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常听罗斯说 ...
-
常听罗斯说春困秋乏之词,而我平时更是一挨枕头就能睡着,所以罗斯在这句话后还有两句经典之语,夏无力,冬好眠。谁想在今年这个春天,我却噩梦不断。而路易也变了性格,与以往的乖巧和善解人意判若两狗,自我生日之后,它就自作主张从二楼我的卧室搬到了一楼大门口,每晚都处于一种焦虑不安之中,甚至在三更半夜时突然在房间到处疯跑,狂叫不已。我们被它惊醒多次,每次都下楼查看,屋内屋外皆静谧安详,毫无危险情形。幸好近邻去美国度假未归,否则恐怕会引起公愤。好脾气的罗斯也无法继续忍受路易的狂躁,这天周末,太阳正好,我和罗斯坐在后院悠闲吃着早餐,路易靠在我的脚旁,罗斯看了看它,摇头叹道:
“茜茜,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见她那般认真,心内紧张不已,忙将嘴里的面包咽下,小心翼翼问道:
“你不会是想把路易送走吧。”
她笑着摇头道:
“怎么可能呢?它可是我们家的一个重要成员。我昨天和辛迪说了一下路易最近反常之事,辛迪建议我们去给路易找个女朋友,我觉得这不现实。我店里太忙,你上学又紧张,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闲再照顾一只小狗。辛迪便说那只能选择另外一种解决方式,带路易去做绝育手术。”
我听了这话,心头一紧,不舍得让路易去受手术之苦,忙可怜兮兮地望着罗斯,低声求道:
“路易一直非常乖,我们都叫它天使狗狗。我觉得它现在这种表现,可能只是偶尔有些反常,我等下和它好好谈一下,你知道路易一直非常听我的话。我答应你,要是下个星期它还这样不听话,我们就带它去做手术。”
罗斯点头道:
“希望它能够快点恢复天使模样啊!要是邻居投诉,就麻烦了。”
我弯腰摸了摸路易的头,它懒洋洋地略有些灰心地看了看我,罗斯掰了一小块面包,拿在手里,笑着喊道:
“路易,吃面包啦。”
它立刻起身,高高跃起,从罗斯手中叼过面包,迅速吞了下去,又在她面前端正坐下,抬头望着罗斯,盼望另一块赏赐。我把它抱起来,直视着它的眼睛,举起右手,竖起食指,对它认真说道:
“路易,你听我说,如果晚上你再乱叫的话,以后就没有面包吃了,而且,妈妈和姐姐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我重复说了三遍,它一边听我说话,一边扭头望着罗斯的动静,罗斯也对它说了两遍,它见罗斯开始收拾桌子,知道不会再有吃的给它,便耷拉着耳朵,失望地从我腿上跳了下去,尾随我们进了厨房。我洗过碗筷,收拾好厨房,便背着书包准备出门。每个周六,我都会去古董店工作一天赚取自己的零花钱。罗斯送我到车库,我上了车,对她说道:
“你难得休息一天,好好享受哦。”
她笑着点头道:
“上午我整理花园,下午去趟超市采购,然后做好吃的等你回家。”
我笑道:
“今天能不能煮点鸡汤喝?我最近也和路易一样反常,噩梦不断。”
“都做了些什么梦呢?”
我摇头道: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梦,好像长了翅膀,飞去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
罗斯心疼地摸摸我的头:
“可能太累了。我每天看你做衣服到半夜,很不忍心。要不今天你不要去上班了,我们在家休息一天。”
我忙启动车子,朝她挥了挥手:
“那可不行呢。说不定有人计划了好几天,就为等到周末,开很远的车来蓝山,到店里淘点漂亮宝贝回去。再说贝拉特别想要赚这份零花钱,她上次和我说,再攒一周的工资,就可以买一个苹果小音箱了,我可不能让她失望。我走了,先去接贝拉。”
我笑着开动了车,上了门前的小路,慢慢朝乔治街转去,再过一条街,就可以看到哈利街了。贝拉家就在这条幽静美丽的街道上,满街都是蓝花楹,这个时节真是人间仙境。安娜未搬走之时,我们三个女孩常在蓝花楹下奔跑嬉戏,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贝拉站在她家院门前,欢快地朝我招手,我做了个手势,示意去前面调头,她点头应了,迫不及待地跟着我的车朝前走着,在邻居安家老宅门前停住脚步。这栋石头古堡一般的房子,坐落在哈利街的尽头,几棵巨大的蓝花楹,将房子掩映在蓝紫色的花雾之中,院中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窗边有一蓬浅粉色的龙沙宝石,攀爬在石头墙上,散发出别样的美丽,比电影《美女与野兽》中那栋玫瑰盛开的房子还要迷人。我带着愉悦的心情,欣赏着眼前这幅美景,缓慢地从他家院门前宽阔的空地上调过头,停在贝拉身边。她上车的时候,我还扭头朝院子张望。贝拉系好安全带,看着安家院墙说道:
“新房东已经搬进来了。”
我点头笑道:
“这么美的房子,要是一直空着,实在太可惜了。”
“是啊。我妈妈到今天还在不停念叨,要是我爸爸的投资没有失败,当初安娜爷爷说要卖房子的时候,我们就会买下来了。”
“房子与人也是缘分。”
我想起辛迪的话,看了看时间,忙松开手闸,启动车子,贝拉突然说道:
“黛西,你快看,他们家的喷泉开了,真漂亮。”
我的脚已经踩上了油门,时间也不能再耽误,便扭头瞥了一眼。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一个高挑的影子,背对着我们安静站着,他的头发,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更显乌黑亮丽。
“黛西,你快看,那个年轻男孩就是屋主。我见过一次,我妈妈似乎碰到过两次。她酸溜溜地和我爸说,安家老宅原来又是被有钱的中国人买走了。”
“他是黑头发,不一定代表他就是中国人啊?”
