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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又紧张,但我发现,自己越是想要忘记莫顿,他却时时出现在我心头。有时正在画画,他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就在纸上望着我,有时缝衣服,他的身影又在缝纫机上来回晃动。这天下午,我正在裁罗斯的连衣裙,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又突然出现在灰绿色的真丝面料上。我定了定神,拿着剪刀,按照裁片的形状快速裁着。杜娜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道:
      “黛西,我现在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我正想转开思绪,放下剪刀,笑着说道:
      “可以啊。”
      她递给我一块韩国饼干,自己也吃了一片,抬头望着我,眯着眼睛笑着:
      “黛西,我可能喜欢上一个人了!”
      她娇羞地笑着,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是吗?他是谁?”
      杜娜抿了抿嘴:
      “我们教会里的一个弟兄。刚从首尔来,在新南威尔士大学读硕士。”
      “他也喜欢你吗?”
      杜娜忙摇头说道:
      “他都不知道呢。我只见过他两次,说过三句话。第一句话是你好,第二句是我叫杜娜。第三句是希望你在澳洲过得愉快。”
      我望着杜娜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只和他说了这三句话,那你怎么知道自己爱上他了。”
      杜娜掩嘴笑道:
      “他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我看书的时候,他就在书中,我睡觉的时候,他在梦里。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盼望星期天快点到来,因为那一天,我就可以在教会看到他。”
      我又想起了莫顿。对我来说,他也是如此,总在我面前出现。
      “难道我也喜欢上莫顿了吗?”
      这个问题立刻出现在心中,然后就一直纠缠着我,直到我下了火车,走出卡图巴火车站,站在出站口等罗斯来接我的时候,还依旧反复出现。我决定见到罗斯之后,就把杜娜和我说的话告诉她,然后请她给我一个答案。手机在包里震动着,我打开包,拿出手机,看见罗斯的号码,忙接通了:
      “我在停车场入口处。”
      她匆忙向我道歉,声音沙哑:
      “对不起,宝贝,今天我不能接你了,辛迪下午去买咖啡,结果在咖啡店晕倒了,我现在来医院看她,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你自己叫一辆出租车回去,冰箱里有食物。我回家前打电话给你,黛西,答应我,你一定要叫出租车......”
      我忙宽慰她:
      “好的,你安心陪伴辛迪,我这就去叫出租车。”
      我走到马路上,往预定出租车的机器里投了两块钱,站在一旁耐心等着。夜幕之中,车流奔腾不息,却始终不见出租车过来。我在原地转了转,然后看见一辆车朝我慢慢驶来,停在我身边闪了闪灯,似乎示意我上车。我一看是李叔叔的车,忙打开后车门,坐了上去,车子很快朝前开去。我轻快地问了声好,系上安全带,然后问道:
      “李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李叔叔没有回话,我再往前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坐在驾驶座上的原来是莫顿。我忙说道:
      “我要下车。”
      他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穿过小镇热闹的街道,转向凯瑟琳街道。蓝山原本就冷清,尤其是夜晚,往北走人烟稀少,与热闹的悉尼相比,是另一个世界。莫顿安静地开着车,似乎没有听到我说话似的,我又提高了声音:
      “我要下车。”
      他看了看窗外,淡淡地笑了笑:
      “在这里把你放下,万一你遇到大灰狼或者大黑熊,那就是我的责任。你上了我的车,我就必须把你送回家。”
      “我根本不想上你的车,我以为是李叔叔的车。”
      他没有说话,我又解释了一句:
      “他的车和你这辆车完全一样。”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我知道,那天从金唐出来,看见你们上了他的车。”
      提起金唐,那个会说法语的漂亮女孩迅速出现在我的理智之中,我决定不再出一声,只等他送我到家门口,然后礼貌地感谢他,头也不回下车,从此与他再无纠葛。
      谁想他突然又问道:
      “李叔叔是你妈妈的男朋友吗?”
      我装作没有听见,眼睛望着窗外,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沉思片刻,又问道:
      “那天在你店里看见的那个香港男孩,应该是李叔叔的儿子吧?估计连你的路易都能看出他非常喜欢你,如果李叔叔不是你妈妈的男朋友......”
      他一直惜字如金,这时突然说出这么一长串话,既令我惊讶,又令我烦心,我没好气地说道:
      “你管这么多干吗?和你有关系吗?”
      他轻轻抚了抚额头,朗声笑道:
      “你终于说话了。”
      他的笑声灿烂亲切,一下又将我带回到那个雨夜,我仿佛看到了壁炉里温暖的火光。车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味道,淡淡的木头香味。我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但我更加清楚,我不能去喜欢。那个漂亮的女孩又出现在眼前,我摇摇头,放下车窗,晚风吹进来,我的头发被风吹出窗外,凌乱地飘散着,而我的心似乎也飘散在风中。
      “你这么早就结婚了吗?你这么早就结婚了吗?......”
      我咬住嘴唇,强忍住自己没有问出这句话。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将窗户放上来,低声说道:
      “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
      这两个字瞬间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词语。这一段时日的焦躁与不安,就在这两个字中烟消云散,我甚至还涌上一股想要歌唱的冲动。但仅仅一秒之后,我又想起他那天晚上说的话:
      “是的,所以请你和你的小狗做朋友就好,不要来我这里找朋友。”
      一想起这句话,一股愤怒之火在胸中迅速燃起。假若他是已婚之人,不希望关系变得复杂,说出这样的话很好理解。然而那个女孩是他的妹妹,他还对我那样无礼冷漠,甚至拿我和小狗相比,只能说明他是一个怪胎。在他心中,我就是一只小狗,他想如何逗弄我都可以。可我不是小狗,而我也从不会逗弄小狗,我只会真心关心和爱护它们。我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他也不说话,安静地开着车,然后,我看见了自家熟悉的房子,松开了安全带。他靠边停好车,回过头看着我,柔声问道:
      “明晚我还有饭吃吗?”
      “没有了。”
      我斩钉截铁回复了他,抓起书包,打开车门,走下车。他慌忙跟下车问道:
      “后天呢?”
      我抬头望着他,他穿着一件好看的浅紫色小格子衬衫,温情脉脉地站在我面前,那股好闻的木香味,随着轻风慢慢渗进我的鼻子,我涌起片刻的眩晕,但一想起他不可理喻的冷漠,很快恢复了理智,抬头望着他,摇头说道:
      “也没有。”
      他尴尬地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揉着额头,眼神忐忑地望着我,低声请求道:
      “那我现在可以进去喝一杯红茶吗?”
      声音楚楚可怜,完全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的,我又眩晕了,但是那股怨气完全掌控住自己的理智,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以!”
