担忧,但他只是随意地挥挥手:“她们都是我美丽的小鸟。”
我揍了他一顿让他说人话,他的翻译是:“没事的,她们都是好姑娘。”
我回想了一下她们目送兰斯行侠仗义脱身时的眼神,那里面全是的对猎物的渴望,没事个头。
面前的爱莎女士应该有三十多岁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结婚的缘故脸看起来很年轻,五官如我所记忆的那样没有亮眼的地方,但胜在时时微笑,让人对她的印象会是一团模糊而温暖的影子。她姿态很端庄,没有贵族惯常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带着一种平和的从容。
所以这么安分守己的女士兰斯你撩她做什么?她真的可能非你不嫁啊!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下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麻烦事,拐弯回来又想这也可能是爱莎女士在探我是否会违法乱纪的口风,于是我敛肃表情回答:“您也知道,‘侠盗’不过是犯罪分子自冠的名头,丝毫无助于开脱他违反了法律的事实。”
她垂下眼帘,三十多的熟女露出了少女一样的娇羞,睫毛就像把扇子遮住了她的眼睛:“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见见他。不为别的,只要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了。所以能不能请您……”
我卡壳了。
我和兰斯的关系无疑是暴露了。然而似乎又如兰斯所说,她并没有什么危害性。虽然他们真结婚的话,似乎有政治上的平衡问题,但是……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我侧头用余光一扫,浑身一震,顿时没什么“但是”了,我决定赶快找个机会离开。
来人是辛利亚德。
他手上捧着三条颜色似乎稍微有些差别的粉色缎带,看见我似乎有些意外,但是那惊讶的神情转瞬即逝,他看向爱莎女士,恭敬地问:“阁下,您觉得哪条比较合适呢?”
爱莎女士一秒从思春少女状态切回了端方的女士应有的样子:“稍等,我马上过去。”然后对我说:“抱歉兰道夫先生,能请您陪我一同去看看吗?”
我完全状况外地呆滞着。
爱莎女士不以为意,直接轻轻挽上了我的手臂:“那么我就当是默许了,谢谢您。”
辛利亚德优雅地请她先行,擦肩而过时与我眼神交错,我在那看出了诧异……还有一丝赞许。
等等你究竟产生了什么样的误解?!
被软性绑架到了一个小房间,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件甜粉甜粉到腻歪的泡泡袖蛋糕长裙,十四岁少女才会喜滋滋地去穿的那种。年纪再小点穿不出那个味道,再大点……再大点就不会穿了。光是看着它我都能想起三年前吃的奶油蛋糕味儿,不知道穿的人……我打量了一下周围,没有看见可以成为它主人的人选。
辛利亚德殷勤地将三种缎带贴在长裙的裙摆处等待着评价,我的手臂瞬间被身边的女士夹紧了:“如何?”
“……抱、抱歉?”我克制住声音中可能的颤抖,别开目光。再看着裙子我眼睛都要自行填充反色了。
“这条裙子可还满意?”爱莎女士温柔甜美的女声没有一丝不耐烦。辛利亚德恭顺地弯着腰,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您……您是指……”我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下。因为这现实真有些吓人。
“他。”爱莎女士善解人意又不着痕迹地回答。
“呃……嗯……”我调动着我一切想象力设想着看见她这幅样子后兰斯会有的反应。不行,完全不能想象。“会……有很深刻的印象……”无论谁见了一位已过三十的女士的少女心都会被震撼吧。不过兰斯那家伙对谁都嘴上抹了蜜似的,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的女士都会去招惹几番,我还真不知道究竟哪一类会对他胃口。
“太好了!”爱莎女士轻快地放开我踱步到裙子前,指着中间的那条缎带说:“这条就好,谢谢。”
从动作我可以看出辛利亚德松了口气,我突然有点好奇他这回接的到底是什么任务了。
因为被爱莎女士用温和但是不容拒绝的方式挽留,还有辛利亚德盯着,我只能给兰斯写了封信,在得到回信之前,我估计我是无法离开这个庄园了。