我笑着反驳道:
“韩国人和日本人不也都是黑头发黄皮肤吗?”
贝拉笑道:
“你不知道吗?最近新闻都在报道有钱的中国人,正在不断地买下澳洲的豪宅。我妈妈说,这个房主看上去这么年轻,肯定是中国的富二代。黛西,自从我爸爸生意失败之后,劳伦就变得更加敏感和嫉妒了。”
我笑了笑,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问她在悉尼大学的情况。她格外兴奋,整个身子侧过来,我的眼睛虽然直视着前方的路,依然能感觉到她眼神里热烈的光芒。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那热烈地话语就传了过来:
“黛西,我恋爱了。”
我非常平静。恋爱对贝拉来说,是家常便饭。我和她小学三年级开始同班,那个时候她就告诉我,她恋爱了,而我却完全不懂这个词的意思。这么多年过去,如果真要将她所谓的男朋友掰着指头计算一番,就我知道的名字来看,估计还要加上我一只脚的指头才够。贝拉见我反应冷淡,降低了音调,轻笑道:
“黛西,我这次是认真的。”
我在罗斯古董店门口停好车,两人走到店门前,我边开门边说道:
“你每次都是认真的。”
她冲我笑着,扭着她柔软的腰肢,推门进去了。
可能是因为天气晴好的缘故,这个周末,外地顾客很多,我和贝拉忙个不停,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连中饭都是分别躲在柜台后面匆匆解决。直到下午六点左右,客人才逐渐少了。六点半准时关店,我们便如往常一般,去对面的宠物超市买猫粮。贝拉帮我把猫粮搬上车,对我笑道:
“黛西,蓝山的流浪猫基本都被你承包了。从我认识你开始,每个周六,你都会去喂它们。不过我今天不能陪你了,威廉和我约好要一起去看电影。”
“没关系,你去吧,我一个人能搞定。”
我和她说了再见,只见她快速过了马路,上了一辆老旧霍顿车。我笑着发动车,朝前开去,车子穿过略显喧嚣的周末小镇,穿过几条街道,沿途找以前放的猫盆,添上猫粮和水,有猫溜到我身边,便和它们玩耍一番,又继续朝前找去。穿过几条街,又转到了哈利街,有一个据点,就在安家老宅院门外的石头墙下。我将车停好,拿了一包猫粮,又抱了一瓶水,刚走下车,就看见那只白猫从石头墙洞中探出头来,我笑着冲它喊道:
“艾米,你在等我吗?”
它瞄了一声,从洞里钻出来,窜到我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我的腿,我将猫粮倒进盆中,它吃了两口,走到我的脚边,仰躺在地上,用爪子挠我的牛仔裤腿,我这才发现她的肚子又圆又大,便摇头叹道:
“天哪,艾米,你又怀孕了!”
