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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星期四的午 ...

  •   星期四的午后,雨终于停了。下午放学回家的途中,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又回想起那个雨夜,在莫顿家的火炉旁,与他说话的情形。我的心情和天气一样,明媚灿烂。火车到了卡图巴站,我背着书包,轻快地跳下车,刚到月台上,就看见那个梦中时常出现的身影,正站在楼梯旁。我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确认一番,真的是他,这意外的巧遇让我喜出望外。几天来,我在心中设想了无数次重逢的情形,却未曾奢望,美梦成真如此之快。莫顿穿了一件蓝白格子的长袖衬衫,浅蓝色的卡其长裤,脖子上随意绕了一条蓝色经典格纹围巾。他浓密时髦的黑发和黑眼睛,在满是金发碧眼的人群之中,更显夺目和与众不同。他一直在低头打电话,眉头不时蹙着,我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
      “嗨,你好!很高兴遇见你。”
      他立刻抬头,看见我怔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很快熄灭了,淡淡地点点头。他的冷意像冰刀一般,直接刺向我,我顿时觉得浑身都冻住了,就连天上的夕阳,也变得阴暗寒冷起来。我忍不住又回想起那个雨夜,温暖的壁炉,温馨的场景。此时看来,可能真的只是我神思恍惚的幻觉。我倒吸一口气,看着他转过身,走到月台边,我望着他的背影,呆站了片刻,便转身上楼。这一段楼梯,我已经爬了十年,却从未曾觉得这样漫长,好像永远爬不完似的。然后,我听见火车来了,又听见它开走了,但我依旧还在缓慢地往上爬着。
      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以为是他,忙转过身,原来是贝拉。她皱着满是雀斑的眉头,好奇地问道:
      “黛西,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没想什么,在享受这难得的阳光。”
      她本来就是个粗心的姑娘,不会细究,又攒了一肚子的恋爱经要和我分享,早就开始叽叽喳喳说着威廉的事情。我无法再去想那个冰冷的怪人,随着贝拉走出车站。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的心仿佛离开了我的胸腔,飘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无处可寻,无处可觅。隐约中,我感觉有人穿过匆忙行走的人群,走到我面前,喊我的名字。我抬头看见辛迪,强颜欢笑和她问好,又问她去哪里,她搂住我的肩膀:
      “我的茜茜,我哪里都不去,专程来接你。”
      我疑惑地看着她,辛迪用她布满皱纹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昨天我听说有人在凯瑟琳街看到了黑熊,便和罗斯说不能让你走路回家。现在店里有很多顾客,罗斯无法走开,所以我过来接你回去。”
      贝拉吓得脸色都变了,忙好声请求辛迪:
      “我能搭你的车吗?”
      辛迪笑着点点头:
      “当然可以。”
      我随着她们走到停车场,跟着贝拉上了车。辛迪和贝拉聊着家常,我望着窗外,莫顿陌生冰冷的神情,就像鬼魂一般可怕地跟着我。我打了一个寒战。车在贝拉家院门前停住了,贝拉向我们道再见,我才稍微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她走下车,对辛迪说道:
      “黛西被吓坏了,你看她的脸,现在可比我还要白了。”
      我窘迫地低下头,辛迪和贝拉说了再见,便开车到安家大宅门前去调头,她放慢了车速,而我不经意地瞥见,门前的铸铁信箱,已经换成了“白”字,辛迪笑着问道:
      “茜茜,听说你已经和这家的新主人成了朋友?”
      我“嗯”了一声,既没肯定,也没否定。辛迪又说道:
      “今天南希请我去他们酒店吃中餐,看见她的新老板从电梯出来。南希轻声告诉我就是他买了安家的房子。我很好奇,那么年轻的一个男孩,怎么能管理索菲亚酒店呢?但南希非常坚定地说,完全不用担心,老板特别专业。茜茜,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男孩挺帅的,而且有一股优雅的傲慢,我一看到他,就想到了达西......”
      辛迪说话有些啰嗦,我平时一般只是听一半忽视一半,但她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地落在我的心上,一阵阵隐痛。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我向她道了谢,拉开车门,走下车,轻轻吻了吻辛迪的脸,向她说再见,她忙说道:
      “茜茜,你的脸怎么这么冰凉,没有生病吧?”
      我摇摇头,低声笑道:
      “没有,可能是最近学习太忙,晚上没有睡好。”
      她怜惜地摸了摸我的脸:
      “不要太辛苦了,我的茜茜宝贝。明天就是星期五,你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我听到星期五这三个字,想起明天的晚餐,想起戴维,强打起精神,朝辛迪挥了挥手,看着她开车走了,才转身进了院子。墙角的三角梅又长大了,每一朵花都热烈地盛开着,爬满了整面墙,二楼我的窗户,早已掩映在粉色的花丛之中,更显美丽和浪漫,仿若童话世界一般。我一直知道,我是灰姑娘,我更加清楚,我从未曾祈望,有一个王子,会给我穿上水晶鞋。我甩了甩头,在工具柜里拿出剪刀,小心修剪门前盛开的莫里斯月季。路易在屋内听见我的声音,不停地扒门,发出“呼呼”的声音,向我打招呼。我喊了它一声:
      “路易,我正在剪花,一会儿就进去了。”
      它能听懂我和罗斯所有的话,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在门内静静等待。直到我抱着一捧花,开门走进去,它早已后腿直立,像孩子似地站着,用前腿抱住我。我揉揉它的头,把音响打开,房间里弥漫着浪漫轻柔的音乐。我走到餐桌旁,把花瓶中开败的残花换了,去厨房打开冰箱。我和罗斯一样,情绪不好的时候,修花或者在厨房做一顿大餐,都是最好的调整方式。我细心地翻看着冰箱,把牛排拿出来,放在温水中解冻,又找了一个洋葱和几瓣大蒜,细致地切碎,胡椒和黄油准备好之后,便开了一瓶红酒,倒在醒酒器中,然后拿出设计本,坐在餐桌旁用心画画。罗斯上车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便将作业收拾好,开火把锅烧热,慢条斯理地做好牛肉酱,听到她的车子进了车库,才把牛排放在锅中,慢慢煎着。等到她推门进来,整个房间弥漫着法式牛排的香味。路易早被这诱人的味道折磨得近乎精神分裂,一会儿跑去门边迎接罗斯,一会儿又跑到餐桌旁跳个不停。我偷偷给它留了一块没有浇酱汁的牛排,搁在厨房的餐台上。它就在餐台下面蹲着,全神贯注望着它的狗盆。等我和罗斯自在地吃完晚餐,它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饭后罗斯洗碗,我将狗盆放到地上,小家伙先把牛排叼起来一口吞进肚中,然后才慢慢嚼着狗粮。一大块牛排对我来说有些过量,肚子撑得很饱,又喝了一小杯红酒,便觉得脑袋里晕乎乎的,智商已经降为零,便约罗斯出去散步。她觉得有些乏,想泡个热水澡,我独自带着路易出门。罗斯不放心,又追出来一再叮嘱我不要走远了。
      我答应她只在门前这条路上走一会儿,她才放心回家了。我慢慢走着,心中想到那只神秘可怕的黑熊,已经搅乱了蓝山居民的心。我的心也乱了,但不是因为这只黑熊。我自嘲地笑着,沿着家门前的小路,来回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想:
