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城》噪起来吧马小姐

4、除夕

　　除夕这一天，景国张灯结彩，举国欢腾。
　　巫师旁磔傩祭过后便是国宴，景帝携诸位大臣欢聚一堂，共享年乐。君主贤德，臣僚辑睦，歌舞助兴，酒过三巡。国人终于在艰辛与阴郁中盼来了一年到头的好时节，国宴也在一片喧闹欢庆中结束。
　　除夕要守夜，远秋和阜歌换了一身新衣裳，和宫女太监守在火炉子旁喝茶吃小食。
　　除夕这天的小食是内司局进呈的精巧消夜果子合，合内簇诸般细果、时果、蜜煎、糖煎及市食，如十般糖、澄沙团、韵果、蜜姜豉、皂儿糕、蜜酥、小鲍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栗、银杏等品，及排小巧玩具头儿、牌儿、帖儿。供宫中皇子、女眷玩耍、食用。而在普通百姓家中，虽不能如宫中丰盛，但也极尽所能，准备消夜果，力保年节顺心。
　　大家说说笑笑，远秋的近身嬷嬷望着快要出阁的公主有些感慨，道：“公主昨日才这么小个，今日便长成大姑娘了，过完这个年，不久也要离宫了……那个时候老身的使命也算完成了，有脸面去向太妃娘娘复命喽。”
　　远秋母妃死的早，全靠母妃身边的三位嬷嬷一直以来照顾远秋长大，如今一位嬷嬷病死在了雪王宫里，一位嬷嬷出了宫，面前的这位嬷嬷身子骨不大好，已经在宫里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风烛残年，老人消瘦而憔悴，本是享天命的年纪，却唯独还放心不下公主。
　　远秋有些难过，她也舍不得宫里，毕竟景王宫就是她的家，宫里面这些老人更像亲人，如果可以，她愿意一生老死在宫中，一辈子不嫁人。
　　“别哭了嬷嬷，今后我又不是不回宫了，就算嫁了人还是会常来宫里看你的。”
　　“是啊，公主又不是嫁去别国，这尚书府就在城北，公主和驸马闹了别扭也能即刻赶回宫里来！”小宫女环儿笑眯眯的说。
　　“瞧你那乌鸦嘴，大过年的净吐不出好东西来，公主和驸马好着呢，哪里有别扭可闹！”嬷嬷数落她，见环儿淘气地吐了吐舌头，大伙不由地笑了。
　　“看环儿的样子今后嫁了人铁定整日与夫家拌嘴，隔三差五往娘家跑。”一个小太监打趣道。
　　“才不会，在宫里呆过的姑娘出了宫都吃香着呢，我娘为我物色了一门好亲事，夫婿是个私塾先生，耳根子软，可听我的话了，他一直在等我出宫，再过两年我出了宫，我就热热闹闹把自己嫁了。”
　　环儿惯爱说话的，尤其说起她宫外未婚的夫婿，便停不下来，叽叽喳喳，一众人听了不免笑话她，但心里头也为这个小丫头高兴。
　　“你们宫女真好，不像咱们太监，就算出了宫也容不下咱们这些个阉人。”小太监们感叹道，气氛也黯然了下来。
　　一个小太监注意到了坐在一旁闷不吭声的阜歌，便问道：“阜歌姑娘，这公主都要出嫁了，你什么时候也让公主给你指一门好婚事啊！”
　　阜歌年纪不小了，早几年便可婚嫁，只是也给耽误了，旁人只道是姑娘家不好意思开口，便趁这个机会向公主提醒一下。
　　大家乐呵呵地瞧着阜歌。
　　阜歌摇摇头轻笑：“我只是一个死命，无父无母，自小就在陛下公主身侧效命，这么些年都这样过来了，倒从没想过婚嫁之事。”
　　远秋听了这话便劝道：“那怎么行，死命只是一个身份，你总不能一辈子无依无靠的活在这世上，宫里不乏才貌出众身家清白的好男儿，自己的婚事该好好留意一下，若有喜欢的全凭我帮你做主。”
　　话一说完，宫女们都艳羡阜歌能有这般好福气。
　　阜歌知道公主是为她好，便点点头没有说话，低着头若有所思了起来。
　　她这一生卑贱坎坷，没有家族倚靠，受了许多别人难以想象的苦楚，到现在练就了一副坚毅刻板的耕牛性子，若真是得到公主指婚嫁去哪户人家里恐怕也难招人待见。若是这一辈子为他人做妾，替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整日默默地守在后院怡儿弄女，梳妆打扮苦等夫君垂青，阜歌想想就万分头疼，若是这样，她断然是不情愿的。
　　她最情愿的，不过是有衣蔽体，有食果腹，然后守在景煜身边就是最好的了。
　　她的心思远秋其实多多少少也明白，只不过远秋宁愿她这辈子嫁到寻常人家里也不愿意她嫁入后宫。景王宫注定难以太平，而这座帝王大厦在风雨欲来之际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哥哥出生帝王家，势必要以一己之力撑起这颠来覆去的景国王朝，倘若真有一天，国破家亡，王室一族必无人可苟活于世……既然如此，阜歌也能置身度外不用再陪着丧命。
　　她若不入王室族谱，便就能远离前朝后宫无情无尽的斗争与纷扰。安然无恙地度过余生，这就是远秋和景煜最好的打算了。