我伸手去摸它,它喵喵叫着,钻进石头缝里去了。我加好水,靠在墙边低声说道:
“艾米,你不能再怀孕了,你那些孩子,都和你一样的命运,到处流浪,我觉得它们非常可怜。”
艾米将头探出来,用它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慵懒地望着我,我望着它,低声说道:
“艾米,你听见我说的吗?你真的不能再当妈妈哦。”
艾米大叫了一声。突然从洞里钻出来,顺着石头墙朝上爬着。我的目光追随着它,然后看见一双和我一样的黑眼睛,正沉静凝重地看着我。我猜他一定是安家老宅的新主人,忙礼貌地笑道:
“你好,我是黛西,欢迎你搬到蓝山。”
他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仅仅只是隔着一座低矮的石头院墙,他站在院子里面,我站在院墙外面,我们之间,只隔了一米的距离,他用那双好看的黑眼睛盯着我,却又仿佛没有看见我、没有听见我似的。我又冲他笑了笑,他依旧毫无表情,眼神深邃而又空洞。从小我对人或者动物的情绪就有种天生的敏感,在眼神对视的短暂瞬间,基本就可以判断对方的心情。然而此刻,我望着这双黑眼睛,却接收不到任何信息。这种漠然让我心生怕意,我忙朝他挥了挥手,低下头,艾米原本已经爬上墙头,抬头瞟见这陌生的雕塑,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匆忙逃跑了。我的心莫名地慌乱起来,朝他挥挥手,又礼貌地说了一句:
“很高兴认识你,祝你有一个愉快的晚上。”
话音刚落,我匆忙转身开车离开。在乔治街停了三次,与几只小猫说了一会儿话,才开到自家门口,停好车,走到马路对面的灌木丛中,找到一个猫盆,加满水喝猫粮,刚一起身,就看见罗斯站在院前,而路易正迅速跑过马路,径直奔到猫盆前,埋头一阵狂吃。我忙抱起它,快步朝家走去。
一走进门,就闻到了鸡汤的香味,我放下路易,走到餐桌旁,罗斯给我舀了好大一碗鸡汤,我慢慢喝着,与她说起今天店里的营业情况,又告诉她我看见了安家老宅的新主人,她好奇地问道:
“他们真的是华人吗?”
“我觉得应该是。”
我虽然不想承认,但又不想违背自己的感觉。
“人好吗?”
我连连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别提了,根本就没有礼貌。我和他打招呼,他像没有看见似的。”
“他也许真的没有看见呢。”
“我和他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一米,而且,他一直像老鹰一样盯着我呢。”
我撇了撇嘴道:
“我都能看到他眼睛上那长长的睫毛了,他难道还看不见我真诚的笑脸吗?”
“茜茜,你不知道,大部分华人都过于含蓄,不善于和陌生人交流。”
“李叔叔和戴维也是华人啊,他们为什么那么友好呢?”
罗斯又帮我添了一碗汤,我道过谢,她轻声说道:
“你长这么大,只和他们两个华人近距离接触过,你怎么知道所有的华人都是他们这样的呢?再说李叔叔是在香港长大的,戴维在这里长大,他们和国内的华人成长和生活的环境完全不同。”
我故意揉了揉眼睛,做了一个擦眼泪的动作:
“我真替那座漂亮的房子难过。”
我回想起那张雕塑一般毫无表情的脸,又嘟囔了一句:
“长了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却有一颗衰老冷漠的心。”
“哦,原来是个小美女。这样富贵人家的公主自然被父母娇惯坏了,你不要再生气了。”
“不是女孩,是个年轻男孩,应该比我大不了多少。”
“哦,原来是个年轻王子,那你更不要生气了。至少他不会像汤姆和戴维那样惹你烦了。”
“那倒是!”
罗斯就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我的心情立刻好了,欢快地收拾好碗筷,罗斯又端给我一杯褐色饮料,我还没喝,就闻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皱眉问道:
“这是什么茶?味道有点怪。”
罗斯自己也端出一杯,大口喝着,对我说道:
“这是夏枯草水,可以清心火。早上你说最近老是做噩梦,我就想可能是你这段时间太忙累,导致心火重。我下午特意开很远的车,去唐人街中药店买了一袋,明天早上再煮一锅,你在家可以当茶喝一天。”
我对中药并不排斥,相反还有些莫名的喜欢。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走到罗斯旁边,轻轻靠着她,低声说道:
“谢谢你。”
她揉了揉我的长发,将我搂在她怀中:
“谢谢你,我的宝贝女儿。”
她突然松开我,往后退了两步,惊讶地说道:
“茜茜,你已经比我还高了!”
我笑了起来:
“你才知道啊?我上个星期就发现了!”