      “莫顿只是认识的一个同胞而已。”
      “同胞”这两个字从脑海中蹦出来时,心中那些沉甸甸地情绪,似乎都释怀了。我便往家的方向走去。我一直用拴狗绳牵着路易遛,快到家门口时才解开,它围着我的脚转着,不一会儿,似乎听见了某些动静,耳朵动了动,我推开院门准备进去,它突然摇头摆尾朝前跑了,我忙去追,刚走两步就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路的尽头。不用定睛看,我也知道,那个挺拔的身影正是莫顿。我的心中又开始翻江倒海,心情矛盾地走过去。他正弯腰和路易说话,我面带微笑客气而又疏远地打了个招呼,没等他回应,迅速抱起路易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一声尴尬地咳嗽,我将路易放在地上,给他套上绳子,低声说道:
      “姐姐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和奇怪的人成了朋友。”
      路易用它圆圆的眼睛望了望我,又扭头看了看身后,似乎不想回家,我小跑着,直接把它拖回了家。
      很幸运,这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梦见莫顿。
      吃早餐的时候,罗斯见我又穿着牛仔裤和T恤,笑着提醒道:
      “茜茜,今天要和戴维他们一起吃晚餐,金唐也算是悉尼最好的餐馆之一,你应该穿得稍微正式一点,这是对别人的尊重。”
      我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帆布大包,咧嘴苦笑道:
      “其实我也想穿正式一点。可是你看这么大一个包,里面装了二十多斤东西,还要挤两个小时的火车,如果穿小礼服,别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罗斯正在喝茶,被我逗得呛了一下,摇头笑道:
      “好吧,是有些奇怪。你先穿这一身去上学,我下午给你带一条连衣裙,你在学校换好,我们再去酒店。”
      我点头应了,母女俩都急着出门,顾不上再去楼上卧室选裙子,罗斯送我去车站的路上,和我说起她晚上要穿的衣服,我建议她穿那条草绿色的修身长裙,她笑着应了,又问我想穿哪一条,我轻笑道:
      “随便哪一条,只要不是那条红色蕾丝的就行。”
      罗斯点点头,我又说道:
      “鞋子就不用带了。现在非常时髦球鞋配连衣裙,大明星都这样穿。昨天设计课上,贾斯汀要我给她当模特,试穿衣服给同学们看,她说我长得象电影妈妈咪呀里面的女儿苏菲。我谷歌了一下,我可没有她漂亮。但是有一样却非常相同,就是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不过,她妈妈唐娜比你可复杂多了,苏菲同时有三个可疑爸爸呢,而我一个都没有。”
      罗斯脸上的笑意迅速散去了,我意识到这个玩笑有些过头,尴尬地走下车,趴在车窗上向她道歉,她低头笑着,然后朝我摆了摆手,低声道:
      “快去吧,免得赶不上这趟快车。”
      我朝车站跑去,临进门前,我回过头,罗斯的车没有动,还停在原处。我心事重重地上了火车,心中非常不安,拿出手机给罗斯发了一条微信再次道歉,她始终没有回信息。到了中午,我和安娜吃过午餐,在回教室的途中,手机响了,我刚接通,戴维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忙说道:
      “戴维你好,欢迎回来!”
      安娜听了这句话,皱眉笑道:
      “哦,汤姆又有危机了!”
      我和戴维寒暄了几句,便以上课为由挂了电话。安娜窜到我面前,含蓄地向我打听戴维的情况。我知道她一直暗恋戴维,便好意邀请她晚上一起去吃饭,她忙红着脸拒绝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到我的桌前,搂住我的肩膀,低声说道:
      “明天周六,我去蓝山看你。”
      我笑着点头应了,正要拿出剪刀开始裁布,听见微信提示声音,我一直在等罗斯的回信,忙打开一看,果然是她,很长一条,我刚看了前面几个字,翠西进教室了。我只好将手机放进包中,好不容易捱到下课,立刻拿出手机,认真读罗斯的回信:
      “我亲爱的茜茜,请不要难过,你并没有做错。因为我的选择,让你没有父亲,享受不到父爱,我非常抱歉。但是请你相信,我不是有意要如此。你还小,不懂人世间的事情,尤其是情事。我只能说,是命运在捉弄我,也捉弄了你。我和你的父亲,在我来澳洲之前,已经彻底断了联系,不是我想割舍,也不是他,而是我们两个家族之间的问题。我一直深信,如果你的父亲知道这个世间有你的存在,他一定会和我一样爱你,因为你是我们的天使。爱你的妈妈。”
      我虽然不懂罗斯所写的“两个家族”究竟为何意,但是眼泪却早已潸然落下,杜娜正好过来找我,见如此情形,忙抱住我说道:
      “黛西,你怎么了?”
      我笑着擦了擦眼睛,摇头道:
      “没什么。”
      她递了张纸巾给我,然后低声说道:
      “黛西,我也很郁闷。”
      “为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
      “我刚才去校办填表,新来的依云问我从哪个国家来,我说韩国。她竟然问我是北韩吗?我只好再次申明,我来自南韩。”
      我知道杜娜经常遇见这种情况,安慰她道:
      “杜娜,你不要生气。你看我在澳洲出生长大,可是我连澳洲很多地方都不知道,更何况对另一个国家呢?我是中国人,可是我对中国就像对埃及一样陌生。我连我的家乡,究竟在中国哪个方位都不清楚呢!”
      杜娜原本就是个心思简单的女孩,听我这样一说,心情立刻好了,又激动地问我家乡是哪里。我告诉她道:
      “湖南。”
      她将发音用字母记住了,眯缝着眼睛对我说:
      “我们家在中国有加工厂,我妈妈经常去中国,她应该知道。等她下周到悉尼,我问问她。”
      我笑着道了谢,她又看了看我做的西装,连连赞叹,向我请教西装领的正确装法,我一一演示给她看。杜娜和我不同,她八岁时随十岁的姐姐来到悉尼,寄居在一户韩国移民家中,两年后,她四岁的妹妹也来了。三姐妹在这里,而她们的父母却一直在韩国。直到前两年,她姐姐满了十八岁,才以监护人的身份,租了房子,带着两个妹妹搬了出去。也许来自同样的方向,我一直非常喜欢这三姐妹,她们都有特别坚定虔诚的信仰,常常参加韩国教会的早祷活动。杜娜最爱说的一句话是“oh my gosh”,我曾问她为什么不直接说“oh my god”,她说把God等词常常放在嘴边,是对神的不尊敬。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说“oh my god”了,每次想说“天啊”的时候,就学杜娜,或者学辛迪说“oh my godness”。
      杜娜走后,我继续完成西装口袋。一周的最后一节课,同学们的心思都已经游离出去了,不停有人被针扎到手。我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心里偷偷笑了起来,谁想快下课的时候,我眼前突然晃过莫顿的脸,结果一不留神,食指也被针重重扎了一下,忍不住也痛苦地低喊了一声“my gosh”!,血从指甲缝里慢慢渗出,我从书包里拿出一片创口贴,紧紧包住了,抬头就看见罗斯站在教室门口,优雅地朝里张望。安娜看到她,高声喊道:
      “黛西,你妈妈来了。”
      全班同学都抬起了头,罗斯一直很害羞,她红着脸,忙往门后躲了躲。杜娜收拾好书包,特意走到我身边:
      “黛西,你妈妈好美。”
      我笑着道了谢,看着大家都出去了,才慢慢收拾杂乱的缝纫台。罗斯溜进来,帮我一起整理,她看见我的手指头,紧张问道:
      “剪到手了吗?厉害吗?”
