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斯波特的故事》鸢飒

10、亡者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男人有着一头蓬乱的褐色长发，肩膀耷拉着盘腿坐在地上，晃眼看去就像一头老熊。
　　好像是我师父。
　　从我外出游学三年回来之后他就经常带上两桶酒去山谷兰斯母亲的墓碑前，这样坐着从早喝到晚，喝到烂醉如泥再被我背回家里，如此循环往复。
　　我离开的第二年奈威兰发生了很多事。兰斯的母亲自杀，师父的杀手损友不知所踪，师父的胸口受了刀伤，兰斯似乎是在外寻花问柳所以逃过一劫。我不是没问过怎么回事，但师父一个眼神就让我闭上了嘴。
　　师父的眼睛晦暗得像死人，就算我再迟钝也知道我的问题只会伤他更深，师父从没说过复仇之类的话，那大概就是师父也无法可解的事故吧。所以我只能默默做一些他以前很喜欢的小甜点和果酱放在酒桶边，然而师父带走酒桶的时候一次都没有碰过。不到一年，师父就因为伤势恶化去世了。

　　“我杀了她。”
　　那个背影咕哝着，是师父的声线。
　　我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我隐约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梦。
　　“我杀了她。”背影重复道，带上了隐隐的戾气。同时远处有隐微的旋律传入我耳中，是《沙漠之王》：

　　沙漠之王啊，离开了故乡。
　　桂冠蒙尘，故都倾颓，多么哀伤……

　　“我杀了他——”那个背影蜷缩起来，突然发出一声的凄厉至极嚎叫。我后退了一步，在意识到身体恢复自由的同时，猝然袭来剧痛席卷了我全身，使我不得不跪在地上。身上不见伤口，脏腑没有明确的痛点，外在空气稀薄而干燥，我却感觉自己的肋骨在向内收缩，仿佛要将心脏搅碎。

　　沙漠之王啊，灵河中彷徨。
　　万千枯骨，可否重现，昔日荣光……

　　这首来自奥亘的曲子因为旋律优美婉转在这里也很流行，多有弹奏和翻唱，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它真正的歌词。
　　那其实不是个好故事。
　　而我，不巧就是当事人之一。
　　“小杀手……”
　　那个在迷宫里出现过的声音叹息道。
　　有什么哽在我的喉咙里。
　　痛楚仿佛潮水般要将我淹没。
　　“……杀了我。”
　　我已经分辨不出这是梦魇还是我自己的声音。
　　“让我……死……”

　　我猛然睁开眼。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外面人声嘈杂火光纷乱，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但既然没人砸门闯入，那就让我再缓会儿神。
　　从梦魇中挣脱几乎用尽了我的力气，现在就算衣服被冷汗黏在身上的感觉非常不适，我也一点都不想动弹。额前的碎发浸透了汗水，随着我眼皮的眨动微微起伏，最终将它的咸涩扎进眼睛里，然后又淌了出来。
　　视线有些模糊。
　　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我没出声，我不知道我开口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外面的人静默了一会儿，咔哒两声就拧开了反锁的门，我没动弹。
　　我知道是辛利亚德。
　　辛利亚德关上门后就倚靠在门背的阴影里，也没有说话，等到门外的动静渐渐平息后，他才无声无息地走到我床边。他背对光源，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挣扎着坐起来，头有点昏沉，我抬手撑在额前：“……你做了什么？”
　　“工作。”辛利亚德带着毫无破绽的浅浅笑意说。
　　胸中突然翻涌起莫名的暴躁：“那你到这来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死了，就栽赃给你。”辛利亚德声音里的情绪近乎兴高采烈，“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活着？
　　我吗？
　　我突然想大笑。
　　梦中血色的残影在我脑海里一晃而过，刚才向内压迫我的力量突然炸开，张牙舞爪地要冲破我的身体。
　　“滚！”我捂住脸，嘶声道：“滚出去！”
　　若在平时，我绝对不敢这样对辛利亚德咆哮。但是现在，有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左右了我，让我不顾一切地想要破坏点什么，辛利亚德也好世界也好什么都好，最后再将我自身一起毁灭。
　　辛利亚德没有动，顿了顿，他用轻柔的声音问：
　　“小杀手，你为什么在哭？”

