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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枷锁 ...

  •   淳熙三十七年四月,持续了近半年的攻守之战终于落下帷幕。城破之日,诸军整齐有素,秋毫无犯,另着小部人马替以宫禁守备,自此皇帝罢朝,股肱之臣尚不得见帝后之颜。百姓稍安,婢女仆从,惴惴而侍。
      初染住于中宫,几乎足不出户,只偶尔会去院里的花园小坐。外头的情况她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虽有忧虑,但终究没有过问,毓缡是极有分寸之人,如今大局已定,魏子辰和秋慕云被分别软禁,无把柄无软肋,应该无碍。
      “紫笙,你在做什么?”见她拿着针线一丝不苟的模样,初染好奇地凑过头去,细细端详。
      黄昏天暗,紫笙本就看着有些吃力,这下被初染一挡就更是模糊。停手转了个方向,她努力努嘴嗔道:“喏,衣摆上勾破了些,正替你补来着。——今儿突然看姑娘穿成这样,当真有些不习惯了。”
      “是不是不好看啊?”初染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打扮,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倒是好料子,就是突然间这么正式,觉得别扭。”
      “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姑娘穿什么都好看。”紫笙一本正经地更正,尔后又掩嘴乐道,“姑娘姿容,这般穿着添了贵气却失了韵致。天底下金枝玉叶有才有貌的大家闺秀多了去了,可惜千篇一律,乏味的很,若姑娘同她们一样,岂不是俗气了么?”补上几针,紫笙活络了一下筋骨,展了展手里的衣裳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初染接过一看,诧异之余满是叹服,白衣银线,丝丝缕缕恰到好处,一朵睡莲,清雅怡然,栩栩如生。“怎么弄的,比我原先的还要好呢,简直跟变戏法似的?”
      变戏法?!头一回听人这样形容,紫笙不顾形象笑得前俯后仰,好不容易止住,却在看见初染皱眉之时又忍俊不禁:“姑娘这说法倒是有趣。刺绣这活计,女儿家多多少少都会一些,不过是手艺有好坏罢了。——好多姑娘可都拿绣帕香囊送情郎呢,怎么,姑娘要不要也试一试?”
      “我可不会。”看着紫笙戏谑的笑容,初染撇撇嘴拒绝。
      “不会可以学嘛,反正来日方长。”紫笙意有所指。昨晚上只一瞧,她便明显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转变,初染不再拒绝,而那个曾经冷漠无情的男人,竟被她的笑容磨去了棱角,淡去了利光。可是慕容,若你知道了,定会生气会不甘心吧。毕竟,你是如此骄傲。
      叹了一叹,紫笙大好的心情顿时有些低落,复而打量初染一眼,见她低头不语,于是又起玩闹之心:“喂,姑娘倒是说话呀,怎么就哑巴了?——呦,药来了。”她故意说得大声,含笑从小丫头那里接过药碗,待稍凉了些再递过来:“姑娘趁热,这回可不许再倒了。”
      “不就一次嘛,反正这东西吃不吃都差不多。”初染满不在乎,若当真有用,就是再苦再难喝她也不皱一下眉头。偷眼瞧了紫笙几眼,她晃了晃她的胳膊肘,一边放软语调:“我自己的身子我还不清楚么,你就当没看见,好不好?”
      “不好。”很干脆的拒绝声,却是来自于门口绷着脸的男人。
      紫笙暗暗吐了吐舌头,冲着来人行了一礼便识趣地带门退了出去,独留初染一脸尴尬。
      注意到初染脸上挫败的神情,毓缡无奈地摇了摇头:“是谁说会乖乖喝药,现在却在这里胡闹?——你啊,真是不叫人省心。”
      知道躲不过去,初染闷声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喝了,尔后把空碗放回原处:“好了。”
      毓缡“嗯”了一声,拧起的眉总算松了一松:“看来紫笙是管不住你了,明儿还是我亲自来,省得你再动心思。”
      初染托腮看着眼前连连叹气的男人,忽觉十分有趣,这样子的他,比起他们初见之时,简直判若两人。“毓缡。”她缓缓开口,眉眼含笑,“我发现......你很会唠叨。”
      毓缡闻言有些窘迫,讪笑片刻,他打开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隐约可闻清凉的薄荷味道。“手伸过来。”取了少许沾在指上,他对着初染催促,见她久久不动,于是又来一记长叹,挽起袖口,他轻柔地替她腕上淤青之处上药。
      “若我弄疼了你,就说一声。”他补充。
      “哦。”
      “住这里可还习惯?”