      我笑着摇头否认了,把裙子从纸袋里拿出来,一看是我喜欢的那条灰粉色碎花连衣裙,忙高兴地抱住罗斯,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向她表示感谢,进更衣室换好裙子,又将凌乱的长发稍微理了一下,才走出来。我望着罗斯身上的绿色修身长裙,再看看自己这小公主的甜美,发愁地指了指桌上硕大的帆布袋,罗斯明白我的意思,笑着说道:
      “不要紧,有人帮我们拿。”
      我马上想到戴维,还没说出他的名字,就看见他走进门,微笑着朝我们走来。我站在原地,向他问好,他大步走到我面前,细长的眼睛透过黑框眼镜,看了我好一会儿,激动地说道:
      “黛西,两个多月没见,你又长高啦!”
      我笑着点头道:
      “是的,又长高了两公分。”
      他的眼神里满是喜悦之情。我忙转过身,望着罗斯,她走过来,轻轻挽住我的胳膊,笑着说道:
      “戴维,我们先下去吧,楼下不能停车太久。”
      戴维点点头,在剑桥两个月,他的做派更像一位英国绅士,轻轻拿起我的包,跟着我和罗斯朝楼下走去。安娜还在校门口等着,一看见我们,忙迎上来和我说话,眼睛却一直偷偷望着戴维,戴维礼貌地问了好,指了指马路对面的车,对安娜说道:
      “对不起,安娜,我父亲在催我们了,下次我们再聚。”
      安娜点点头,依依不舍地陪我们走到车边,我紧紧搂住她,对她说道:
      “明天我要打工,你直接到店里找我。”
      她笑着点头,然后又轻声问道:
      “戴维会去店里吗?”
      我老实回道:
      “我不知道,但我会尽量邀请他。”
      安娜迅速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然后说道:
      “快去吧,他们都在等你呢。”
      我转身上车,和戴维一起坐在后座,李叔叔回过头,冲我笑着,他总是那样和蔼可亲:
      “我的茜茜越来越漂亮了。”
      我笑着谢过了,然后望着戴维,轻声问道:
      “现在还没有放假,你怎么回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看罗斯,低声说道:
      “我母亲病了,在悉尼住院,我回来看看她。”
      我“哦”了一声,知道李叔叔此时一定不太想多谈他前妻的事情,忙转移话题,询问戴维在剑桥的情况。戴维笑道:
      “黛西,你一定要去剑桥看看,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真的特别美。”
      李叔叔听了这话,忙从后视镜里望着罗斯,小心问道:
      “圣诞节带茜茜去英国吧。”
      罗斯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李叔叔懂得罗斯,也就不再多说,我笑道:
      “前段时间校长让我去办公室试穿高年级同学的毕业作品,她说二年级会有一个去圣马丁交流学习的指标,老师们都很看好我,让我好好准备,可我不是特别想去。”
      戴维忙问道:
      “圣马丁是全世界最好的设计学校,你为什么要放弃呢?”
      我把手放在罗斯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我可不想让罗斯一个人在家。”
      戴维失望地“哦”了一声,李叔叔沉默片刻,从后视镜里认真望着我,对我说道:
      “茜茜,这个机会现在先不要轻易拒绝。你知道,如果你能去圣马丁交流半年,将来考他们学校的研究生会非常容易。”
      罗斯始终安静地坐着,好像车里几个人讨论的事情,与她毫无关系。我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好多问,冲李叔叔默默地点了点头。李叔叔笑道:
      “好姑娘。”
      晚间的唐人街,比白天更显繁华热闹。霓虹闪烁,人流如织。停好车之后,我们远远看见金唐门口排起了长队。李叔叔护着罗斯穿过人群,戴维则小心翼翼跟在我身旁,我们四人刚走到前台,有个经理模样的人看见李叔叔,笑着迎上来,礼貌地握住李叔叔的手,用广东话说道:
      “李先生好,欢迎你们,桌子已经安排好了,请跟我来。”
      他领着我们在桌子和客人之间穿梭,走到窗边,他指着靠窗的一张台子问道:
      “这是给你预留的位子,还满意吗?”
      李叔叔道了谢,帮罗斯抽出椅子,戴维也把我的椅子抽出来,我和罗斯坐下了,他们父子才各自坐下,李叔叔这才打开菜单,首先便点了我喜欢的蟹黄粉丝,然后是罗斯的腐乳通心菜,接下来便是戴维喜欢吃的焗三文鱼头,他又点了一只皇帝蟹,一份蘑菇菌汤,最后要了一瓶红酒。
      经理满脸笑容,与我们核对了一遍点单,快速去了。不一会儿,就有一位女服务员端来一壶茶,放在桌上,我谢过她,刚要给李叔叔倒茶,戴维从我手中接过茶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他自己喝了一口,轻声说道:
      “是茉莉香片。”
      李叔叔便问罗斯:
      “要换成普洱吗?”
      罗斯忙摇头道:
      “不用了,你刚才点了鱼和蟹,这个去味道刚好。”
      我端起杯子,刚要喝茶,看见对面桌上的客人似乎正在看我,忙抬起眼睛,朝前望去,只见莫顿正慌忙收回他的视线。我的心跳又开始莫名加快,一边喝茶,一边悄悄望着他们。莫顿左手边是一个年轻女孩,一头齐耳短发,身着一件浅蓝色蕾丝花边连衣裙,颜色和款式都非常适合她温婉沉静的气质,右边坐着一位中年女士,略微圆润的脸庞,白净的皮肤,精致的妆容,皇家蓝简洁直身裙,脖子上斜系着一条橙花围巾,从色彩和图案来看,应该是爱马仕。莫顿对面坐着一位男士,穿着一件蓝白条纹衬衫,肩膀宽大魁梧,背对着我,看不出年龄。而莫顿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胸前一排浅蓝色扣子,显得精致出彩。他们四人低声说着话,女孩望着莫顿,温柔地笑着,我似乎能看到她眼神里满满的甜蜜。我的心仿若被针扎了一下,忙收回视线,喝了一口茶。戴维这时看到我手上的创口贴,凑过来问道:
      “你的手指怎么了?”