　　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夜里的骚动是因为爱莎女士。
　　她死了，被一刀割喉。
　　是奥古斯汀小少爷最先发现她的。我不知道爱莎女士当时是否尚未死去，小少爷抱着姐姐的躯体坐了一夜，第二日在大厅召集庄园所有人的时候，他一身是血，神情冰冷。
　　他说了些以前的他说起来会显得不着调，现在却庄重无比的悼词，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葬和讣告等事宜，二姐爱莎是小少爷所有姐姐中最爱护他的人，他这样尽心尽力完全合理，但我看着他的言行，却觉得他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二姐的仇，我非报不可。”奥古斯汀右手握拳举在胸前，眼神中冰冷坚定的恨意让每个与他对视的人都不觉低下头颅，那模样像极了他强势冷傲的大姐，或者传闻中战乱时的女公爵。血缘或许真的是某种神奇的东西。
　　他二姐会觉得欣慰吗？
　　他母亲倒确实会异常高兴的。
　　这得失难以度量。
　　但对我来说，那个缺根经的需要保护的小少爷既然已经不在，弗特瓦的委托便正式宣告终结。
　　我终于可以彻底地离开。

　　爱莎女士筹备聘礼的吩咐在她去世后也被严格地执行了。我将包裹捆在马鞍后面，一人一马将要踏上西去解救兰斯的路。
　　整个普林顿庄园都在为葬礼的事情忙碌着，辛利亚德却似乎空闲了下来，于是他决定送送我。我无力对抗他的好意，只能顺从。
　　今天奥古斯汀召集众人的时候，辛利亚德跟随在他身后，礼服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浅笑，就好像他一直都是小少爷的幕僚，让我差点以为自己误判了爱莎女士的死因。
　　毫无疑问是辛利亚德杀了爱莎，但我推测不出他目的何在，而小少爷知否知情。他现在的行为指向与我们初遇时产生了偏差，我不知道这是他一开始的谋划，还是他半路更换了雇主。
　　但那些都不是我再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于是我只能问他为什么昨晚又要对我下毒。
　　“我会给所有人选择。”辛利亚德得体地微笑着。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真的不是因为有趣？”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如果总是能猜得到结果，就毫无乐趣可言了。”
　　我警惕地问：“那你得到乐趣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笑没说话。
　　他越是这样，我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好奇和困惑就越是像猫爪那样挠着我心脏，我终于还是不管不顾地问了：
　　“爱莎女士和奥古斯汀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利亚德回头瞥了眼已经渐渐隐匿在树林中的普林顿庄园，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发现你还活着时，我是真的非常开心。”

　　在那之后，从庄园小径一直走到旅者大道，我们一路无话。分别时，辛利亚德看看我，突然从马背上探身过来，伸出右手覆于我额头，低声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的毛还来不及炸开，他已经体贴地解释了他的行为。
　　“愿我所侍奉的神灵保佑你。”他说，“保佑你如心所愿，永不迷茫。”
　　我说你的神管得真宽。
　　他笑起来：这是神还有我的祝愿，你不知道你伤心的表情有多让人心疼。
　　我打了个颤说你还是变回刚才那个神叨叨的样子吧，你这句话说得我心发慌。
　　他笑得更厉害了。

　　最终我们的告别终止于这样一段无意义的对话。
　　——其实我的正职是祭司，占星官。所以那些祝福，你是可以相信的。
　　——哦……啥？！
　　——当杀手只是顺便而已。我恰好比较擅长。
　　——说人话啊辛利亚德。
　　——这不是人话？
　　——不是。
　　——好吧，一切如你所愿，小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