　　已是夜半，另一边的雪国大雪压城，颇有摧山憾海的气势。但雪王宫内依旧热度不减，歌舞升平，酒食征逐。
　　今夜的雪王玄境似乎有意喝多了，他跌跌撞撞地在大雪纷飞的宫道走着，似乎没有了意识，又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他身后被大风吹刮起来飘散飞扬的玄袍似蝴蝶一样指引着宫女侍卫们小心谨慎地提着宫灯跟在雪王身后，身后众人不敢靠近，亦不知陛下这是要去哪里。
　　玄境在漫天的大雪里走了很久，最终在质使馆停了下来，然后发了一会儿呆，又走了进去，可是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气。玄境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宫房门口停了下来，面露愠色，喃喃自语。
　　“别以为走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终究还是会回到这里的……”
　　年轻的雪王酒后失态，醉语中甚至没有自带帝称，说了一大堆话便倚坐门前睡着了，雪越下越大，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在身后的宫仆面面相觑，也不明白陛下醉语中的人到底是谁，不敢多加揣测，只得上前将不醒人事的雪王扶回寝殿。

　　年后不久，景国宫中开始着手于远秋公主的婚事，原本一切都准备的井然有序，三天后大婚在即。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大岔子，新郎官尚书府二公子在府内留下一封书信出走，不知所踪。
　　原来，这位新驸马早前与一名胡人女子结下了白头之约。可奈何世间三十二人族，世人唯独轻贱胡。尚书家族中长辈皆不同意让胡女进门，逼得二公子娶远秋公主，这位二公子迫于无奈，一气之下竟与那胡女私奔，再不知去向。
　　这件事瞒来隐去，终究堵不住悠悠之口，邺城已传的沸沸扬扬。待嫁的公主处境很是尴尬，尚书府的家事也传成丑闻，已经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尚书大人在朝中几十载清誉因此受损，不仅如此也令王室没有脸面，思来想去没有办法给王室一个交代，于是递上请辞，携家眷告老还乡了。
　　旁人都为远秋公主鸣不平，只有远秋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禁在心底为这位二公子的所作所为竖起了大拇指。
　　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终成眷属，携手浪迹天涯。这样美好的事原以为只有在戏文里才会有，没想到现实中也会遇到……远秋心中竟有些艳羡了，可是这些东西她是羡慕不来的，下辈子若是投胎到普通人家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到那个时候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那些胡人女子一样穿着玲儿响叮当的奇怪衣裳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困了找张桌子倒头就睡，醒了就去跳舞歌唱找情郎，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策马扬鞭，天大地大任我逍遥，想怎么自在就怎么自在。
　　远秋要把下辈子要做的事一次性都想个彻底，倘若真等到下辈子投了胎也不至于准备要做的太多而把时候浪费在没有了头绪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