其实这样的生活除了晚上无法睡个安稳觉之外并无不好。我每日的任务也就是给奥古斯汀小少爷辅导两小时的私人马术,其他时间我都是自由的,无论是去帮园丁修剪蔷薇园和冬青树、去训练庄园的猎犬,还是像现在这样自己进厨房做几个小甜点泡杯咖啡带到图书室在一个飘窗边坐下来。
庄园的图书室其实有图书馆的规模,半圆形从地上一直排到天花板的书架,螺旋向上的阶梯,采光充足的窗户,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感动莫名。
安静、平稳、仿佛永远不会流动的时间。
打发了兰斯之后,我真想呆在这样的地方一辈子再不离开。
我盘腿倚在窗台上,看着图书室华丽的穹顶发呆。腿上的书被风吹出哗啦啦的声响,一个什么东西从书页里飞了出去,我伸手想捞没够着,那东西被吹向门口,被一只修长的手截住了。
“啊,抱歉……谢谢。”我下意识地说。然后才看清手的主人是辛利亚德,顿时又绷紧了全身。
他见我这样的反应似乎有点失落,轻轻笑道:“我不记得我曾经对您做过什么失礼的事情,小杀手。”
工作还工作,在私人事务上他确实没有任何冒犯我的地方。我强迫自己放松,尽力让声音保持平静:“确实没有。”
他脸上的微笑增添了几分愉悦:“感谢理解。”说着轻快地走过来,将手里截住的东西交给我。原来是一只书签。
我接过来礼貌地道谢,一丝隐微的味道飘过鼻翼,我微微一愣:“你……来自奥亘?”
辛利亚德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表情。
我突然开始痛恨这让我丧失了警觉性的环境。去他的小点心去他的图书馆去他的安静平稳的一辈子,那些都是我不该奢望的东西。因为刚才那句没过脑子的提问,我可能连明天都没有要失去了。我握紧了身边唯一能用来当武器的厚重书本。
“这不是个好的问题,小杀手。”辛利亚德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柔地开口,声音一如以往,但他脸像是戴上了一个冷硬的面具,比他笑起来的时候更加危险。
“索简特。”我不敢与他兜圈子来试图寻找破绽。他从开场就称呼我为“小杀手”,给我的感觉是一种比较放松的私人关系,那么我还是直截了当地说清楚比较好。同时也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他似乎有些意外,抬起右手轻轻闻了闻,放缓了脸色:“是我的疏忽。”
“索简特”是一种香料,产自西方毗邻的奥亘,它的意思翻译过来是“泉”。奥亘人信仰风,死后尸身火葬骨灰散入风里,不留坟墓,他们认为人的灵魂来自风中的无形之河,死后也将回归其中。祭奠念亡者时他们会焚烧索简特,这味道散入风中,就像汇入无形的灵魂之河。每到亡灵节的时候,整个城镇都会飘荡着这种清冷幽微的味道,就像是落下了一层薄雪。
能让辛利亚德在任务途中也要祭奠的人,不知道会是谁。我看着他没说话,倒是他看看我,突然一笑:
“为什么要说出来,不怕我杀了你?”
杀手的破绽一旦被发现,就只有杀掉对方,否则迟早会被对方杀死。
我咬了咬下唇。
我没法说那味道实在太过让我怀念,因为惧怕被追问,因为一旦追问,会牵扯起大片无法愈合的伤口。所以我只能说:“……如果我说一时没过脑,你信吗?”
辛利亚德笑得更开心了些:“如果是你的话,我信。你安逸得太久了。”
“主要是因为穷。”我轻轻叹息着将糕点碟推向他。辛利亚德轻巧地翻上飘窗,盘腿坐在我对面:“自己做的?”
“嗯。”
“不错,你可以去开糕点店了。等这边一切完事你还活着的话,我可以资助你。”
“谢谢。你还要杀我吗?”
“我从来都没有杀你的理由。”
“是么,那么便希望我没有挡着你的路吧……”
我们以这种奇妙的对话方式和解了,这之后,我们的关系也近了一些。
他偶尔会来图书馆品鉴我做的糕点,然后坐在飘窗上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或者干脆沉默。
这沉默不像我们初见那样诡异,也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我们只是各自想着别的事情,而身边并不是一个人。这或许是没有争锋相对时的杀手间才会有的,舒适的静默。
我还是畏惧着辛利亚德,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惧怕了,因为提及索简特的时候,我在他眼睛深处看见了真实而沉重的哀伤。他毕竟还是个“人”。
大概半个月之后,兰斯的回信才姗姗来迟,并且一如既往地,开启了我新的要命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