路易叼着它的玩具熊跑过来,我一看见它,就问罗斯:
“夏枯草水还有吗?我要给路易喝一点。它最近这么反常,估计也是心火太重了。”
罗斯笑道:
“路易不会喝的。”
我和罗斯打了一个赌,拿起路易的饭碗,倒了一点夏枯草水,放到地上,它走过去闻了闻,用舌尖舔了一下,转身就走,离开时还不忘白我一眼。我笑着从饼干桶里拿出一块饼干,轻轻捏碎了,洒在盆中,它立刻回到盆边,慢慢地喝着。它喝两口,就抬头幽怨地看我一眼,又不舍得那些饼干渣,只好硬着头皮喝完了。罗斯笑道:
“真是一只馋狗。”
周六的晚上,我们家也比平常要悠闲轻松。罗斯靠在沙发里,拿起《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读着,我和路易玩了好一会儿,便上楼去学习。最近学的西装外套实在太难,尤其是领子和袖子,我已经做了两次草稿,才有点像那么一回事了,准备今晚用正式面料裁剪。罗斯不知道,我偷偷按照她的尺寸制的版,准备在西服里面做一条连衣裙,做为圣诞礼物送给她。
我原本计划裁完再睡觉,然而上楼之后,拿起剪刀站在工作台前,刚裁完后面四片,眼皮就开始不停打架。我虽然非常想继续完成任务,然而却无法战胜深度侵入体内的瞌睡虫,它们实在太强大了,软弱的我只好扔下剪刀,钻进被中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路易也睡得非常安稳,整个晚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叫声。
日子就如流水一般,静悄悄地滑过。这天傍晚,我在卡图巴车站下车时,阳光明媚,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息,谁想等到我刚走出车站,就下起了大雨。我只好给罗斯打电话,请她来车站接我。她很乐意地答应了,我趁等她的时候,在车站外面的越南店排队买了两个鸡肉卷,罗斯和我都爱吃。回家只需做个简单的蘑菇汤,就可以吃一顿不错的晚餐了。我拿着鸡肉卷,站在避雨的人群中,不一会儿,罗斯的车就到了。一上车,她就告诉我,要赶回店中,帮一位重要顾客鉴定一个宝石胸针。我们简单聊了一下这一天彼此的生活,她把我送到家门口,开车快速离去了。我走进院里,听见路易在屋内高声叫嚣,我觉得有些奇怪,平时对于我和罗斯回家,它都会知道,只在门后安静地等着我们。我只好说道:
“路易,我回来了。”
它安静了一秒钟,随后依旧狂叫不已,我忙开门,刚要进去,只觉一阵好闻的木质香风从我脸上拂过,我恍惚了片刻,只见路易急促地叫着,从我脚下钻了出去,迅速冲出了院子。我慌忙回过神,转身去追它,边跑边喊,但它就像邪灵附体一般,任我怎么哄它,依旧头也不回地朝前狂奔。我的两条腿实在无法与四条腿相比,不一会儿功夫,它那咖啡色的身影就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站在磅礴大雨中,朦胧看见它往奔向了右边,于是只得加快脚步,边追边喊,等我跑到乔治街和哈利街相交的丁字路口,哪里还有它的影子。雨越下越大,我拼命跑着,撕心裂肺地喊着“路易”,直到跑到贝拉家门口,还没有看到它。我心里更加慌乱了,它是罗斯送给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在它之前,罗斯收养的露露,陪伴了我们母女十五年之后,寿终正寝,去了另一个世界。为了缓解我对露露的思念之情,罗斯和我一起去宠物中心领养了路易。它当时还很小,被人在路边捡到,送到宠物中心。我在几十只狗狗之中,一眼就看到小小的可怜的它,和它眼神相交的瞬间,我在心中发誓,绝对不会让它再失去家。我回想着与它初识的情形,悲痛难抑,站在雨中无助痛哭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好像有人走到我身边,给我撑了一把伞。我依旧闭着眼睛,呆呆站着,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挠了挠我的脸,紧接着毛茸茸的头也靠了过来,我闻到熟悉的气味,忙睁开眼睛,路易朝我凑过来,轻轻舔我的脸。我一把将它搂在怀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紧紧抱着它。它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任我抱着,一动也不动,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突然想起帮我找到路易的人,忙抬头说道:
“谢谢......”
“你”字活生生被我咽了回去。安家老宅那个冷漠的雕塑,此刻站在我面前,撑着一把褐色格子大伞,他的半边身子在伞外,雨水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就连背上也湿了,白衬衫紧贴在身上,连那举着伞的胳膊,也从湿透的白衬衫里隐约现出好看的肌肉线条。他比我想象中还高,而且更结实。但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比不上内心对他的害怕和反感。我抱着路易,心里升腾起一丝小小的暖意,看着他,仍认真道谢:
“谢谢你帮我找到路易,它对我们家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他木讷地站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匆忙走出他的伞下,抱着路易就要跑。他忙拉住我湿漉漉的袖子,我只觉得一阵温热传来,惊诧地回过头,他匆忙垂下眼帘,低声道:
“这么大的雨,你浑身都湿透了,去我们家吹干吧。”
我摇摇头,他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你这样抱着你的狗在雨中跑,它也会生病的。”
我猛然意识到他的这句话很可能会成事实。路易在太小的时候被遗弃,身体底子不好,尤其是肠胃,经常上吐下泻,一闹就是好几天。我心中不禁有些犹疑,但是一想到那天他的冷漠,又满怀怕意。我抬头望着他,他也正望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恳求之意。我不能确认自己对他这种情绪的解读是否正确,但那个瞬间,心中对他的敌意似乎烟消云散了,甚至还涌起几丝真正的感激之情。但我依旧不敢随他进入那栋熟悉的房子,因为,房子里的新主人,实在太神秘和陌生。他似乎也读懂了我的心思,连忙说道:
“你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你在我们家,等下让她来接你。这样你可以放心,她也可以放心。”
我嗫嚅道:
“我没有带电话。”
他摸了摸裤子口袋,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我的手机放在家里。你现在和我一起过去,你在我家院门口等着,我去把手机拿出来,你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再进去。”
我思忖了片刻,想到怀中的路易,便默然同意了,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领着我走到他家院门口,把伞递到我手中,匆忙冲进雨帘,轻盈地穿过他家美丽的前院。不可否认,他的身姿不仅矫健敏捷,而且还很帅气。我看着他推门进去了,不一会儿,又快速跑出来,钻到我的伞下,从我手中拿过伞,把手机递给我,我一头乱绪,一时想不起罗斯的号码,茫然站着,他从我手中接过路易,低声说道:
“不要着急,慢慢想。”
他的声音沉稳轻柔,似乎还有一股神奇的魔力,瞬间让我平静和清醒,我拨了罗斯的电话,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我出来找路易,结果变成了落汤鸡,在安家老宅等她来接。她一再叮嘱我赶紧把头发吹干,待她忙完立即来接我。我放下电话,只听见他又说道:
“原来你会说中文。”
我抬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斟满了笑意,我也忍不住笑道:
“原来你也会说中文。”
“那当然,我一直认为,中文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他推开了门。我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之中,我已随他穿过前院,到了那熟悉的雕花铸铁大门口。我犹豫着,他弯腰把路易放在地上,路易毫不犹豫地跑了进去,回过身,冲我欢快地摇着尾巴。我慢慢挪进去,门在身后悄然合上了,我紧靠门站着,这时才觉得浑身冰凉,牙齿直打战,而衣服上的水滴在地上,石头地砖湿了一片,他看了看我,叹息道:
“我现在让你去冲个热水澡,你肯定不会。”
“那当然。”
我微扬着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他笑着点点头,指了指我的鞋子:
“把鞋子脱了吧,去壁炉边,我去给你找两块大浴巾,你自己好好擦一下。”
他说完话,也不等我回答,转身往里面去了,而路易居然也跟着他跑了。我探头一看,起居室的壁炉里,居然真的燃着火。我忙脱掉帆布鞋,踮着脚,绕过沙发下的地毯,走到壁炉旁,紧靠着壁炉坐在地上,身上虽然依旧湿漉漉的,但依炉火而坐,寒意便散了。不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拿着两块雪白干净的浴巾走来,递给我,然后说道:
“我上楼去冲个热水澡。”
我点点头,他看了看我,嘴边又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的模样狼狈不堪,匆忙接过浴巾,等他转身往楼上走去,我才把头发包起来,用力揉搓着,他上了一半楼梯,又回头说道:
“不要太靠近火了。”
我点点头。转过身,面对着壁炉,不一会儿,我听见楼上卧室关门的声音,甚至还轻轻带上了锁。我在心中暗笑道:
“难道怕我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溜进去劫色吗?真是可笑呢!”
路易估计被他关在门外,失望地从楼上跑下来,在火炉旁的地毯上趴着,抬头看着我。我瞪了它一眼,低声凶道:
“小叛徒。”
它“嗯”了一声,慢慢把头放在地上,眼皮儿打着架,不一会儿,就惬意地打起了盹儿。我笑着拿起另外一块浴巾,擦着身上的衣服。炉火非常旺,不一会儿,地上的水痕渐渐干了,我边擦着头发边打量屋子。从我进门开始,就觉得这房子和以前相比似乎有了很大改变。我以为新主人重新进行了装修,这时仔细观察,才发现只是家具和布置稍有不同而已。在我印象中,起居室以前摆着一套巨大的老旧沙发,绛紫色的真皮,庄严而又肃穆,听说那是第一代房主留下来的,已近百年。而眼前这套沙发,虽然依旧巨大,却是崭新的米白麻质布料,厚厚的海绵坐垫和靠背,看着就觉得舒服,几个同样质地的抱枕,随意地摆着。繁花似锦的窗帘也换成了米白色的厚麻窗帘,而白色的麻质窗纱安静地落在古旧的啡色地砖上,更显干净轻盈。整面墙的实木书柜保留下来,上面依旧摆满了书,我不能确定,这是安娜的爷爷留下来的,还是这个年轻男孩的。他实在太年轻,看上去比我大不了两岁,能读这么多书吗?我在心里暗暗嘲笑了一声。把浴巾从头上拿下来,放在壁炉前,用手轻轻梳着,路易突然睁开了眼睛,往楼梯跑去,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光脚走到我面前,将吹风机放在茶几上,然后递给我一双豆沙色的雪地靴:
“你穿上这个。”
他在我前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靴子放在我面前,我的牛仔裤还没有完全干透,我将裤腿卷起来,穿上靴子。他的脚放在地毯上,肤色不是很白,也不是很黄,正是我喜欢的大米颜色。
“你的头发还没有干,你转过身,我帮你擦一下。”
他的声音始终很轻,语调也低沉,却在冷中带着暖意,令我无法拒绝。我转了半圈,背对着他。他拿起浴巾,将我的头发整个包起来,轻柔地擦着,透过厚厚的浴巾和湿冷的长发,我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纤长的手指上传来的热度。
“他原来是个好人。”
我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继续揉搓着,我觉得头发似乎变轻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浴巾说道:
“我去把吹风机插上。”
他站起来,从我身后绕过去,在靠墙的书桌旁找到插座,然后打开了吹风机。路易最怕这个小机器,慌乱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惊恐地看着我们。我微微低头坐着,他轻揉着我的头发,吹风机始终保持着非常好的距离,温度也恰到好处。我望着火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他专心地吹着头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布满吹风机的轰鸣,但我心中却格外安静。我突然觉得,与他好像相识相处了许多年。这种感觉让我自己觉得非常奇怪。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手,我的头发垂落下去,他拿着吹风上下吹着。我的背上暖暖的,心上也暖暖的,整个人就像沐浴着冬天的暖阳一般。我轻声说道:
“已经好了。”
他又吹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抓了抓我的头发,直到每一根头发都干透了,才关上吹风机。我忙又回到壁炉旁坐着,低头看着脚上的靴子,他收拾好吹风,去厨房拿了两杯温水,又去端了一碟松饼,放在茶几上。我被火烤了半天,早就觉得渴,又不好意思开口,这时顾不上矜持,拿起一杯水,喝了两口,抬头对他说道:
“谢谢你。”
他笑出了声,原本让我觉得有些苍老和绝望的眼神,此时也装满年轻的朝气和热情。
“你好像特别喜欢说谢谢。”
“可能是习惯。”
“这个习惯非常好。”
他说完这句话,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两人便停止说话,房间里静静的,他靠在沙发上,眼神望向窗外,雨依旧下着,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转向我:
“你头发这么长,如果生活在古代,盘一个发髻,戴上金步摇,应该会非常美。”
我低声笑道:
“幸好我生活在现代。我最不喜欢戴饰品,哪怕是一枚小小的戒指,我都觉得多余,更别说像古时候的女子那样,戴一头的花花朵朵,金金银银。那样我会疯掉的。”
他又沉默了,低垂着眼帘,仿佛在看地毯上的花纹,过了好一会儿,又抬头问道:
“你妈妈总是这么忙吗?这么晚还在店里?”
我摇头道:
“今天是特殊情况。她店里的一个老主顾,在香港收了几件古董,想请她鉴别一下。罗斯是个非常认真和负责任的人,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她就不会敷衍了事。”
他微微点点头,沉思了片刻,又问道:
“你父亲呢?”
我抬头看着他,他早已换了一身休闲运动服,黑色长裤,白色长袖T恤,端坐在我前面,我的脑海中突然想起罗斯教我的“玉树临风”这个词,忍不住笑道:
“你总是在问我问题,其实我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你。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提问,这样才公平。”
他笑了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朝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我觉得我也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他笑着点点头:
“白色的白,纸墨笔砚的墨。”
“这个名字很奇怪。一白一黑,而且,墨这个字非常难写,我到现在还写不好。”
他再次笑出声。这声音听起来,像温暖的春风一般爽朗亲切。
“有英文名字吗?”
我又问道。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身子朝后靠着,冲我笑道: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中文名字。”
我忙“哦”了一声,笑道:
“林黛西。其实就是英文的中文发音。”
“雏菊之意。”
我点点头,主动将我母亲为我命名的逸事说了一遍。他忍俊不禁,眯着眼睛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我的英文名字叫莫顿。”
“和你的中文名发音也非常像。”
他点点头。我又问道:
“这个季节,你怎么还会燃起壁炉呢?”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摇摇头道:
“好像该我提问了。你父亲呢?”
我苦笑了一下。浑身上下都被烤的暖暖的,而脸上更是滚烫。我朝边上稍微挪动了一下,离火稍微远了一些。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望着他:
“其实,我完全不知道我父亲的情况。”
他忙坐正了身子,向我诚恳地道了歉,我摇头说道:
“罗斯从未告诉过我父亲的事。我不知道他是谁,在什么地方。”
“你从未问过你母亲吗?”
“没有。小时候不懂事,不知道问,后来慢慢长大了,便明白,罗斯如果想告诉我,自然会说,如果她不想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问呢!”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我不再说话,故意逗我道:
“该你问我了。”
我望着他,心中暗自揣测他的年龄,虽然很想问,但是又觉得不礼貌,于是决定绕个弯儿:
“你怎么会想买这么古老的房子呢?我听李叔叔说,这栋房子的价钱,可以在悉尼的富人区买一栋很好的房子,说不定还可以和妮可.基德曼做邻居。”
他微笑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雨声很大,但是我仍清晰地听见他说道:
“我喜欢老房子。”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又问道:
“你为什么选择搬到这里来呢?对于很多人来说,这里虽然美,却离悉尼有点远。”
他转过身,睁大眼睛,冲我狡黠地笑道:
“又该我了吧?”