      “嗯。”
      近乎单调的对白,偌大的屋子,顿时显得有些安静。
      “对了,这药你记得用。”毓缡合了瓶盖,然后又提点一句。干咳两声,他起身四处转了转,瞥见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他不由讶然,“你在画画?”
      看着自己穷极无聊的涂鸦之作,初染有些不好意思,刚想上前把它收起来,不料却被毓缡抢了先。“这是什么?”他端详着纸上甚为简单的线条,很是好奇。
      “山、水、田园、竹屋。”初染一样样点给他看,“喏,这里最好再有个秋千。”
      “秋千?”毓缡微微一笑,提笔蘸墨在上头继续画了起来,“是不是这样?”
      落日、清风、秋千、秋千上微笑的女子。
      初染看得痴了,高兴地连连点头,上上下下几遍逡巡,眼睛里满是喜色:“呀,差点忘了你是画画的行家。——诶,这个是我吗?”
      “还要什么?”毓缡不答反问,极尽温柔。
      “嗯......”初染迟疑着,支手托腮认认真真地想起来,一个激灵,她猛地拍手开口笑道,“桃花,满园的桃花......到时候,我们就住在竹屋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以去河里捉鱼,去青山绿水间踏青,去放很大很漂亮的烟火......你说好不好?”
      我们,她说我们......毓缡心头一暖,执笔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见他低眉不语,初染背过身去,故意拧眉嗔道:“喂,即便不乐意,你也开口说句话呀。”
      “我不是......”以为初染有所误会,毓缡急忙出声辩解,面带焦色,直到扳过身子瞧见她抿唇忍笑的模样,方知上当。
      看他又气又急又窘又叹,一个“你”字卡在喉咙半天也没有下文,初染笑得越发欢:“我什么?你又不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却是半截子。哪个姑娘嫁了你,这辈子还不得气闷死。”
      初染不过是笑言,可在毓缡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幸福,多么遥远的一个词,可自从遇见了她,他便有了奢望,奢望有一天,他可以看见阳光,阳光下,她牵过他的手,说着“我们”二字。
      “初染,我只是怕......怕我不能给你幸福。”
      他眼中的落寞和迟疑,让她的心头莫名一痛,那战场上尚且气冲霄汉、无畏生死的男人,却对她说,他怕。
      “毓缡,我问你,当日起兵反叛,你可有必胜之心?”握住他的手,初染目光炯炯,“既然没有,那你为何义无反顾?——毓缡,性命之赌你且做得,为何情义之择却做不得?!”
      “因为你太好了,初染,我......”我怕委屈了你,我怕我毁了你,我怕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地呐喊。
      “不,毓缡。”初染摇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也会自私会任性会无理取闹,而这双手,也和你一样沾了数之不清的血......毓缡,其实我比别人都要脏,而且,还很没用。”
      “毓缡,我不是快刀斩乱麻之人,不过,但凡我决定之事,即便是错,我也绝不后悔。”
      “毓缡,我虽无父母,可一直都很幸运,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幸运。——只要你愿意,海角天涯,我都会陪你一起走。但——”初染补充,“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若错过,她将不再回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沉默半晌,毓缡郑重允诺,短短八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绵延许久的思念,终于迈过了时间之河。掌心里的温暖,虚幻且真实,若这是梦,他愿意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初染,我毓缡何德何能,竟拥有了世上最好的女子......老天,终究待我不薄。”
      夜幕之中,他仰面而叹。
      曾经一无所有的人,却在此时,因为一句话一声唤,顿时富有一切。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初染,我答应你,但凡我有生之年,无论祸福贫贵,定会护你周全。——今日为誓,天地同鉴!”

      出得中宫,已是戌时。
      毓缡抬头望天,但见满目璀璨,月色甚好。御花园少人,除了稀稀落落几个守卫,便只有他一个人轻微的脚步。
      离四月十七已近四日,自他飞骑入城的那刻起,便注定了魏家败绩。他九岁入主析兰城,期年之后,改之为“凤”,意与凤都并立。二十年风雨如晦,等待的只是这一天。他的计划很周密也很顺利,唯一的意料之外便是遇见了这个叫做风初染的女子,然后莫名其妙有了怜惜、纵容,还有踟蹰。他不知道,一个无心之人,原来也会心痛。
      刚才情境,犹在脑中盘桓,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真真仿佛生在梦里。毓缡,你是多么幸运。想到这儿,他不禁微微笑了起来,直到一阵光亮迷了眼睛,这才停了脚步。
      安泰殿,他怎来了这里?!
