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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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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相府千金阮思柔来到禾泽宫为阜歌瞧伤。
作为一名死命,阜歌的病本是没资格由阮思柔这种身份瞧的,好在阮思柔虽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性子却温柔良善,从不在意这些门第观念。
阜歌褪下身上的衣服,整片背部肌肤显露无余,只见白皙的背上四处可见狰狞狭长的伤痕,大大小小纵横交错,一些伤势较轻的都已经愈合了,伤势重的便落下了疤,到了变化无常的天气这些旧伤便会隐隐作痛,特别是回到了潮湿的景国之后这些伤痛复发,阜歌有时整晚疼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看到阮思柔有些惊愕的神情,阜歌有些不好意思:“吓着姑娘了吧,死命身上便是这样的,自小练武,自己做错了事要罚,主子做错事要替罚,同时要保护好主子的安危,生死同系。”
“姑娘的伤有被刀割的,也有被鞭子抽的,可我府上的死命倒是从未没见过他们受过如此重的伤……”阮思柔有些不忍,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阜歌肩胛下一个拇指大小的伤疤,这个伤疤不大,呈十字,像有些年头了,她轻轻问道:“这是箭伤……”
阜歌摸了摸阮思柔说的那道伤疤,想了想:“这是八岁那年刺客偷袭,我替陛下挡了一箭,幸好当时是用背挡下的,正中肩胛骨,若是正面迎箭,恐怕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阮思柔难以想象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怎会有这么强大的勇气去为别人挡下一箭,但若非是这些死命豁了性命的护主,先帝的血脉难以延续,景国现在也不知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她暗叹了一口气,又见阜歌背上布集最多的鞭伤,伤痕累累,可见当时下手之重。阮思柔小心翼翼问道:“敢问阜歌姑娘身上这些鞭伤是从何而来?”
“雪国冬寒天气太冷,而宫里管事的克扣质子府的炭火,没有了炭火公主的手总是冻伤,我没有法子就去偷炭,被发现了便被他们拿鞭子抽…”阜歌回答。
“陛下与公主安然回朝,景国能有今日,阜歌姑娘功不可没,堪称巾帼英雄。思柔深感自愧不如,在此愿代景国百姓向姑娘致谢,还请姑娘受我一拜。”阮思柔说完深深地朝阜歌行了大礼。
阜歌没有想到阮思柔会向自己行如此大礼,她连忙扶起阮思柔,说:“阮姑娘是在折煞我了,我区区一名死命,保护陛下和公主我责无旁贷,怎堪受阮姑娘如此大礼。”
阮思柔心中对阜歌这样刚中柔外的女子不由多了几丝敬佩,甚至还有几丝羡慕。许是自小深闺中养护,从未见识到外面的残酷,可能心中还是有一簇小小的火苗,想要幻化成一盏温暖的明灯,就好像阜歌姑娘一样陪伴在陛下身边,照亮他多年来那些内外交困荆棘塞途的光阴,最终在他定鼎天下指点江山的那一刻在他心中占据到一些些别人无法替代的地位。
之前的世子源,如今的王子源,也就是景煜癔症缠身的长兄在景煜回朝的第一年里便在府中自缢而亡。
被人发现已是第二天午后,案上放置有一封绝笔信,信中世子源阐述了这些年来心中对景煜的愧疚,不敢恳求景煜原谅他这位无能的王兄,只愿能看在自己以死谢罪的份上能够好些安置他的母后和自己妻儿,不求锦衣玉食荣华无度,但求无风无浪半世安宁。
景煜知道这个消息时并未震惊,依旧眼皮也不抬地用着午膳,只是用食的金箸轻颤了一小会儿,许久,他放下手中金箸,轻叹:“按世子礼葬罢!”