      他彻底失望了,迅速拉开车门,跳上车。我朝院门走了两步,想起衣柜里的雪地靴,转身回到车旁,冲他笑了笑:
      “请你等我一下,有东西给你。”
      他眯缝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即使不笑,也格外迷人。但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受他蛊惑。我迅速跑进屋,拿出雪地靴,回到车前,将靴子优雅地从车窗里丢进去,笑着说道:
      “请你也别来我们家找朋友,我和你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说完这句话,我转过身,进了院子,刚关上门,就听见他的车疾驰而去了。
      晚春时节,房间里有些温热,我埋头设计,后背出了汗,忙起身打开窗,任晚风清徐,我迎风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工作台前继续画画,路易一直趴在我的脚旁,而莫顿的脸就像幽灵一般,时时在眼前晃动。直到快十一点了,我听见罗斯开车进了车库,忙放下画笔,下楼给她热饭,听她说辛迪生病之事,我才将莫顿暂时抛在脑后。
      然而在晚上的梦中,他又如约而至,既模糊又清晰。他仿佛从窗口飞进来,站在我的床前,用他那双好看的黑眼睛看着我。
      哦,漂亮的黑眼睛。
      一觉醒来,窗外又是阳光灿烂。我站在镜前洗脸,望着自己的黑眼睛,心里又想起莫顿的眼睛。我回忆着昨晚他送我回家的情形,不免又涌起丝丝些悔意。我想,以他的傲气,一定不会再来找我。我心里也深知,自己不会再去找他。我甩甩头,不再纠结昨天的问题,因为我非常明白,即使我真的喜欢上了莫顿,也已经悄然结束了。
      罗斯送我去火车站的途中,突然说道:
      “昨晚辛迪苏醒后,突然对我说,蓝花楹都谢了,我当时没在意,今天一看,花真的都没了,你又要等一年了。”
      我点点头,伤感地笑了笑,对她说道:
      “我们家门口的那棵,最后一朵花也谢了。今天早上我带路易在树下玩耍,正好掉在我的头发上。”
      罗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道:
      “辛迪还说,让你不要太喜欢蓝花楹,要试着喜欢欧月和铁线莲,它们一年可以开好几季,花语又好。”
      我从未想过蓝花楹的花语,听罗斯这么一说,好奇地问道:
      “蓝花楹的花语是什么?”
      罗斯摇了摇头:
      “我昨天也问了辛迪,她说记不清了,我想安吉拉一定知道。因为有年冬天,我惹你生气,想买一把蓝花楹送你,结果去她店里,她说没有花店会卖蓝花楹,因为花语不好。我记得自己曾问她蓝花楹的花语,当时店里人太多,她忙得顾不上回答我。”
      罗斯把车停在火车站门口,我刚准备下车,她又问道:
      “昨天你是坐出租车回家的吧!”
      我犹豫片刻,想说实话,又怕她继续盘问,只好撒了个谎,点点头。她又说道:
      “今天晚上如果我还是不能接你,你也要坐出租车。听说最近看到黑熊的人越来越多了,警局正加派人手准备围捕。”
      我“哦”了一声,走下车,这才想起忘了戴墨镜,阳光刺得眼睛发疼,便低下头,刚上了两级台阶,有个身影跑到我身旁,和我并排朝前走。我先没有在意,再看那双牛津鞋和我的帆布鞋完全相同的节奏,扭头一看,那双黑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阴魂不散。”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低声问道:
      “有什么事吗?”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道:
      “坐火车去悉尼。”
      我朝旁边走了几步,想离他远一点,和他靠得太近,心脏实在跳的太快了。但他很快又走过来,冲我友好地伸出手,低声道:
      “你的包大得可以装下你了,我帮你背一下吧。”
      我用手挡住太阳,眯着眼睛打量着他,浅粉色的小格衬衫,灰色长裤,儒雅又充满青春气息,和我的乡村路帆布包完全不搭,我抿抿嘴,嘲讽地笑了笑:
      “你觉得你这一身英式衣打扮能配得上我土澳的包吗?”
      他先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大声笑起来。阳光照在他年轻灿烂的笑容上,眼神里的苍老和冰冷不见了,只剩下热情和诚恳。我见甩不掉他,便故意放慢了脚步。他抬手看了看时间,故作漫不经心说道:
      “某位同学要是赶不上这趟快车,估计要十点钟才能到城里了。”
      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翠西老师严肃认真的神情,只得加快了脚步,他从我手中拿过帆布包,随意拎着,潇洒又轻松地扭头看了看我:
      “相信我,我和什么包都搭。”
      这倒是一句真话。我那又脏又旧的帆布包,被他提在手中,立刻也变得高端洋气了,我甚至还有种错觉,这个包,已经不再是我原来的那个包了。上车之后,他一直站在我身边,当我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时,他就悄悄扶我一把。正是高峰时期,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香水味道混杂在一起,我仍然能清晰而又准确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忍不住抬头望着他,认真问道:
      “请问你用的是哪一款香水,圣诞节快到了,我想买一瓶送人。”
      “这要看你送给你谁?如果是那个香港男生,或者是那个瘦高个的澳仔,我可不会告诉你。”
      他狡黠地笑着,嘴巴微微上扬。我低声道:
      “李叔叔对我们很好,我正愁不知买什么圣诞礼物给他。他有用香水的习惯,而我对香水完全没有概念,所以请你告诉我,我到时直接去柜台买一瓶,可以节约我很多时间。”
      “你觉得他会喜欢这个味道吗?”
      我肯定地点点头,他又问道:
      “你喜欢吗?”
      “我实在太喜欢了!”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我一直非常理智并且矜持,任何时候都不会丧失理智。我的脸变得滚烫,忙低下头,他朝我凑近一点,低声又问道:
      “你喜欢吗?”
      我不说话,装作没听见。他自言自语说道:
      “不回答我就不告诉你。”
      我的脸更热了,头垂到胸前,低声说道::
      “如果不喜欢,怎么会想买一瓶送给李叔叔呢?他是这个世上除了罗斯之外,对我最好的一个人。”
      莫顿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在耳朵边轻声说道:
      “我这个味道估计你买不到,绝对的限量版,从古至今,从东到西,仅此一件。”
      他温热的气息触碰到我,飞速穿透我每一寸肌肤,直接渗透进每一滴血液,我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已,而骨头似乎也被侵蚀了,有种前所未有的酥麻之感。我闭了闭眼睛,故作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抬头笑道:
      “有什么品牌会只生产一瓶香水呢?”
      他扬眉得意笑道:
      “确实如此,完全特制特供,品牌你听好了,我可只说一遍。”
      我竖着耳朵等他说出来,他看了看我,笑着闭了闭眼睛,略带羞涩地说道:
      “莫顿牌。”
      我以为他和我开玩笑,冷眼望着他,低声问道:
      “逗我玩很开心吧!”
      他意识到我真的生气了,把他的手递过来,在我的鼻子前轻轻晃了晃,一股浓郁的木香味扑鼻而来:
      “你觉得有人会把香水喷在手指上吗?”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狐疑地望着他。他的眼神有片刻迷离,很快又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气,认真对我说道:
      “林黛西同学,很抱歉,恐怕你要失望了。我真的没有用任何香水,这味道确实就是莫顿牌。”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对我而言,就如他的味道一样,充满着魔力。我很快就相信了他的话,不再继续盘问。但我却不敢轻易相信眼前这份体贴与温暖。我不再看他,塞上耳机,独自听着音乐。他也不打扰我,在原地静静站着。直到下车的时候,我找他要我的包,他才说道:
      “我去办事,要经过你的学校,正好帮你背到楼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学校在哪里?”