      屏退众人,毓缡径直推门而入。空旷的大殿,龙椅上浅寐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对着来人笑道:“你来了,缡儿。”
      看着面前男人惺惺作态的脸,毓缡顿生厌恶,胸中郁积多年的愤恨重新燃起。冷眼一步一步迈上高台,他睥睨着身边人,心中甚恼。魏子辰本欲伸手替他整弄衣襟,却被他狠狠挥斥开去。
      “你恨不得杀了朕吧?”
      “当然。”毓缡几乎是咬牙切齿,丝毫不念父子之情,“魏子辰,若不是秋慕云使计,我早将你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魏子辰喃喃着这个字眼,忽的大笑出声。缓缓地,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精雕玉饰的短刀,抛开刀鞘,注视着寒光中自己的倒影,半晌无言。伸手抚过犀利的锋刃,他的指尖顿时刮开一道红痕,反手递过去,他平静道:“不必顾忌他,你若要动手,朕给你这个机会。”
      “哼,这种把戏你要玩几次?!”毓缡冷哼,他不相信他当真舍得自己的身价性命,顶多是像上回那样演个苦肉计罢了。
      “这是最后一次。”魏子辰倒也不恼,施施然看着毓缡,某种竟有温润之色。
      “你别以为我不敢!”毓缡顿时红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握住刀柄,抵住他的胸口。一刀,只需一刀便可结束了他,结束这仇恨的根源。
      “对了,这就对了。缡儿,真不愧是朕的儿子。”魏子辰瘦削的手慢慢攀了上来,那抹微凉惊得毓缡不自觉一颤。“缡儿,杀了朕,你便可以得到一切。”男人又笑,笑容里多了几分诡异。
      蓦的,那刀子凭空一送,待他回过神来,掌中却已是腥热一片。
      “哐当”,没有料到他真会如此,毓缡错愕地松了手,连连推开几步。
      明黄色的龙袍,被左胸一腔红色渐渐吞噬。记忆里不可一世的男人,蜷身颓然倒在地上,猛咳不止。
      “缡儿,你是在做什么?!”
      殿门大开,随即是颜洛嘉一声惊呼。
      刀子,准而深地扎进了心脏,再无生还可能。
      眼前高大的影子渐渐模糊,魏子辰吃力地把头又抬了抬,尚在淌血的手按按自己的胸口,再指了指毓缡:“我死后,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走。”
      男人熟悉而陌生的脸,莫名绽出一丝微笑,平静柔和。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唇,吐出的是“我”,而非“朕”。
      “我不会因此原谅你。”冷哼一声,毓缡将头偏过一边,长睫遮挡下的眼睛,教人看不分明。
      魏子辰倒也不在意,只侧头看向颜洛嘉:“皇后,可还记得对朕的允诺?”
      “我记得。”颜洛嘉近前几步,微微点头。
      “这就好。”魏子辰紧蹙的眉松了松,冰冰凉凉的手细细地抚上她的眉眼,神情里是少有的专注:“皇后,三十年了,你我终究是老了......咳咳。”猛烈地晃动了几下身子,他颤着手想要去拔她鬓间一丝银白,无奈试了许久仍是徒劳,叹了一叹,他悻悻地收回手:“第一次见你时,咱们都还年轻,想不到当日躲在帘子后头看朕的小丫头而今都有白头发了......阿洛,我们都错了,咳咳......”