      我放下茶杯,抬头望着戴维,浅笑道:
      “下午被针扎了。”
      “我的老天。”
      他低喊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头,迅速拆开创口贴。我对这样的小伤小痛早就习以为常,但其它人却紧张不已,尤其是戴维。他忙拿出他时刻随身携带的手帕,用茶水打湿了,小心擦拭我指头上的血印。我的余光似乎看到莫顿的视线又朝我们扫过来,忙用手托着腮,望着戴维,故作娇羞地笑着,他轻捏了两下受伤的指头,见我没有喊疼,才松开了手,对我说道:
      “黛西,你要小心一点,总是这样弄伤这里弄伤那里可怎么好。”
      他认真体贴的神情,与李叔叔完全一样。我点头笑着,扭头看见罗斯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脸上立刻涌起一阵热意,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忙低头说道:
      “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站起身,刻意避开莫顿他们的桌子,从旁边绕过去,不经意间,我瞥见蓝裙女孩椅子下面,放了一只浅橙色的凯丽包,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散发出鳄鱼皮特有的光泽。我再看中年女士的脚边,是一只鸵鸟皮的白金包。
      “真是土豪呢!”
      我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径直往洗手间去了。出来的时候,我低头理裙摆,狭窄悠长的过道,一个人影突然站在我面前。我首先看见一双浅咖色牛津鞋,灰蓝色咔叽长裤,浅咖色的皮带,然后就是白衬衫上那一排浅蓝色扣子。我不用抬头看脸就知道是莫顿,忙往后退了两步,准备侧身掠过去,谁想他突然低声问道:
      “你的手怎么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着他。他依旧满脸冷漠,只有那双大眼睛里,隐藏着一丝关切的神情。
      我眨了眨眼睛,想起那个寒冷而又温暖的雨夜,刚要回答他,眼前又浮现出月台上他冰冷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瞥见戴维走过来,忙扬手笑道:
      “戴维,我马上来了。”
      莫顿的肩膀抖了一下,阴沉着脸,快速转身朝他的桌子走去,与戴维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见戴维抬头望了他一眼。
      我随戴维回到桌前,欢快地吃着菜,喝着酒,聊着天,甜蜜地笑着,罗斯喝了一杯红酒,脸上泛起两团红晕,更显娇美动人。李叔叔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仿佛在他的世界里,全无他人,只有一个罗斯。而罗斯始终淡淡地,哪怕是微醺的时候,她都保持着亲切的距离。当我心中充满对李叔叔的同情时,我看见戴维望着我的眼神,与他父亲一模一样,既专注又温柔。我忙低头喝了一小口红酒,和罗斯聊起明天上班之事,李叔叔悄悄看了看表,把杯中的酒喝完,又点了一壶熟普,和罗斯说起几件古董之事,我和戴维在一旁听着,不一会儿,账单送来了,李叔叔签了字,罗斯提议离开。我早就想远离隔壁那亲密默契而又甜蜜的一桌人,一听罗斯的话,起身朝外面走去。戴维就像贴身保镖似地紧跟着我,从莫顿身边走过时,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轻轻抖了一下。罗斯临出门的时候,碰见一个熟人,停住脚步说话,李叔叔就在一旁耐心等着。我和戴维先走到门边,回头远远望着他们,多向甜蜜幸福的一对夫妻。那一刻,我在心中暗自祷告,希望罗斯能够接受李叔叔。正痴心妄想之时,只见莫顿大步走出来,而那个蓝裙女孩则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她不经意地看了看我,嘴角有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莫顿则更加冰冷淡然,目不斜视从我们身边走过。
      回到蓝山,已是深夜。罗斯进门就回她的卧室了。我给路易喂了晚餐,带它到门口遛了两圈,回到院中,月色正好,我毫无睡意,坐在秋千上,看着路易在院中跑来跑去。我的耳旁又响起那一声温柔亲切的问候:
      “你的手怎么了?”
      我慢慢地荡着秋千,低声回道:
      “被针扎了一下。”
      路易在我腿边停住了,警觉地动了动耳朵,又迅速转身跑到院门口,叫了一声,很快就摇着尾巴跳个不停。每次我和罗斯回家,进门的时候,它就这样欢迎我们。我朝院外望去,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灯光照在蓝花楹上,散发出浅紫色的光晕。我起身走到那团紫雾之中,突然起了一阵微风,空气里飘来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不是花香,而是淡淡地木质香味。我深吸了一口气,沉醉在这喜欢的香味里。路易依旧跳着,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呜咽着,沿着院墙跑了几步。我笑着弯腰抱起它,朝屋里走去。这个晚上,莫顿又回到了我的梦中。他依旧站在远方,既清晰又模糊,静静地看着我。
      星期六一早,我在店门口停好车,汤姆和安娜坐在街边的木椅上,看见我和贝拉下车,兄妹俩忙站起来,我一边开门,一边说道:
      “你们俩可真早。”
      安娜笑道:
      “有人听说要来蓝山,比我还着急,七点不到,就催我出发了。”
      汤姆腼腆地笑着,帮我推开大门,走进店中,他抬头望了望四周,惊叹道:
      “你们店里的宝贝越来越多了。”
      贝拉笑道:
      “罗斯品位好,收的东西非常特别,拥有一批忠实粉丝。”
      汤姆笑着点点头,在柜台旁的沙发上坐下了,刚拿出电脑,安娜靠过去低声说道:
      “难道今天你也要工作吗?”
      汤姆盯着屏幕,笑着说道:
      “你提出今天休息,我肯定要顶班了。”
      安娜只好耸了耸肩,见贝拉往后面小仓库去了,迅速凑到我跟前低声问道:
      “戴维今天会来吗?”
      我擦着玻璃柜台,刚要说“不知道呢”,就看见戴维推门进来。他看见汤姆和安娜,忙笑着打了招呼,安娜走上前,拉着他坐在汤姆旁边,贝拉给他们一人冲了一杯咖啡,又端了一杯给我,站在一旁说道:
      “他们三个人聊天,有两个人的眼神都在你身上。”
      我装作没有听见,给收银机换了一卷纸,戴维起身过来,看了看我的手,低声说道:
      “你的手好些了吗?”
      我竖着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安娜追过来抗议道:
      “请说英文,OK?”
      大家都笑了起来。顾客不多,我一边整理店里的货物,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回他们的话。戴维和安家兄妹住的不远,从小就在一起玩耍,贝拉和安娜更是多年同学,他们说着小时候的趣事,我被逗得笑个不停。贝拉突然冲我说道:
      “黛西,你别笑我们了,你难道不记得你小时候有多少笨事吗?”