我这才意识到,我又不小心打破了规则,忙不好意思地笑着,低声道了歉。他在壁炉旁的绿皮老虎椅上坐下,翘着腿,看了我好半天,眼神明亮犀利,仿佛要看进我的心里去似的。我觉得脸上更烫了,忙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等着他提问,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说道:
“你的衣服应该完全干了,你妈妈还没有打电话来,我送你回去吧。”
我突然想起明天要交的设计作业,忙跳起来说道:
“是的,我要回去了,我明天还要交大作业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腿准备脱掉他的雪地靴,他摆摆手道:
“寒从脚起,你穿着吧,我有好几双。”
我看了看门边我那双依旧还在滴水的帆布鞋,又把脚缩回温暖的靴子。他拿起老虎椅上的一块羊绒披毯,递给我道:
“屋子里太暖和,披上这个再出门。”
我觉得自己已经麻烦他太多,很想再拒绝这块毯子,但他的话对我来说,有一种非听不可的魔力。“不要”两个字在唇边来回,却丝毫没有力量说出来。我只好乖乖抱着披毯,提着我那双湿鞋,跟着他进了车房。车库里停了两台车,一辆和李叔叔的车似乎完全一样,而另外一辆车我则从未见过,看上去非常古老,像跑车的太爷爷,他打开这辆车爷爷的门,让我坐进去,然后自己从车前绕过去。他的头发不长也不短,从侧面看去,脖子更显修长,身姿更显挺拔。不一会儿,他上了车,打开空调,一股暖流迎面袭来。路易靠在我怀里,扬着脸望着他,我低声请求道:
“我还能问最后一个问题么?因为实在太好奇了。”
他没有回答,专心将车开到马路上,然后才扭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路易,不等我问出来,直接回答道:
“我在院门口看见了它,本来想把它抱进屋,但它警戒心特别强,于是灵机一动,进屋拿了两块饼干,它吃完一块,就跟着我进门了。”
我低头捏了捏路易的小鼻头:
“你呀,谁有吃的就和谁亲。”
“你不能这样说它。它听见你的叫声,就跑到门边冲我叫个不停,我才意识到可能是它主人来找它了,忙带它出来。”
我揉了揉路易头上的卷毛,低声嗔道:
“算你还有点良心。”
路易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我扭头望着莫顿,低声道: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连这个问题也能猜到的话我就算你厉害。”
他摇头笑道:
“我可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这句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便好奇问道:
“蛔虫是什么虫?”
他愣了一下,噗嗤笑出了声:
“我忘了你是在这里出生和长大的。不知道就算了,因为不是什么美物。快到你们家了,你赶紧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吧!”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搬到这里来住?”
他在我们家门口停下车,伸过手来,轻轻摸了摸路易的头:
“实际上,是因为我们买了索菲亚酒店,我需要在这里打理一段时间。”
我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又问道:
“你不喜欢读书吗?”
车里暖气太大了,他调小了一些,然后看着我,不解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喜欢读书呢?”
我耸了耸肩膀:
“你这个年龄,应该和我一样,正在读大学,却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打理这么大一间五星级酒店。”
他转过脸去,用手轻轻揉了揉前额,无奈地笑道: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硕士毕业都一年了。”
我愕然地看着他,即使是在昏暗的车中,即使是侧面,他的脸看上去依旧只有二十岁左右,甚至比汤姆看上去还要年轻。我轻轻吐了一口气:
“简直不敢相信,你看上去太年轻了。”
他笑了起来,用手摸了摸他好看的鼻子,故作老沉地说道:
“小姑娘,千万不要太相信你眼睛看见的一切。”
我沮丧地笑了一声,将披毯放在座椅上,打开车门,抱着路易走下车,关门的时候,我突然又转身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在这里?”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低下头,调了一下雨刷,又抬头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我有一次经过这里,看见你带着你的狗狗在门口玩。你知道,这里的华人实在太少,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所以多留意了一下。”
他的这个解释非常合情合理,我更是深信不疑,嫣然笑着道过谢,犹豫了片刻,又低声说道:
“要不要进来喝杯热茶,我煮的奶茶非常不错,罗斯和李叔叔都说好喝,就连英国来的辛迪,也给了我非常高的评价。”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冷漠浮上眼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了。”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慌忙关上车门,他迅速发动了车子,往前面开去了。我看着车灯消失在雨中,才跑进屋中。