      我反问道,他有片刻的慌张,很快又镇静自若地笑了笑:
      “那天在店里,他们几个小孩儿,有人提起过,我就记住了。再说了,有谁不知道白宫是澳洲最有名的时装设计学院呢!”
      “小孩儿!”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差点笑出了声,他以为自己是老头子吗?我不禁望着他的脸,漆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一切都极具青春魅力,然而他在说“小孩儿”这三个字的时候,却显得那样的老成和自然。我无法理解,也不愿意去了解,极力回忆那天在店里聊天的情形,却始终想不起有谁提到我学校的事情。我转身安静地走着,他默默地跟在一旁。到了白宫楼下,我朝他伸出手,他将包递过来,对我说道:
      “我下午办完事,如果时间还早,我就在这里等你,帮你背包。”
      我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抬头看着他,他的黑色大眼睛近在咫尺,我甚至可以看见他瞳孔里我自己那张惊愕的脸,但我却不敢相信他刚才说的话。我接过包,转身进学校去了。一进教室门,安娜已经在我的桌前站着,看见我进门,忙迎上来,勾住我的手腕,用她甜美的声音恳求道:
      “黛西,今天晚上你可以参加汤姆公司的庆典么?”
      我一时没有听明白,疑惑地问道:
      “什么庆典?”
      她摇了摇头,长叹道:
      “汤姆两周前就给你发了电子邮件,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想你最近一定忙晕了,没有检查邮箱。”
      我忙道歉:
      “最近真的一直没有检查邮箱,非常抱歉。”
      她笑着靠在桌上,双手搭着我的肩膀,撅着嘴讨好地望着我:
      “我答应汤姆,如果今晚我能把你带去宴会现场,他就送一块手表给我。那块表我已经看中一年了,你一定要帮我实现这个心愿。”
      我指了指身上的衣服,面带难色地望着安娜:
      “你觉得我这身行头,能去参加宴会吗?”
      她笑着跳下桌子:
      “没关系,你就算穿着睡衣去参加,汤姆也会高兴的,相信我。”
      她嬉皮笑脸地指了指手腕:
      “黛西,求你了,我多想那块手表早点戴到这里啊。”
      我只好笑着答应了。她忙抱住我,在我脸上印上一个大大的吻,连连说了好几个“oh my gosh”,然后拿起手机给她哥哥打电话。教室里满是她快乐的声音,杜娜听见了,走到我身边,悄悄问道:
      “你答应汤姆的追求了么?”
      我故作不解地望着她:
      “汤姆在追我吗?”
      她捂着嘴巴笑道:
      “全地球人都知道,安娜的哥哥汤姆,在追求黛西。”
      我摇头笑道: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杜娜犹疑片刻,又轻声问道:
      “我刚才在楼下,看见有个亚洲男孩送你,你进门之后,他靠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门站了好久。他是谁?”
      我的脸一定红了。因为我感觉到脸上的温度迅速上升,如同发烧一般热乎,我只好低下头,装作从包里找东西。杜娜估计已经看到我脸上的红晕,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他很帅气哦。”
      我拿出听课本,低头翻开了,然后小声回了一句:
      “只是新搬来的邻居,今天在火车站碰上了,一同坐车进城。”
      翠西走了进来,杜娜忙对我小声说道:
      “缝纫课实在太辛苦,但是我还是非常喜欢,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星期六,后天一大早,我就又可以在教堂看到萨姆了,真好!”
      她高兴地伸了个懒腰,像只小猫似地跑回自己的桌子去了。我拿出缝纫机,在桌前坐下,开始缝罗斯的连衣裙。翠西走到我身边,拿起一旁的西装,细细看着,满意地说了一句:
      “好姑娘,好作品,继续努力。”
      我笑着说了谢谢,后面有人尖声喊翠西,她忙跑过去,我一门心思在自己的衣服上,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午餐时,听安娜说,露易丝无法承受高强度的学习,导致狂躁症发作,把对桌克洛伊才做好的衣服剪得稀烂。她的父母已经来学校把她接走了。
      我听了不免有些伤心,第一年还没有结束,就有六个同学离开了。安娜安慰我道:
      “时装设计专业就是如此。上午翠西还说,她在意大利上学的时候,全班本来有三十几个学生,最后只有三个学生毕业。黛西,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多久,但我确信,你一定可以走到最后。”
      我忙拍拍她的手,对她说道:
      “安娜,我也希望我们一起走到最后。”
      她笑着点点头,回学校的路上,她犹疑片刻,又问道:
      “戴维有消息吗?他圣诞节会回悉尼吗?”
      我笑着摇摇头:
      “我不知道呢!你可以直接问他。”
      安娜蹙了蹙眉:
      “我给他写邮件了,他没有回。你们两个人在这一点上倒是非常相像,都不喜欢检查邮箱。”
      我笑着没出声,眼睛望着早上和莫顿分开的地方。回想着杜娜说的话,心脏又开始疯狂地加速了。我深吸一口气,和安娜慢慢走上台阶。下午继续埋头缝衣服,三点半左右,翠西说道:
      “我今天要去参加一个生日宴会,要早一点离开。我已经和伊莲请假了,你们也可以早点下课。”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安娜更是兴奋不已,迅速收拾好她的东西,就跑到我的桌旁,把衣服和面料胡乱裹成一团,扔进包中:
      “黛西,汤姆已经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我们快点下去吧。”
      我只好停止手上的忙碌,与她一起走下楼。一出校门,就见汤姆靠车站着,眼巴巴地望着大门口,一看见我们,立刻高兴地举起手,跑过来把安娜和我的包都接过去,放在后备箱中,我和他问了好,随着安娜上了车。安娜指了指汤姆,对我说道:
      “黛西,你看汤姆今天穿正装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帅?”