      安娜忙附和起来,又回顾了一次我在他们家第一次吃希腊橄榄的事情,然后贝拉提到我反丢铅球的笑料,我故意装作没有听到,站在梯子上,整理货架最上层的货品,门轻轻开了,有人进来,贝拉问了一声好,我低头一看是莫顿,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呼吸似乎也停住了,悄悄把楼梯往里面移一点,谁想没有掌控好重心,楼梯抖动起来,我的身子摇晃着,眼看就要随着楼梯倒下去,贝拉正好面对我,看见这一幕,忙高声尖叫道:
      “黛西小心!”
      戴维和汤姆迅速站起来,朝我这边跑,就在这危险关头,一个身影比他们都快,像一道闪电,冲过来扶住了楼梯。贝拉拍着胸口走过来,颤声道了谢,拍了拍我的腿:
      “可怜的黛西!”
      我平静下来,长呼一口气,低头看着他们:
      “不要紧,没事了。”
      说完慢慢走下楼梯,汤姆和戴维在一旁紧张护着。等我双脚落到地上,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戴维说道:
      “从小就看你用楼梯非常好,怎么现在长大了反倒技术变差了。”
      汤姆也连连摇头道:
      “是啊,难道是楼梯老了吗?”
      他前后左右仔细看着楼梯,然后对安娜说道:
      “记得提醒我,这个圣诞节,我要送黛西一架新楼梯。”
      我顾不上搭理他们,抬头寻找莫顿的身影,准备亲自向他道谢,谁想他就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在店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拿起某样物品仔细看看,有疑问的时候,就请教贝拉。我不好再主动走上前去,便蹲下身子,整理玻璃柜里的餐具。安娜则继续拉着戴维和汤姆说我小时候闹的笑话。
      “戴维,你还记得吗?你比我们高两级,当时你选修生物解剖课程,有一天你们班上的兔子全都失踪了,你知道是谁放的吗?”
      戴维笑道:
      “当然知道,除了黛西还有谁。我到现在还记得,解剖老师斯蒂夫吃过中饭回到教室,一看兔子全部无影无踪,当场气得胡子直抖,恨不得拿刀把放兔子的人解剖了。”
      安娜笑着跺脚道: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那天我妈妈接我们放学,黛西在她家门前下车之后,我妈妈实在忍不住了,顾不上她的风度和礼仪,放下窗户,大声骂了好久,我都不敢告诉黛西。后来,我妈还借车上太臭这个理由让我爸给她换了一辆新车。”
      汤姆哈哈大笑起来,拍腿说道:
      “前几天特瑞莎又和我唠叨起这件事情了。黛西,你给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不是印象太深刻,而是太差的印象。”
      我低声笑着,答了一句,拿出一个古董花瓶小心擦拭。戴维似乎不愿加入对我旧事的讨论之中,悄悄走到我身边:
      “黛西,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我笑着摇摇头,注意力始终在莫顿和贝拉身上。我听见他说道:
      “这个胸针和项链我都要。另外,我还想请问一下,你们店里有古董金饰卖么?”
      贝拉热情说道:
      “有一些,但是不多,在这边的玻璃柜台。”
      我听见贝拉打开抽屉,耐心介绍起来,她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售货员。莫顿似乎看中了一款,让贝拉拿出来。
      “先生,您眼光真好,这是店主罗斯非常喜欢的一款金质胸花,她一直不舍得出售。”
      安娜又将戴维拉走,缠着和他说话,我自动过滤掉他们的声音,听见莫顿问道:
      “这个是非常精美,只是我母亲特别钟爱古董头饰,请问有吗?”
      贝拉忙说道:
      “有的,这把金梳就是我的最爱。您看上面镶嵌的宝石,色彩多美啊!”
      摩顿似乎还不中意,又问道:
      “有金簪么?”
      贝拉不知道“golden hairpin”是什么,只好向我求救,示意我过去。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到他们身边,低声问道:
      “请问你想要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我也不知道这个单词究竟说的是哪一样饰品,但是知道应该和某种头插有关,于是从银饰柜里拿出几根发簪,放在他面前,他没有看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想要金的。”
      “对不起,我们店里只有银质的。”
      “哦,那算了吧。”
      他轻轻敲了敲玻璃柜台,看着贝拉,失望地笑了笑:
      “我就要这两样,麻烦你包起来。”
      贝拉立即应了,走去收银,我把银簪放回柜中,余光看见贝拉将饰品包好,装进小提袋中,递给莫顿。我听见他轻声道了谢,并祝贝拉拥有愉快的一天,然后转身,径直朝外面走去。我转过身,门在身后合上了,然后,我听见贝拉兴奋地冲我嚷道:
      “黛西,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安娜爷爷家的新主人。”
      我故作不知情,“哦”了一声,贝拉又说道:
      “他长得真帅,身材也好,比威廉还高!。”
      “不觉得。”
      我不擅长撒谎,像蚊子一样嗡了一声,转身背对着贝拉,低声加了一句:
      “你不觉得他很冷吗?”
      贝拉端着咖啡,边喝边摇头道:
      “我妈妈也说他很冷,不理人,我倒不觉得,相反,我觉得他非常好,很有修养。”
      安娜完全没有注意我们的谈话,她的眼里只有戴维。汤姆起身走过来,对我们说道:
      “我曾听爷爷说他的房子卖给了中国人,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年轻。应该是你们所说的富二代吧。现在澳洲这样有钱的华人越来越多了,前两天新闻说,歌剧院对面一套空中豪宅,又拍出了天价,据说买家是中国非常成功的电商,希望我也有那么一天啊!”
      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梦想的光芒,望着我,我端着杯子,朝他的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会有那么一天的。”
      汤姆举起杯子,咧嘴笑着说道:
      “干杯。”
      戴维走过来,也和我碰了碰杯子,喝完杯中的咖啡,他说道:
      “我去千里香买点外卖,我们就在店门口的椅子上挤着吃个午餐,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的体贴总是令我难以拒绝,我点点头,准备去拿钱,他拉住我的衣袖说道:
      “今天我不是请你,是请老朋友的,所以你别抢着付钱。”
      我摇头拒绝,汤姆在一旁笑道:
      “你们华人都喜欢抢着买单。有一次在唐人街吃饭,看到两个女士,竟然为抢结账打起来了呢,你们俩不会吧?”