在景煜还未去雪国做质子的时候,世子源便是整个景国的骄傲了,彼时的他风姿绰约,意气风发,为景国立下了赫赫战功,直到多年前在景国与雪国的一场大战
之中,被同父异母的兄弟王子昂设计陷害,大败而归,那一站景国死伤惨重,百万战士冤死战场,雪国势如破竹,攻下的城池一一遭受屠城之灾,城中百姓尸骸遍野,血流成河,三军曝骨,一败涂地。就连景源的夫人也被掳去献给了雪王。
之后,铸下大错的王子昂不知所踪,而景源的夫人在被送去雪国的十天后吞金自杀,誓死保全了景国世子最后的尊严与清誉。
从这一战后,景国山河破碎,再也没有能力与强大的雪国抗衡。景国从此便屈于雪国之下,任其打压终不得翻身反抗。
景煜找了个时日去看望老太后。
老太后七十高龄,患有一身重病,却依旧每日熏沐,晓妆,念经,诵佛。得知景煜要来,早有准备,令人以大礼相迎,老太后却安坐上堂,双目禁闭,不动声色。
景煜令杂人退下,敛首抚茶,好一阵,才将消息托出。
老太后不哀反笑:“陛下是来瞧老身笑话的吗?”
景煜悠悠反问道:“难道不好笑吗?华庭夫人算计一生,到头来便落的如此下场,实在令孤唏嘘不已,引以为戒啊。”
老太后听罢张口大笑,笑着笑着便咳嗽不已,抚案平复了许久,然后缓缓自嘲:“景煜啊景煜,真没想到,哀家算计了一生苦心经营到头来竟是给你铺好了路,可怜了先皇那些死去的皇子皇孙,若早知是这个结果,哀家又有什么好争又有什么好抢的呢?”
景煜冷笑“你还可以来争的,别忘了,景源还有景别,你的皇孙景别。”
“不要伤害景别!”老太后突然间疾言怒色,神色慌张,她再次强调道:“不要伤害景别,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对你造成不了任何威胁。哀家只希望他远离宫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不要像他父王一样,受尽折磨不得善终。”
景煜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风烛残年饱经沧桑的老人,她当年可是手段狠毒在后宫前朝只手遮天的华庭夫人,若非是她,自己的母亲不会难产而死,阜歌也不至于为自己挡箭差点命丧黄泉,犹记得那几年里,他几次死里逃生,经常夜不敢寐,过的异常艰难惶恐。直到成为质子出使雪国,这一切才算是暂且停止了。
景煜眼中有恨,只要是一想起阜歌身上那些为他而受下的伤他心中便燃起极大的戾气,那些年里他无数次想要手刃仇人,一刀刀杀光那些伤害阜歌远秋的人。
可是到了现在,父王仙逝,王兄自缢,家国举步维艰。再面对着这样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苍老无奈的仇人时,景煜突然间没有了任何怨愤,有的只是漠然与疲惫了。
面前这位景国新帝仿佛昨日还是那个个子小小但神情坚毅骄傲、总是一脸恨意盯着自己瞧的王子景煜,那个时候太后倒是觉得他是众王子中与源儿最肖像的,而自己也并没有想过取他性命,只是后来源儿遭刺客暗算,险些丧命。她这个当母亲的才不得已出击为儿子斩荆棘,铺道路……一步一步葬送了别人,葬送了儿子景源,剩下现在自己一个人独居高位,才真切的体会到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悲苦。
她长叹一口气,如枯井一般幽暗的眼神似在看景煜,却又像在看其他东西,她喃喃道:“源儿这一生终是被我所累,我十四岁嫁入景国为妃,从此,景王宫就未消停过,王子昂的母亲与你母亲皆因我而死,你和远秋因我才被迫成为质子…王子昂恨我杀他母亲,便设计迫害源儿,让他成为景国的罪人受尽天下人耻笑,致其到头来自缢而亡,令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受此等锥心之痛,呵呵…而你,一个被我赶出宫的质子最终却成为了景国的王,真是报应真是可笑……我到头来虽成太后,却夫亡子死,一身病疾,软禁在这牢笼里,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这世上,生不如死的大有人在,终是笑到最后的人少,哭到最后的居多。
景煜转身慢慢走出了宫殿,身后传来老太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景煜,你以为事情就完了,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吗?错了,这里没有人是能得善终的,你要留在这宫里替所有亡魂超度,替所有活着的人受苦!”
王子源死后第七日,老太后也随之而去,享年七十载,然葬仪并未照太后之薨礼,而是以太妃之薨礼送葬。死后棺未入皇陵与先王合葬,而是以母位葬在昭王景源的墓室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