      我只好看了看汤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白色长裤,一头卷发细心地打理过,看上去与平时的休闲和邋遢确实判若两人。我附和着安娜也赞美了两句,汤姆特别高兴,笑得合不拢嘴,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我。我刚搬到蓝山时,他们兄妹二人给了我许多友谊和温暖。就连罗斯也说过:
      “安家兄妹俩心地非常善良。”
      但我一直都惧怕他们的母亲特瑞莎。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汤姆的生日宴上。她和汤姆的父亲凯文从悉尼回到蓝山,我和罗斯应汤姆爷爷奶奶的邀请,前去安家老宅。特瑞莎对我和罗斯的笑意,生硬疏远,一看就是装出来的,皮笑肉不笑。其间还不停问罗斯我父亲的情况。罗斯轻描淡写回了一句:
      “我和黛西两个人一起生活。”
      她听了这句话,目瞪口呆地走了。安娜的奶奶宝琳特意走来向罗斯和我道歉,并悄悄说道:
      “别在意她的话,她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
      罗斯内心强大,倒没把特瑞莎的态度放在心上,依旧陪着我玩到最后,客气而又礼貌地与宝琳夫妇告别。她牵着我的手,两个人沐浴着夕阳慢慢走回家。途中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汤姆这个孩子很好,非常像他的爷爷,但是我的茜茜,你要记住妈妈现在和你说的话,你和他之间,做个普通朋友最好。”
      我当时还不到十岁,自然不太明白那话里的意思,但我记住了普通朋友这四个字。这些年间,她偶尔会问起汤姆,试探我和他的关系,我总是笑道:
      “普通朋友而已。”
      我随安家兄妹进了宴会厅,汤姆一边和人打招呼,一边紧紧跟着我,我催他忙去了,安娜也遇到了熟人,在一旁高声谈笑。我悄悄找了个角落安静坐下。我历来不喜宴会,对汤姆的事业也完全不了解,但是听见所有的宾客都在谈论他,便知道他已经做得非常成功,心中不免也为他高兴。我很想提前先走,但是包又放在汤姆车上,而且刚才就已经和兄妹俩约定,宴会结束之后,汤姆送我回蓝山。手机也放在包里,我连和他们说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无聊干坐着。满屋子的人,个个都光鲜亮丽,觥筹交错。期间汤姆过来几次,与我说话,一般刚落座,又被人叫走了。我实在太想离开这份不喜欢的喧哗热闹,悄悄穿过人群,走出大厅,溜到露台上。我仿佛到了另外一个安静的世界,就连空气也变得清新香甜。我深吸一口气,望着露台下的花园,满园玫瑰正热烈绽放。置身于这样的美景之中,身后满屋的人群和笑声似乎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自己。我惬意地靠在大理石的栏杆上,专注地欣赏着园中姹紫嫣红的美景。突然,听见汤姆在身后笑着说道:
      “黛西,我到处找你,原来你躲到这里来看花了。”
      我忙转过身,望着汤姆:
      “汤姆,祝贺你!”
      汤姆笑着道了谢,走到我身旁,也专著地望着花园。
      “我还记得,你特别喜欢宝琳的花园。”
      “是的,直到今天,那里还是我最爱的花园。”
      汤姆点点头,朝我靠近了一点,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对我而言过于浓烈了,甚至还有些刺鼻,我稍稍挪动了一下位置,离他远了一点,汤姆倒没有注意,用手摸了摸头发,无奈说道:
      “我当时非常反对卖房子,但是白瑞有他的打算。他和宝琳年纪大了,不想再打理那么大的房子。可惜那个时候,我无法阻止他们做决定。要是再过几年,我就能从他们手中买过那栋房子,可惜......”
      说起那栋房子,莫顿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我匆忙闭了闭眼睛。汤姆又说道:
      “舞会快开始了,你愿意和我去跳第一支舞吗?”
      我为难地摇了摇头:
      “汤姆,你知道我一直不会跳舞。而且,我今天这一身衣服,也实在不适合,请你原谅。我就在这里静静地呆着,看看花园,等你忙完了,就来这里找我。”
      他点点头,眼神有些失望,我不知该如何继续与他谈话,便催他回到宴会中去,他笑着说道:
      “再陪你一下吧。”
      “你去吧,你可是今晚的主角。”
      我又催他,他依旧静静站着,这时,身后有人温柔地喊了一声“汤姆”,我不用回头,光听那装腔作势的声音就知道,他的母亲特瑞莎来了。我跟随着汤姆转过身,礼貌地向她问好。她淡淡地点点头,提着黑色蕾丝长礼服裙,优雅高贵地走到汤姆身边,伸手摸了摸她儿子的脸,慈爱地说道:
      “汤姆,你太棒了,我和你父亲都以你为荣。”
      汤姆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特瑞莎抬手理了理汤姆的衬衫领子:
      “快回到你的宴会上去,今天你是主角,我在这里和黛西聊聊天。”
      汤姆似乎不放心她,紧张问道:
      “你要和黛西聊些什么?”
      特瑞莎笑着拍了拍汤姆的胳膊:
      “聊些女人的话题。或许,我会邀请她到时来家里参加圣诞节聚会。”
      汤姆听了这句话,喜出望外,上前搂住特瑞莎的脖子,在她脸上重重吻了一下,又转过身,低声对我说道:
      “我一忙完,就来找你。”
      我笑着点头应了,看着他进了大厅。露台上只剩下特瑞莎和我。我很清楚,我怕特瑞莎。只见她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着我,唇边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良久之后,她低声说道:
      “你就穿成这样来参加汤姆的宴会?”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要解释,她摆摆手道:
      “其实这样也好,说明汤姆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年我最担心的一件事情,不是凯文的民意升降,而是你会被汤姆的执着融化。”
      我没有出声,依旧安静地站着,她扬着眼梢,看着我道:
      “黛西,你确实非常可爱,也很漂亮,但是,我无法假装自己喜欢你,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我点点头,望着她,笑着说道:
      “其实,我也无法假装自己喜欢你。你放心,我和汤姆之间,永远只会是非常好的朋友而已。”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透过玻璃门,望着人群之中朝我们张望的汤姆,笑着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声再见,提着又长又大的蕾丝裙摆朝里走去。她挺直着背,姿态优雅,而那件黑色的蕾丝裙,是她的一件战袍,带着她朝梦想走去。
      我的梦想是什么呢?我心里突然闪过这个话题。
      直到汤姆送我回到蓝山,站在家门口,我依然没有想好答案。汤姆走到后备箱,拿出我的包,送我进了院子,看着我进了家门,我才听见他开车离去的声音。罗斯没有睡,躺在沙发上,读着她那本已经翻破了的石头记,见我进门,她从沙发上爬起来,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然后低声问道:
      “汤姆送你回来的?”
      我点点头,抱起路易转了两圈,对罗斯说道:
      “冰箱里还有东西吃吗?”
      她笑着进了厨房,拿出一个漂亮的碟子,里面放了几块松饼:
      “宴会上没有吃东西?”
      我在餐桌旁坐下,拿起一块松饼送进嘴中: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参加那样的宴会。”
      她“哦”了一声,沉吟了片刻,又抬头看着我,紧张地问道:
      “茜茜,今晚只是一个宴会而已,对吧?”
      我立刻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笑着点头道:
      “只是一个朋友的宴会而已。”
      她这才放心地笑了。我于是便对她说起特瑞莎和我之间的对话,她听了乐不可支,母女俩轻松地聊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沙发旁的茶几上,把手机拿过来,翻出一个号码,对我说道:
      “那个叫莫顿的人,五点左右给我打电话,说他在你学校楼下等你半个多小时,一直没看到你出来,找我要你的号码。我知道他帮助过你好几次,就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了他。到了十点多钟,他又打电话过来,说一直联系不上你,问你回家了没有。我问他找你有什么事情,他说有点问题想要请教你。黛西,你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过去?”