      我笑着瞪了他一眼,他忙说道:
      “我和戴维一起去,我现在已经开始赚钱了,这顿午饭应该由我买,欢迎戴维回悉尼。”
      安娜立刻举起双手表示赞成,戴维望着我,见我点头,他便不再坚持,但坚定地说道:
      “那我买饮料。”
      安娜调皮地笑道:
      “可以再买一点甜品么?”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黛西最爱吃巧克力蛋糕了。”
      贝拉听了打趣道:
      “这句话万不可少,否则你就吃不到甜品了。”
      我笑着将花瓶放进柜中,贝拉突然又提起莫顿:
      “帅哥好像是一心来买金簪的,因为我推销的好,所以才买了那两样东西,看得出来,他走的时候有些失望。不过,他确实长得太好看了,我很少看到亚洲人有那么大的眼睛。”
      安娜不赞成她的话,指了指我,撇嘴说道:
      “贝拉,黛西的眼睛比你和我都大呢。”
      这句话把贝拉的嘴堵上了,她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回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强词夺理狡辩道:
      “黛西不能算亚洲人好吧,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她的眼睛大很正常。”
      我忍俊不禁:
      “你这个分析不对,我虽然在这里出生和长大,但是我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我的头发,我的皮肤,我的眼睛,我的血液,我天生的一切,都无法改变。”
      “可是你从来没有去过中国啊!”
      “是的,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可是我会说中文,会认中文啊。我对中国的感情,和很多去中国旅行的西方游客完全不同。”
      我们嘻嘻哈哈地争论着,直到戴维和汤姆回来,五个人挤在商店门口的长椅上,晒着太阳,吃着午餐,聊着最新上映的电影,安娜望着戴维突然说道:
      “贝拉说刚才来店里买东西的男孩很帅,可我觉得,戴维比他好看多了。”
      贝拉完全不赞成安娜的话,两个人又要争论起来,我忙岔开话题,对戴维说道:
      “戴维,昨天你说你妈妈病了,是怎么回事?”
      戴维低下头,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鞋子,过了一会儿,他抬头望着我:
      “是癌症。”
      我的心一惊,忙搂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我很难过,对不起。”
      他抬头向我挤出一个笑意,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慰我:
      “没有关系,黛西。”
      午餐之后,顾客渐渐多了,我和贝拉忙个不停,安家兄妹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戴维则心事重重地坐着,我知道他担心母亲,过去催了好几次,让他先去悉尼,他都拒绝了,告诉我白天他父亲在医院陪护。直到汤姆和安娜离开之后,戴维才告辞开车去悉尼了。贝拉和我一起做关店前的整理工作,她拿着抹布,一边东擦擦西擦擦,一边好奇说道:
      “黛西,汤姆和戴维喜欢你这么多年,还没有想好要选择谁吗?”
      我擦着窗户,没有说话,她又说道:
      “黛西,我觉得你会选择汤姆。在我看来,汤姆比戴维要优秀许多。戴维是个书呆子,太闷,将来要是真当了律师,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肯定会枯燥无趣。汤姆则不同,他虽然酷爱创业,但是也会玩,和他在一起,生活会丰富多彩。而且,他爷爷是工党的党鞭,他父亲又非常有希望成为下一任澳洲总理,你要是和他......”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一辆车停住了,一个年轻男孩探出头朝这边张望,忙对她说:
      “贝拉,好像是威廉来了,你先走吧。”
      贝拉走到我身边,往外看了一眼,忙扔下抹布,拿起她的小挎包,对着我的脸颊重重吻了一下,连说了好几句感谢,就一阵风似地拉开门跑了出去。我看着她像只小鹿似地跃过马路,拉开车门,扑进威廉怀中,两个人搂成一团拥吻。我慌忙转过身,走到柜台前。热闹了一天,此刻终于安静下来了。我回想着上午的情形。莫顿的身影似乎还留在店里,我沿着他的路线,在店中慢慢走着,到了楼梯旁,我想起他飞扑扶住楼梯的模样,心脏又飞速跳动起来:
      “黛西,无论如何,是他救了你!”
      这样想着,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又回到柜台前,模仿他手指放在玻璃上轻轻敲打的动作。这时店门突然被人推开,我正沉浸在回味之中,头也没回地说道:
      “对不起,我们已经关门了。”
      来人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脚步像喝醉了酒似的,沉重而又急促。我觉得情形不对,慌忙转身,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酒鬼,正咧着嘴趔趔趄趄倒过来,我忙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握着手机,准备随时拨打报警电话。他用手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粗声粗气问道:
      “能给一点吃的吗?”
      我好言如实回答:
      “很抱歉,我们店里没有任何食物。”
      他抠了抠红通通的酒糟鼻,又朝前靠近了两步,酒气熏天,我觉得有些眩晕,靠着柜台故作镇静地看着他,他环视了一下店里,确定我是一个人,揉着杂乱不堪地胡子,不怀好意地笑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那给点钱吧。”
      他吐词含糊,我依旧听懂了,点点头,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站在原地,我慢慢退到柜台,从抽屉里拿出钱,还没来得及递过去,他迅速扑过来,像一只疯狂的饿狼,我灵巧地闪到一旁,拿起柜台边摆着的一把古董铁叉,指着他,义正词严地说道:
      “请你拿着钱快点出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他看了看散落在柜台上的钱,又看了看我,扭曲着脸,一脸坏笑朝我逼近。我已经无路可退,只得拿着叉子朝他打去,他发出一阵可怕的干笑,一把握住叉子,我忙松开手,定了定神,又看见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刀,迅速取下来,紧紧握在手中,左手在身后偷偷按住手机的快速拨号键,我祈求罗斯能够迅速接通电话,听到店里的动静,帮我报警。我一边防止他抢手机,一边大声再次说道:
      “请你拿着钱快点离开。”
      他完全不理会我,把叉子扔在地上,像只笨猪似地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举起刀,朝他肩上砍去。这把刀虽说价值不菲,但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刀的功能,一刀下去,连衣服都丝毫未损。我松开手,用力挣扎着,试图脱离他的掌控,一边高声求救。正在这个时候,店门被急促撞开,有人快步跑过来,步履有力,迅速冲到柜台前,一把拉开流浪汉的手,大声呵斥道:
      “你在干什么?”
      我听到莫顿的声音,悬在嗓子眼的心迅速回落到胸腔,恐惧之感瞬间消退,谁想这个又脏又臭的疯子一把甩莫顿的手,捡起叉子,疯狂朝莫顿扎去。我慌忙喊道:
      “小心......”
      莫顿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有力地给了流浪汉一拳,皱眉低声骂道:
      “我可不想和你在这里打,免得损伤了这些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古董。”
      他灵巧地闪到酒鬼身后,朝他踹了一脚,然后用一个漂亮的擒拿动作,将那两条又短又肥的胳膊紧紧反锁住,然后回头看着我,关切问道:
      “你不要紧吧。”
      我理了理散落在胸前的长发,笑着说道:
      “一点事也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亏你还笑得出来呢?你报警了吗?”
      我正要回答他,手机响了,我忙接通电话,罗斯带着哭腔喊道:
      “茜茜,你不要怕,警察马上就到。”
      我忙让她不要惊慌,告诉她莫顿正好来店里,已将坏蛋制服。但罗斯惊魂未定,颤抖着问我莫顿是谁,我低声说道:
      “安家老宅的新主人。”
      她“哦”了一声。手机里传来急促的喇叭,我忙提醒她安心开车,挂了电话之后,莫顿问我能不能找到绳子或胶带。我拿出一捆胶带,他让我把酒鬼的脚缠起来,我捂着鼻子摇头道:
      “不行,他太臭了,我无法下手。”
      他望着我,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像有魔力一般,将我紧紧吸引住,然后,我听见他轻声调侃道:
      “比一堆兔子还臭吗?”