“真是冷啊。”
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忙将空调打开。蓝山的雨夜,比冬天还要寒冷。我一边给罗斯打电话,一边找了一块毯子裹在身上。罗斯刚刚忙完,正准备去安家大宅接我,听说我已安然无恙回到家中,笑着问我道:
“那家的新主人,应该不像你上次说的那么差劲吧。”
我想起上次和罗斯说的话,再想想今晚的莫顿,忍不住觉得有几丝愧疚,对罗斯说道:
“他不仅不坏,而且人非常好。”
罗斯似乎还想问些什么,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赶紧写作业,我马上回来做饭。”
“我在莫顿家里吃了几块松饼,现在还不觉得饿。你不要着急,慢慢开车,我在车站买了越南鸡肉卷,马上放进烤箱,你一到家咱们就可以烛光晚餐鸡肉卷了。”
“好姑娘。”
罗斯笑着表扬了我一声。我关上烤箱门,煮了一壶热茶,刚拿出作业,就听见罗斯到了车房。不一会儿,她开门走进来。我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在餐桌前坐下,喝了一口茶,突然起身往后院走去,边走边说道:
“早上我在后院晒了衣服,谁想下这么大的雨,估计早就淋透了,我收进来再洗一遍。”
我从烤箱里拿出鸡肉卷,用盘子盛着,刚在桌上摆好,罗斯又满脸疑惑地回到餐桌旁:
“真奇怪,我明明记得早上把衣服从烘干机里拿出来,晒在后院的晾衣架上,刚才跑到后院去看,衣架上一件衣服都没有,回到洗衣房一看,都还在烘干机里呢。这不可能啊,我记得我把衣服晾好之后,还剪了几朵龙沙宝石才进门的。”
我一边吃着鸡肉卷,一边笑着说道:
“估计我的神思恍惚症传染给你了。”
罗斯笑了笑,边吃晚餐边开始拐弯抹角打听莫顿的情况,我有些心慌,迅速吃过晚饭,就拿出设计作业,一边低头上色,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她的问题,罗斯倒是非常讶异,尤其是在我说了莫顿管理索菲亚酒店之事以后,她惊叹道:
“索菲亚酒店就在街对面,前段时间听说被转卖了,没想到又是华人。中国人现在真的越来越富裕了,非常了不起。”
我抬头看着她,笑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回去看看呢?”
她显得有些慌乱,匆忙起身,手中的杯子晃了晃,茶溅到桌布上,我忙拿纸巾擦了擦,罗斯已经走到窗边,慢慢喝着茶。她的背影纤瘦极了,裹在浅绿色的连衣裙中,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但是我知道,她的内心,早就苍老了。只是在那苍老的硬壳之下,还有年轻单纯的内核。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李叔叔也早看到了她这一点。记得去年罗斯生日,李叔叔一高兴,稍微喝多了一点红酒,趁罗斯去厨房切蛋糕时,他突然悄悄对我说:
“罗斯真的非常了不起。吃了那么多苦,还像个孩子似的,一朵花,一块蛋糕,就能够让她开心不已。”
一想起李叔叔,我突然记起早上收到他的短信,对罗斯说道:
“李叔叔早上给我发了短信,他已经回来了,在悉尼处理几天事情,周五晚上他在金唐定了位子,请我和你吃晚餐。你知道,我实在太喜欢吃金唐的蟹黄粉丝了,所以没来得及和你商量,就自作主张答应了他。”
罗斯转过身,略带嗔怪地看着我,我又厚着脸皮冲她甜笑道:
“城里实在不好停车,你到时先坐火车去我学校,等我下课后一起走去酒店。”
她故作没有听见,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百读不厌的《石头记》,翩然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下楼走到餐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我也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戴维给我发了电子邮件,他这周五早上飞到悉尼。”
我依旧认真画着裙子上的蕾丝花边,头也没抬轻声问道: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还没到放假的时候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星期五晚上自己问他吧。”
她走到我身旁,看着我画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道:
“嗯,这设计很不错,我喜欢。”
我听了非常开心,抬头看见她脸上贴着一张黑面膜,故作惊吓地吐了吐舌。她像个孩子似的嘻嘻笑着走了。
等到我完成作业,悄悄回到卧室,床头的闹钟显示为零点五分。我忙洗漱好,钻进被子。非常奇怪,今夜路易竟然抛弃了它楼下的窝,回到我的床边。我和它道了晚安,关上灯。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窗户,一阵紧似一阵。而我的心里似乎有一粒种子,在这个春天的雨夜,破土而出,疯狂生长。我无法入睡,坐了起来,打开床头灯,路易正趴在我的羊毛拖鞋上,懒洋洋地看着我,我冲它笑了笑,又看了看钟,快两点了。我叹了口气,又侧身躺下了。灯灭的瞬间,我看见那双沙色的雪地靴,安静地立在门边。
我冲它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
“晚安!”
黑暗中,我仿佛听见一声回答,然后看见莫顿,朝我走来,他脸上的笑意,比阳光还要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