      我忙打开包,拿出自己的手机,老天,有二十五个未接来电,除了一个是罗斯打的,其它二十四个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我这时回想起早上他说要接我放学的话,才知道那不是一句玩笑,而是认真地承诺,于是懊恼自己被安娜用一块手表挟持,跑去参加那个无趣的宴会,心里倍生愧疚,又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怎么会有你的手机号码呢?”
      罗斯笑道:
      “关于这个问题,他向我解释过了,那天你在他家躲雨,曾经用他的手机给我打过电话。”
      罗斯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我,仿佛要挖出某些秘密似的。我忙弯腰给路易喂了半块饼干,抬头看了看钟,已经快十二点了,此时回电话过去实在有些不合适,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和罗斯闲聊了几句,上楼睡去了。谁想刚刚躺下,路易突然窜起来,跳到床上,又从床上跳到窗边,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朦胧中打开台灯,只见路易正双腿直立站着,前爪扒着墙,眼睛望着窗外,尾巴像朵小花似的欢快摇动,鼻子里还发出开心的“嗯嗯”声,我睡意已浓,低声训斥了它两声,关了台灯。路易哧溜一下跳到床上,在我的脚上站着,背对着我,抬头望着前方,双脚直立跳个不停,我伸腿将它轻轻踢到地上,它又走到我的工作台前,跳到我平常坐的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安静下来,朝开着的窗户望了好一会儿,才呜咽一声回到床边的垫子上,继续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罗斯和我一起去接贝拉,车子在安家老宅前调头,我偷偷看了看院子,没有见到莫顿那帅气的身影,不免有些失落。到店之后,罗斯又再三请贝拉下午和我一起离店,绝对不能让我一人留在店中,贝拉连连保证,罗斯放心地出门去医院陪辛迪。上午顾客不多,我和贝拉坐在桌前,边喝咖啡边闲聊。她一直在说她和威廉之间的事情,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莫顿。每一次门响,我都希望来人是他,像个骑士一般,披着阳光微笑朝我走来。
      每一次,我都失望了。
      他不仅没有来店里,就连电话也没给我打一个。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回了一个电话过去,他也没有接听。我闷闷不乐关好店门,和贝拉一起沿着小镇朝前走着,路过安吉拉花店时,我突然想起蓝花楹的花语,便想进去向安吉拉请教,谁想刚推开门,就看见李叔叔怀里抱着一大捧五颜六色的雏菊,正结完帐朝门边走,我忙惊喜地喊了一声:
      “李叔叔。”
      他快步走过来,一手捧着花,一手紧紧把我搂进怀里,笑着说道:
      “茜茜,我正要去店里接你,谁想你已经出来了。”
      他朝我挥了挥手中的雏菊,对我低声说道:
      “我给罗斯打电话,本来想请她和你一起吃晚餐,结果她说要在医院陪辛迪,所以约好明天中午到你家吃湖南菜。明天安吉拉休息,我今天先把花买好,你要帮我保密啊。”
      我笑着点头答应了。李叔叔摸了摸我的头,和我一起走出花店,见贝拉在门外等我,便笑着和她问了好,礼貌地说道:
      “我送你们两个小姑娘回家吧。”
      我心里正盘算要去安家老宅找莫顿,又不想让李叔叔知道,便急中生智对贝拉道:
      “贝拉,罗斯今天回来晚,我能去你家玩一下吗?”
      贝拉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李叔叔将我们俩送到贝拉家门口,就回家去了。我和贝拉坐在她家前院,吃了几块巧克力,听她继续聊威廉之事。不到半个小时,我便起身告辞,与她说了再见,我推开院门走出来,往安家老宅走去。走到安家院墙之下,我轻喊了一声“艾米”,这只聪明的猫妈妈就从洞中窜了出来,围着我的脚转来转去。她的肚子又大又圆,感觉很快就要生了。我便向它承诺,明天下午给她多送点猫粮过来。艾米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又围着我欢快地转了好几圈,用它毛茸茸的头蹭了蹭我,才进它的藏身之洞去了。我继续朝前走着,到了那扇熟悉的铁门之外,悄悄停住脚步,朝里探望。院中不见一人身影,而窗户藏在繁花之中,只隐约露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听见一阵乐音传出,缥缈如雾,我竖着耳朵细听了片刻,不是钢琴,也不是提琴,是我从未曾听过的乐器。我按了一下门铃,乐声突然断了,有人影在窗后晃了一下,虽然模糊,我仍一眼认出是莫顿,便朝他挥了挥手。不一会儿,人影便消失在窗后,然后,乐音又重新飘出来,激扬顿挫,哀婉动人。
      我惆怅地站了一会儿,怏怏不乐走回家。一进门,看到活泼可爱的路易,低落的情绪才稍稍高涨起来,带它去后院玩了一会儿球,又喂它吃了几片饼干。直到天快黑了,我才和路易走进屋中,它见我进厨房煮意大利面,就在一旁坐着,抬头望着炉子上的锅,小舌头不停舔着嘴唇,偶尔还滴下几滴口水。我用脚轻轻拨了拨它的尾巴,笑着说道:
      “你就是天下第一大馋狗,捡球的时候没有耐心,一看见我煮东西吃,你就有耐心了。”
      它似乎听不懂我说的话,其实我知道它都懂,只是有选择性地装作不懂罢了。做好面之后,我在它的狗盆里装了一点,然后才我的盘子端到餐桌上,它迅速吃完自己狗盆里的,又追到我身边,端正地坐着,抬起头,满怀渴望地望着我,我刚准备再喂它一块饼干,手机响了一声,提示有未读信息,我以为是罗斯,拿起来一看,原来是莫顿:
      “有什么事吗?”
      我一看见这几个字,就不想回复,把手机放在一旁,安心吃着面条,过了一会儿,信息又来了:
      “你今天来我家门口,是找我的吗?”
      我慢慢吃着面条,在心中构思如何回复他,一直没想好措辞,不一会儿,信息又来了:
      “要是没有重要事情,请别再来找我。我们并不是朋友,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我一看到这一句话,只觉脑袋一阵发懵,气不打一处来,简单回道:
      “你想多了,我刚才是去看艾米的。”
      我还没放下手机,信息又来了,我没好气地瞟了一眼:
      “我家没有艾米。”
      “它是住在你家院墙外的一只猫。”
      回完这一句话,我决定不再理他,起身收拾碗筷。刚打开水龙头,手机就在桌上响了,我收拾好厨房,才回到餐桌旁,拿起手机,只见莫顿又写道:
      “对了,我忘了,猫和狗都是你的朋友。”
      “幼稚!”
      我嘲笑了一声,罗斯推门走进来,看上去疲惫不堪,我给她热了一杯牛奶,又煮了一份意大利面,她边吃边和我说起辛迪的情况,似乎非常不好,我也格外焦担忧,和罗斯说道:
      “明天下午我去医院看望辛迪。”
      她点点头,然后告诉我李叔叔明天过来吃中饭,我假装没有遇见李叔叔,高兴地拍了拍手:
      “太好了。”
      罗斯看了看我,忍不住笑着揉了揉我的头:
      “我的女儿,你都满十八岁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我笑着撅了撅嘴:
      “一直当个孩子不好吗?”