      我立刻知道,上午他在店里时,其实也听到了我的那些笨事情,脸立刻变得滚烫起来,慌忙躲开他的凝视,嗫嚅着问道:
      “绑手行么?”
      流浪汉一直在拼命挣扎,却逃脱不了莫顿的掌控。他将那两只肥手反拧在一起,点了点头,我走到他身边开始缠起来,流浪汉起先还试图挣扎两下,后来就彻底放弃了,像一团烂泥似的瘫坐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熟练地缠好了,还打了几个死结,然后退到一旁,看着莫顿。他依旧没有松手,仍紧紧锁住对方的肩膀。我小声问道:
      “你身手真好,是不是学过中国功夫?”
      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店门又开了,一群人涌进来。我首先看见蓝山警察局的托米和珍妮走在最前面,然后是花店的安吉拉,紧接着是意大利餐馆的索菲亚,咖啡馆的安娜,还有其它人,我一时没有看清,只见他们关切地拥过来,询问我的情况,见我丝毫没有受到伤害,才放下心,一个个轮番跑来拥抱安慰我。托米将流浪汉铐起来,珍妮找我要店里的监控录像,一群人刚要出去的时候,我听见罗斯跌跌撞撞跑进来,焦急喊道:
      “茜茜......”
      我忙挤出人群,跑到她面前,她紧紧搂住我哭个不停。我笑着安慰她道:
      “我很好,妈妈,一点事情都没有。”
      托米押着流浪汉朝外走去,罗斯松开我,走过去,望着那张猪一样的肥脸,怒骂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只蠢猪!”
      她的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珍妮走到她跟前,安慰了两句,然后礼貌地说道:
      “罗斯,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请黛西去所里一趟,我要询问一下具体情况。”
      罗斯点点头,坚定地说道:
      “我陪她一起去。”
      珍妮笑着点头道谢。人群渐渐散去,我没有看见莫顿,四处寻找他的身影,早已杳无踪迹。我想,他一定是趁刚才忙乱的时候,悄悄走了。我若有所失,心不在焉地和罗斯一起来到警察局。从托米嘴中得知,这个流浪汉是有许多前科的罪犯。我不禁在心中更加感激莫顿的相助。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莫顿就像我的守护神,在险境之中,他总能及时出现相救。可是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会回到我们店里。难道是上午买的东西有问题吗?我决定去问个明白。
      一路打定主意之后,回到家中,我便跑上楼,拿起雪地靴,准备以还靴子的借口前去安家老宅。刚走出卧室,心里又有些不舍。那一个雨夜,在我心中,既美丽又充满温情,然而他后来的冷漠,常让我怀疑,那温馨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唯独这双靴子,静静地告诉我,那些温柔和暖意曾是真实的发生和存在。我回到房间,将靴子放下了,又咚咚咚跑下楼,罗斯正在厨房熬中药,说是给我压惊,我凑过去,搂住她的腰。她笑着拍拍我的手:
      “茜茜,我真是佩服你,今天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你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在警察局里还和托米他们开玩笑。”
      其实直到此时,我依旧觉得心慌不已,但我不想让罗斯担心,故作轻松地笑道:
      “即使今天莫顿没有及时出现,我也有信心能将坏蛋赶跑。”
      罗斯这才想起了莫顿,转身望着我,疑惑地问道:
      “我怎么没有看到你说的救命恩人呢?”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到窗边: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也许是人来得太多了,他不好意思,所以走了。你知道,像蝙蝠侠他们救人,都是救后就走,绝不露出真容。”
      罗斯笑道:
      “今天真是多亏了他。我真的非常感谢,应该请他来家里吃饭,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你觉得这么样?”
      我一阵狂喜,又不好在罗斯面前直接表露,故作平静地笑了笑:
      “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你准备什么时候请他来家吃饭呢?”
      罗斯看了看日历,算了一下这几天的安排,面露难色:
      “近期实在太忙,估计要两周以后。要不就定在下下个周六晚上吧。我到时去中国城买些菜回来,做一桌湖南菜。”
      虽然等待的时间有些长,但我一想到可以正大光明去邀请莫顿,依旧欣喜不已。我点点头,非常听话地将一大碗中药喝完,然后对罗斯说道:
      “我带路易出去走走,顺便去告诉莫顿,我们请他两周后来家晚餐,以示感谢!”
      罗斯点点头,将车钥匙拿给我:
      “你开车去才行,否则不准出门。上午我去花市,听到一家花店的老板说,他的邻居前两天早上也看见黑熊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我只好接过钥匙,走到车房,刚打开车门,路易似乎知道我要去莫顿家里,欢快地跳上车,一个劲地摇着尾巴。
      我将车子开到马路上,路易趴在窗户上,像个孩子似地望着窗外:
      我笑着揪住它短短的尾巴:
      “再摇尾巴就要断了。”
      天色已晚,月亮透过薄薄的云层,挂在树梢上,沿途的花树,沐浴在月光之下,朦胧之中更加娇柔美丽。我的心情也如那盛开的春花一般,欢欣雀跃。我反复练习着脸上的笑容,回想着要说的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他家门口。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又有些懊恼没有换一身雅致衣裳出门。但我实在想快点见到他,弄明白心中的疑惑,便在院墙外停好车,抱着路易走到院门口。隔着古旧精致而又气派的铸铁院门,我看见屋内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喷泉上,喷水池中那个可爱的小天使,正冲我笑着,给我莫大的勇气和鼓励。我踮着脚朝院内喊了两声,没有人应,刚要按门铃,路易已经轻轻撞开院门,朝里跑去。我忙追进去,到了大门口,我深吸了几口气,轻轻敲了敲门。路易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门,专心聆听里面的动静,不一会儿,我看见它高兴地摇起了尾巴。然后我听见脚步声逐渐走进,不一会儿,“哐当”一声,门开了,莫顿出现在我面前。刚才在路上预习的一切话语,在见到他的瞬间,全都消失殆尽,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愣了半天,才傻乎乎冒出一句:
      “嗨......”
      他呆立着,连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都被石化了,愣愣地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额头,低头望着路易,脸色又像那天在车站那样冷漠,声音更是冰凉无比:
      “有什么事吗?”
      这五个字,像五颗无情的子弹,直接射穿我的胸腔。但我依旧不死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嗫嚅着低声说道:
      “我妈妈说非常感激你今天的相救,想请你下下周六晚上来家吃晚餐,她......”
      “不必了。”
      他迅速打断了我的话,我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束手无策地站着,突然想起心中的疑惑,又厚着脸皮问道:
      “我还想问一下,你下午怎么又到我们店里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冷笑道:
      “你以为我是刻意去找你的吗?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烁着洁白的寒光,我的手和脚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只见他又用手摸了摸额头,继续说道:
      “我只是碰巧经过那里而已。”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门外有车调头,车灯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虽然只是一瞬间,我依旧清晰地看到,他黑色的眼睛里那黑色的冷漠。我打了几个寒战,心中升腾起一万个后悔,一万个气愤,强压着对自己的怨气,低声说道:
      “无论如何,我今天都要谢谢你。”
      他摇摇头,又低头望着路易,冷言道:
      “不必了。无论是谁遇到那样的情形,即使是一只小狗,只要遇见了,我都会出手相救。”
      我终于明白,我在他的心中,原来和一只小狗一样。我低头望着我的路易,它正趴在他的脚上,摇尾乞怜,而那个冷漠的怪胎,竟然踮起脚尖轻轻甩开它,路易还要扑上前,我酸涩地弯下腰,抱住路易,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对他说道: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的路易,比人要可爱得多。”
      他听出了我隐藏在话里的讽刺,冷笑了一声:
      “是的,所以请你和你的小狗做朋友就好,不要到我这里来找朋友。”
      他话音刚落,头顶上的灯突然亮了,然后,一个女孩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娇滴滴地问了一声:
      “是谁啊?”
      我立刻认出了她,在金唐看到的蓝裙女孩。她穿着一条粉蓝色珊瑚绒浴袍,头上裹着一条粉蓝色珊瑚绒浴巾,白净的脸上泛着美丽的红光,一看便知才从浴缸里爬出来。我再看了看莫顿,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居家服,和女孩站在一起,两个人无论从长相还是身材,都般配至极。我倒吸一口冷气,女孩定睛望着我,眼神里虽然充满疑惑与不解,仍然好风度地冲我淡淡地笑了笑,莫顿蹙了蹙眉,眼神从我脸上移开,对女孩说道:
      “一个邻居。”
      “哦,好像是个中国娃娃。”
      她用法语说道,莫顿也用法语回了一句:
      “是的,镇上古董店老板的女儿。我今天给你和妈妈的饰品,就是在她们店里买的。”
      这时我非常庆幸,自己在中学坚持修了六年法语。我暗笑了一声,抬头看着他们,也用法语说道:
      “其实我来这里,就是想问你,你今天下午回到我们店里,是不是上午买的饰品有什么问题?”
      女孩忙笑道:
      “饰品非常漂亮,我和妈妈都很喜欢,谢谢你。”
      我点点头,轻声说道:
      “饰品没有问题就好,那我和妈妈就放心了,再见。”
      不等他们出声,我抱起路易,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上车之后,我发现路易背上的毛湿了,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早已满脸泪痕。我发动车子,径直开回家。下车之前,我找了一叠纸巾轻轻擦着眼泪,路易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关爱。我笑了笑,轻轻摸摸它的头,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我放下车窗,冷风吹进来,眼泪被吹干了,心里也安静下来。我似乎明白莫顿对我态度时冷时热变化莫测的原因:
      他结婚了!
      这样一想,我迅速原谅了他。同时我也明白,我不会再和他做朋友了。从此以后,他对我而言,只是住在这里的一户中国人家而已,只是罗斯古董店的一个顾客而已,仅仅是把我当成一只小狗相救的好心人而已。
      我回到家,喝了一大杯凉水,朝楼上走去。路过罗斯房间,我担心她看出我的情绪,又用手揉了揉脸。谁想运气不错,她正在泡澡,我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冲进自己的房间,淋了一个澡,等心情彻底平复下来,才穿着浴袍钻进罗斯房间,对她说道:
      “莫顿说他有其它安排,不能来吃饭,但我们的好意他心领了。”
      罗斯似乎很失望,沉思片刻,扭头望着我:
      “要不我们换个时间?”
      我忙摇头道:
      “算了,最近我要开始准备学期大作业,你也要迎接圣诞前购物季的到来,我们都会非常忙,请客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我边说边望着桌上的蜡烛,避免罗斯看见我失落的眼神。罗斯想了想,便也罢了。我又和她闲聊了几句,就以写作业为借口,匆忙逃开她的视线范围。回到房间,打开工作台上的灯,将缝纫机电源接上,拿出西服,在灯下细致缝着。我是个好姑娘,无论多大的烦恼,只要手头有事情做,就可以迅速忘却。此时眼前心中就只有做好衣服这一件事情。缝好左边的口袋,我仔细检查了走线,比想象中要精细,我得意地伸了个懒腰,还想继续做另一个口袋,听见罗斯走到我的房门口轻声说道:
      “黛西,已经很晚了,你早点睡,不要太辛苦了。”
      我看了一眼钟,不知不觉又到十二点了。我忙答应了罗斯,和她道了晚安,关上工作台的灯,爬上床刚刚躺下,路易也叼着一团东西跟着跳了上来,我起身一看,它把莫顿的雪地靴含在嘴里,在被子上甩来甩去。
      我忙把它赶下床,把靴子也远远地甩出去,不一会儿,路易又叼着另一只靴子跳了上来。我只得起身,捡起两只靴子,推开窗想扔出去,又觉得这是别人的东西,不能私自损坏,于是只好又合上窗,将靴子放进衣柜里,关好门,回到床边坐下,对路易说道:
      “谢谢你帮姐姐出气,不过姐姐已经不生气了。”
      它直立站起来,前腿搭在我的腿上,我怜爱地揉了揉它的头,对它说晚安,它马上窝下身子,在床边的毛毯上趴下了。
      “好孩子。”
      我关了床头灯。月亮悄悄停在窗口,像个羞涩的小姑娘,偷偷朝里望着,我也望着它,回想着这漫长惊险的一天,我仿佛看见那个醉汉,披着又脏又臭的一对翅膀,从窗口飞进来,而我似乎被施了魔法,无法出声,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丑恶的嘴脸朝我逼近。然后,卧室的门开了,一只巨大的黑熊冲进来,凶残地扑到流浪汉,将他整个吞入口中,然后,它转过身,带着满嘴的污血朝我走来。我伸手想去推它,它睁大眼睛,望着我,然后张开了血盆大口......
      我大叫了一声,睁开眼睛,阳光洒进来,房间里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夜的噩梦。我将脸埋在枕头中,梦境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邪恶的人脸,那凶狠的熊,无论落入谁的手中,都是死路一条。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死亡这个从未曾想过的话题。
      我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死去呢?
      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觉得浑身冰凉,害怕不已。模糊中听见罗斯喊我去后院吃早餐,忙跳下床,飞奔下楼,跑进后院。罗斯正在布餐,阳光普照,她的身影温暖真实,盘中的鸡蛋饼香甜诱人,而墙边的蔷薇美丽灿烂,草地上奔跑的路易乖巧可爱。我笑着朝阳光走去,朝幸福走去,朝我熟悉的美好生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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