      她端着杯子,沉默不语,只是望着我。我知道她又神游去了,也不打扰她,安静地坐着,她突然起身,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发,柔声说道:
      “我希望你永远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我笑着抱住她的胳膊,和她商量明天中餐的菜单。不知不觉中,就彻底忘记和莫顿你来我往的短信斗嘴之事。直到罗斯进房休息去了,我回卧室缝衣服,听到手机提示音一直响着,我只好又滑开屏幕,正想着如何回复莫顿,谁想看到的却是戴维发来的一个哭泣的表情。我心中一惊,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忙询问一句,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响了,正是戴维的英国号码,我慌忙接通,他的声音立即传过来,我顾不上询问时差的问题,关切地问道:
      “戴维,你都好吗?”
      他哽咽了一下:
      “黛西,我妈妈的情况不是很好,我非常担心她,很想回澳洲,但这边学习实在太紧,法律课程又难,我只能熬着。刚才和我姨妈通过电话,她告诉我说妈妈非常想我......”
      我安慰他道:
      “圣诞节快到了......”
      我正说着话,路易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到窗边,又开始得意地摇着尾巴,然后在房里兴奋地跑来跑去,好像有人和它玩耍一般,闹得我根本不能好好和戴维说话。我低声训斥它,它白我一眼,继续疯了似地跑个不停。我只好任它去了,对戴维说道:
      “你大概几号到悉尼?”
      他想了想,轻声回道:
      “我等下去订票,圣诞节其间机票非常紧张,我尽量争取下个月22号早上到悉尼。”
      他又问了一下我和罗斯的情况,我说都很好,让他不要挂念,他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我回过头,路易正趴在我的床上,伸出它那小小的舌头,像舔着什么似的,我跑过去一看,只见一只深蓝色的蝴蝶从被子上一跃而已,翩然飞出窗外去了。路易迅速又追到窗边,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我不想理它,轻轻倒在床上,拍了拍好看的碎花被子,低声笑道:
      “你看看你多美,把蝴蝶都吸引进来了。”
      突然,我又闻到那令人迷醉的木香味,忙起身坐起来,抱着路易,把脸埋在它的头上,低声说道:
      “路易,姐姐现在不仅是出现幻觉,更出现幻味了,这可怎么办?”
      路易抬起头,懵懂地看了看我,罗斯穿着睡衣,在门口喊了一声,路易一溜身从我怀里跳了下去,冲到罗斯身旁,又开始双腿直立,像个孩子似的站着,朝罗斯摆动着尾巴。罗斯摸了摸它的头,我起身对她说道:
      “有只好大的蝴蝶,飞进来停在我的花被子上。”
      “谁让你的被套是粉色的小碎花呢?那只蝴蝶可能偶然经过窗口,看见这一片小碎花,以为是花海,所以想进来采蜜,谁想却是一场空。”
      我走到窗边,关上窗户。罗斯又问道:
      “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要关上窗户呢?”
      我指了指路易,摇头叹道:
      “很奇怪,我发现只要晚上开着窗户,路易总是要闹腾一番,前几天下雨,我把窗户关了,它倒一夜未动。我今天关窗试试,它要是再不听话,我就要把它赶到院子里去了。”
      我故意吓唬路易,它回头白了我一眼,罗斯笑着和路易玩了一会儿,回房睡觉去了。我做完连衣裙的领子,也关灯睡了。
      这一夜,路易非常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我虽然惊醒,却依旧做了一晚上的梦。梦中一直有一个人,远远地站着,望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眼神,看不清他的脸,但我非常清楚,他正是夜夜与我相见的莫顿。

      第二天一早,我和罗斯去超市买菜,回来之后,她在厨房忙碌。辛迪病后,我原本主动请缨周日再上一天班,罗斯坚决不同意,决定这周日临时关店一天。李叔叔倒是高兴不已,一再说道:
      “以后每周个星期天都关店休息一天吧。”
      罗斯笑着没有说话,李叔叔知道她不采纳,又提议下午去看电影,我忙笑道:
      “对不起,我昨天就已经计划好下午去探望辛迪,顺便给流浪猫送点猫粮和水,你们两个人去看吧。”
      罗斯刚要回绝,我走过去,搂着她的胳膊说道:
      “你实在应该出去转转。这些年,你基本就是两点一线,不是店里就是家里,难得休息第一个星期天,要好好庆祝一下。李叔叔,你带罗斯出门,我就可以开她的车去医院,猫粮很重呢。”
      罗斯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装作没看到,又说道:
      “要是把我妈一个人留在家里,她下午肯定又会去店里。你们可以去看电影,可以去海边喝咖啡......”
      李叔叔高兴极了,冲我眨眼睛,还举起双拳朝我做了个谢谢的动作。我催罗斯去换了条漂亮裙子,又给她搭了一顶帽子,把她塞进李叔叔的车中,看着他们开出门去了,才回到房间,将猫粮装好,又拿了几瓶水,装在双肩包中,与路易道别,开着罗斯的车出门。医院周末探视时间是三点到五点,我先直接开到医院,在病房里陪辛迪坐着,她靠在床头,满脸慈爱地望着我。
      我特意带了她最喜欢的《傲慢与偏见》,念了一章,她津津有味地听着,然后对我说道:
      “我的茜茜,我多么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像达西那么好的爱人。”
      我眼前又浮现起莫顿那张冷冰冰的脸,抬头望着辛迪,小声问道:
      “你不觉得达西太冰冷太傲慢吗?”
      辛迪低声对我念起几句诗:
      “我的爱人是深处的火焰,躲藏在水底,
      我的爱人快乐而善良,我的爱人不容易找到,
      就象水底的火焰。
      就象水底的火焰,
      不容易遇见。”
      因为生病,辛迪的蓝眼睛变得黯淡无光,此刻却蓄满浪漫的笑意,照亮了憔悴瘦削的脸,既可爱又娇羞,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握住我的手,低声说道:
      “爱情是最热烈的火,可以融化一切寒冰。你看,后来爱上伊丽莎白的达西,不就像被火融化的坚冰一般,温暖可爱吗?”
      说实话,我对《傲慢与偏见》没有太深的感触。或许,我生活的年代,与辛迪的年代相距遥远,也或许,我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人。记得上高中的时候,老师给我们放《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电影,全班女生哭成一团,甚至还有男生也流下了伤感同情的眼泪,而我却丝毫不为之所动。我始终觉得,那样凄惨的爱情,纯粹是作家幻想出来的,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假若真的有人会为爱人去死,为什么大部分婚姻都变得平淡无奇甚至转爱为恨呢?但我不能和辛迪说起这些,我很清楚,她虽然独身了大半辈子,但始终坚信爱情这个虚幻的美梦。她继续和我聊着达西。我想着莫顿,猛然发现他和达西有些相似。身材高大,举止高贵,英俊潇洒,最重要的是冰冷。他甚至比达西还要冰冷,更让人难以捉摸。而我会是伊丽莎白吗?达西说,他爱伊丽莎白脑子灵活。不幸的是,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头脑灵活的人。除了画画或者缝衣服,我做任何事情都笨手笨脚,甚至还常常丢三落四。
      我不禁懊恼起来,这时护士过来向我示意到了离开的时间,我只得起身向辛迪道别,走到门边,我又回过头,冲她笑道:
      “下周日我再来,继续给你读达西。”
      她恋恋不舍地点点头。我走出医院,回想着辛迪苍老虚弱的模样,不免觉得酸涩,感觉死神已潜伏在她周围,随时都可以将她带走。一想到死亡这个问题,我的脊椎猛然升起一阵凉意,匆忙钻进车里,开出医院大门。
      太阳落山时分,金色的夕阳像一层薄雾笼罩大地,路两旁的树木和房屋在迷离中显得更加美丽。我打开音乐,阿黛尔的《hello》回荡在车中,那独具魅力的声音,就像一个朋友,坐在我身旁,亲切地说着话。我把声音调大了一些,任思绪随着音符飘扬,我心亦飞扬不已。车子到了哈利街,夜幕逐渐降临,路灯都亮了。我到莫顿家院外,给艾米添满粮加水,与它说了几句话,走到花园门口。屋内一片黑暗,就连花墙上的蔷薇,也变得暗淡无色,随着夜风轻轻舞动。我按了按门铃,良久都没人应我。于是走上车,开到乔治街上。我下车寻找猫盆时,远远看见我们家的尖屋顶,矗立在夜幕之中。心中想着,把最后三个猫盆装满,就可以回家去了,而罗斯应该回来了,我要好好了解一下,她和李叔叔的这个下午,是去看电影还是去喝了咖啡?无论如何,对于罗斯来说,这都是一次难得的突破。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到一排杜鹃树旁,拿出猫盆,倒上猫粮,又在旁边的盆子里加上水。刚要起身,突然听见一声沉闷的低吼,从树丛中直接穿进我的耳朵。我的心里一惊,起身扭头看去,只见一只巨大无比的黑熊,就站在树丛后面,与我相隔不到两米。路灯之下,它那双黑色的眼睛,愈发显得恐怖可怕。我屏住呼吸。自从养了路易,我就变成了熊控,只要见到可爱的熊玩具,就挪不开步子。可是此时,当一只真正的黑熊和我面面相觑之时,我却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对翅膀,迅速从这里飞离。我下意识扭头看了看马路对面那辆浅黄色甲壳虫汽车,盘算着跑过去的时间。我的心在沸腾的水面上荡漾,我的腿像棉花一般酥软。我小心翼翼往后挪了一步,黑熊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也往前面迈了一步。有车从身后疾驰而过,谁都不会想到,此时,站在街边的这个女孩,正面临人生最大的危险。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噩梦,梦中那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黑熊,朝我走来。
      原来梦真是一种预示。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两手紧紧揪着衣服,背上全部汗透了,额上豆大的汗珠,缓慢划过面颊。我闭了闭眼睛,想起罗斯和路易,想起莫顿,想起李叔叔父子,想起安娜兄妹,想起刚刚分别的辛迪,想起蓝山美丽的小镇。他们是我十八年生命中,最熟悉的人和事,也是十八岁生命中,最真实和重要的一切。
      “莫顿......”
      我在心里轻喊了一声,他是我短暂的一生中,最后认识的一个人。一个不是朋友却胜似朋友的人。假如我可以逃过这一熊难,假如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在那个下午,狠心拒绝安娜的请求。下课之后,微笑着走向在校门口等待我的他,与他一起坐上火车,回到蓝山。
      那么故事又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至少,在我面对这只黑熊之时,在我面临死神的邀约之时,我不会有任何遗憾。我又想起罗斯,假若失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她该如何继续她的人生?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悲愤交加的痛楚,眼泪悄然滑落。泪眼朦胧中,我又望了望这只黑熊,我相信,此时此刻,我的眼神一定满含着绝望与不舍,甚至还有恳求。但是它谨慎地盯着我,开始抬起了前爪,朝我又坚定地迈了一步。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听见有车从我身后经过,紧接着传来紧急刹车的声音,有人高声尖叫:
      “天啊,一只黑熊,可怜的姑娘。”
      黑熊犹疑片刻。我趁它分心的瞬间,鼓起勇气,将手中的猫粮袋朝它扔去,然后迅速跑起来。我不敢回头,但我听见,它沉重的脚步声,像夺命的幽灵,可怕的响起。我飞也似地跑着,听见轮胎急促摩擦地面的声音,听见车上传来的尖叫,还听见风声,像音乐一般在我耳边响起。
      然后,我看见一只法国斗牛犬,发出凶猛的低吼,风驰电掣地掠过我,朝我身后跑去。我顾不上回头,继续朝前跑着,身后可怕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了,只听见猛兽的怒吼和撕咬。然后,一辆又一辆的车都停了,我依然朝前跑着,猛然看见莫顿那辆太爷爷的古董车,正停在路边,我像见到了救星似地,飞速跑上前,打开车门,跳上车,颤抖着喊道:
      “黑熊......”
      车子没有熄火,车内却空无一人。我坐在车上,关上了车门,才确定到自己已经脱离了魔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稀里哗啦地落着。我抬头望着前方,那只小小的斗牛,正在向黑熊发起凶猛的攻击。黑熊步步败退,转身朝树丛逃去,斗牛也跟进了树丛。然后来了三辆警车,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走下车。有路人从车上走下来,朝树丛指了指,警察随即谨慎而又果断地朝树丛走去。
      我靠在座位上,等待我的救命恩狗出来,但是过了很久,直到警察成功捕住黑熊,将它拖出树丛,关进警车后面的铁笼中,我都没有看到那只小小法斗。我忍不住跳下车,跑到警车前,托米一见我满面泪痕,浑身颤抖,就猜到刚才遇险的人是我。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可怜的黛西,现在安全了。”
      我点点头,小声问道:
      “那只法斗呢?”
      托米摇头道:
      “我们进入树林后,看见那只勇敢的小狗把黑熊逼到南希家的墙角,我们只顾着围捕黑熊,谁也没有看到它跑去哪里了。哦,黛西,它真是救你的英雄。”
      我点点头,谢过托米,一再叮嘱他不要告诉罗斯,他点头应了。我这才转身,走了两步,看见莫顿打开车门,上车去了。我忙朝他挥了挥手,朝他跑过去,但他却像没有看见我似的,启动车子,一溜烟疾驰而过。
      我上了罗斯的甲壳虫,慢慢开回家中。罗斯正在后院整理花园,我故作镇静,蹲在一旁修剪铁线莲。而路易似乎格外懂事,在一旁看着我。等到心绪稍微平静下来,我低声问道:
      “你和李叔叔去看了什么电影?”
      罗斯一边专心修剪树月,一边轻声说到:
      “没有看电影,喝了一杯咖啡就回来了。”
      我便和她说起下午探望辛迪的情形,罗斯放下剪刀,走到桌旁,喝了一口茶,笑道:
      “谁都知道,辛迪最爱达西。”
      “你觉得达西好吗?”
      罗斯轻轻理了理头发,望着我,笑着摇头道:
      “你知道,我从不看爱情小说。”
      我点头道:
      “你只看石头记。听李叔叔说,那个写的也是爱情,宝玉和黛玉。”
      罗斯摇头笑道:
      “我一开始也以为曹雪芹写的是爱情。但是读了许多遍之后,我慢慢觉得,也许作者写的事情,完全和爱情无关。”
      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实在无法和她谈论这个话题。我虽然认识很多中文,但是石头记对我来说,读起来实在太不容易。而且,它对我确实没有丝毫吸引力。如果达西和宝玉二者非要我选择,我宁愿读奥斯汀。
      正在这个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我忙跑去开门,南希迅速走进来,一看见我,就将我搂在怀中,呜咽着说道:
      “我的小可怜,我刚才回家,听见邻居说起你的遭遇,真为你感到难过。”
      我从她怀中钻出来,低声恳求道:
      “亲爱的南希,请你不要和罗斯说这件事,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摸了摸我的脸,对我说道:
      “好姑娘,我知道了,我不会和罗斯说的,你放心。”
      我感激不已,轻轻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罗斯进屋看见南希,忙招呼她坐下,倒了一杯香槟,又从柜中拿出几碟小点心,两人坐在餐桌前闲聊,我又冲南希递了个眼色,见她郑重地眨了眨眼睛,我才放心上楼,进了卧室,坐在书桌前,静静地将刚才的遇险细细回想一遍。当然,我选择性地跳过有关黑熊与我对峙的场景,那个实在太可怕,根本不敢回想。我只回想那只虎斑法斗,它像一个高贵的骑士,从天而降,威风凛凛赶走了黑熊,救了我这个灰姑娘。
      “它到底是谁家的狗呢?”
      我了无头绪。
      在蓝山住了近十年,我对附近的狗狗基本都认识,除了三条街之外的提姆家有只纯黑的法国斗牛之外,再也没有见过谁家养过这种狗。
      “真的很奇怪。”
      我忍不住说道,罗斯正好走到我的房门口,听到这句话,好奇地笑道:
      “什么很奇怪?”
      我回过神,轻声问道:
      “南希走了?”
      罗斯点点头。
      “她过来询问辛迪的病情。”
      我觉得有些心虚,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异样,忙搬出缝纫机,开始缝起裙子来。罗斯走过来摸了摸面料,低声赞道:
      “这颜色真漂亮。”
      这条裙子是我为罗斯设计制作的礼物,但我想留到圣诞节再给她惊喜,于是只小声“嗯”了一声。她在一旁站着看我缝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说道:
      “记得你大概三岁时,我给你买过一个芭比娃娃,你拿我的围巾给她做衣服。那时候我就隐隐觉得,也许将来你会走时装设计这条路,谁想果然应验了。李叔叔下午和我说,你做事专注认真,又有天赋,将来在这条路上一定能够走得很好。”
      我正在上隐形拉链,马虎不得,全神贯注集中在压脚上,只是“嗯”了一声,罗斯走到床边,坐下沉默片刻,又对我说道:
      “那天你说可能有机会去伦敦学习,我觉得这个机会很好。你不要担心我,我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你只需开开心心去追你的梦。”
      我听了罗斯的话,心里涌上一阵酸涩,起身走到她身边,紧紧搂住她。她拍着我的背。笑着说道:
      “晚上你想吃点什么呢?”
      我又想起了黑熊。假若不是那只斗牛,恐怕我早已成为它的晚餐了。我笑道:
      “我要吃熊掌。”
      罗斯笑了起来:
      “熊掌我可......”
      手机突然响了,打断了罗斯的话,她起身说道:
      “你接电话,我去准备晚餐了。”
      莫顿的名字在屏幕上不停闪烁。我想起刚才在我最需要他的温暖和安慰时,他却不顾劫后余生的我,匆忙开车离开。我确定他一定看到我了。这样想着,便把手机扔到一边,怕罗斯听到铃声会觉得好奇,又将它塞进被子里,拿两个枕头盖上才罢休了。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我索性走下楼,去厨房和罗斯说话,不一会儿,门铃又响了。罗斯笑道:
      “这个时间,会是谁呢?”
      我也觉得好奇。
      我们家客人本来就不多,此时又是晚餐时间,邻居也不会来窜门。我边猜测边跟着路易走到大门边,开门一看,空无一人,路易却摇着尾巴朝院门跑去,我刚要喊路易进门,闻到那股熟悉的木香味,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莫顿站在蓝花楹下,静静地看着我,和梦境中的他完全相同。只是,此时此刻,我可以看清楚他的脸,还有他的眼神。一瞬间的功夫,我就变成了一个木偶,完全不会动了,只是呆站着,怔怔地望着他。他好看的头发湿漉漉的,似乎刚刚洗过澡,还没来得及吹干,而他身上的衣服也变了,不是我刚才看见的那一套。我来不及多看他的着装,因为他正朝我走来。
      “你都好吧?”
      他在一米之外停住脚步,问了一声,黑色双眸里满是关切之情。我更加确定,刚才的险情,他不仅看到了,而且非常知情。我点点头,依旧呆立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院门,走到我面前。路易站起来,抱住他的腿,他温柔地笑着,弯腰摸摸路易的头,和它轻声说了几句话,又直起腰,紧紧盯着我。我这个木偶不得不艰难地抬起头,望着他。我的呼吸似乎停住了,甚至连心跳也止住了。世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那好闻的木质香味。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放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像触电一般迅速收了回去。我被这股电流击中,一阵酥麻从头顶直达脚尖,甚至每根发丝里,都洋溢着说不出的喜悦。然后,我听见他倒吸一口气,微微张开那好看的嘴唇,艰难地说道:
      “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我还没回过神,他已转过身,大踏步迈出了院子。我和路易追到院门口,看着他拉开车门,我低声问道:
      “你就走了?”
      我想,他一定听出了我心中的万般不舍与柔情。因为当他再回过头,望着我,眼神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他摸了摸胸口,低声说道:
      “明天早上火车站见。”
      说完这句话,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又放下车窗,像个可爱的小男孩那般天真地笑着,温暖而又迷人地说道:
      “六点半,不见不散。”
      他的车灯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我痴痴地站着,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罗斯推门出来,问我是谁,我回过神来,也才真切地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我的梦境。我只得又编了一个谎言:
      “贝拉过来和我说几句话。”
      “怎么不请她进来喝杯茶呢?”
      我颤抖着关好院门,小心挪动着仿佛失去知觉的双腿,缓缓跟着罗斯,朝屋内走去。
      我清晰地听见,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甜蜜的歌唱。
      整个晚上,我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但莫顿那迷人的声音总在耳边回荡:
      “明天早上火车站见,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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