      见他脸色越来越差,胸口起伏甚剧,颜洛嘉一时不忍,婉言劝道:“都过去了,皇上这又是何必。年少气盛时的糊涂事,还记着做什么。”
      “是啊,今儿也记到头了,以后再不记了。皇后......咳咳......朕就先去了,三年之后,你也可得解脱。”
      空旷而寂静的大殿,摇曳的烛火,三个晦暗不清的影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确实是他不曾料到的,那个荒淫无度的帝王,竟如此干脆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竟有着这般温暖干净的微笑。明黄色帝服上渐渐干涸的血,不知怎么的就刺痛了毓缡的心。大患已除,他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不过,人总归是死了,自尽而亡,与他,没有丝毫干系。
      如此,也好。
      瞥了一眼冷去的尸体,毓缡抬脚欲走,却被颜洛嘉叫住。“你就这样走了么?”她低声道,“这个人,好歹是你父皇。”
      父皇?!毓缡冷笑,步也未停:“他不配。”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不配。”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毓缡顿生不快,口气微冷,“我对皇后礼遇,是念及当年照顾之情,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对你无怨,也不代表,你可以插手管我的事。”
      闻言,颜洛嘉有些尴尬,眼神不自然地闪了一闪,摆在他面前的手缓缓放了下来。长叹一记,道了一声“你随我来”,她便径自向东暖阁走去。
      毓缡虽觉得怪,但仍旧没有拂她的意。
      东暖阁是连着主殿的,屋子不大,却有讲究。大到案桌床榻,小到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物件,纵是一套茶具,也是以金丝勾嵌,价值不菲。粗粗一看,倒也符合魏子辰挑剔奢华的性子。
      颜洛嘉走至桌案前,打开右侧上数第二个抽屉,然后取出一个长方形雕花木盒。
      “这是什么?”毓缡皱眉。
      没有理会,颜洛嘉拿钥匙开了锁,将里面厚厚一叠纸递给他,许是放得久了,已有大半泛黄。疑惑地接过一看,毓缡不禁大骇,漫不经心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扫过第一页,又急急去翻下一张。
      淳熙三十年六月,增兵四千,平月华门,添银八十万。
      淳熙三十三年四月,与风烬战凤城,未果。
      淳熙三十六年十月,攻泠月,胜。
      整整六年,不论明暗大小,他所做的桩桩件件都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是我小看了他。”毓缡凉凉一笑,姜还是老的辣,这么多年,他竟把一只装睡的老虎真当成了病猫。
      颜洛嘉没有说话,只是将盒子竖起再在底部轻轻叩了几下。暗格?毓缡忖道。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她便取了那挡板下来,出乎意料,那随之而现的居然是一明黄色诏书。
      握在手里看了看,颜洛嘉递了过去,淡声道:“这是给你的。”
      “给我?”毓缡将信将疑地展开来看了,不过几百字篇幅,在他看来却是相当吃力。颓然坐于椅上,他整个人仿佛被被抽空一般,双目微怔,隐约有迷茫之色。
      朕子魏缡,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最后这几句,于他而言,恍若惊雷。而落款,是在淳熙三十二年四月初一。
      “他虽不是明君,却也不糊涂,若非他听之任之,你岂能大张旗鼓招兵买马,且在短短半年内一举夺宫?”颜洛嘉劝道,“他纵是有千般不对,而今他向你低头,难道你还不解气么?”
      解气?!毓缡觉得好笑,多年之恨,岂是区区二字便可作罢,什么宽容饶恕,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都不过是文人杜撰的虚言。呵,老来无子,也算他的报应。
      “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竟不知道,原来皇后喜欢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是吗?”听出他话里的讽刺,颜洛嘉没有多做辩驳,只是莫名奇妙问了一句,“进宫第二年我曾有过子嗣,这事你可知道?”
      毓缡点了点头,他记得好像是淳熙八年十月,还是位皇子。若不是他早早夭折,这储位也不会轻易落于他手,只是好端端地提起这事做什么?
      “知道吗?其实那孩子的生辰不是十月,而在八月。”
      八月,明明帝后是年初大婚。
      “难道那孩子......”
      毓缡一想,顿时惊出了一层冷汗。
      怪不得,帝后关系日渐冷淡,僵化至此。
      怪不得,中宫侍女仆从前后大改,那为皇后号脉的太医也早早因病离职,不知所踪。
      可如此一来,皇帝宠新忘旧的说法就不攻自破,明知妻子不贞,却还夜夜宿其宫中,假造一派和乐之局,为何?
      欲问,却见颜洛嘉已掉头离去,毓缡快走两步随于其后,出得殿门,他侧头对黑暗中的人影道:“青玉,在这儿守着。”
      夜色越发深重,方才皎洁的月光已然暗下些许,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我们这是去哪里?”毓缡忍不住开口问道,也不知为什么,面前的小路竟让他觉得害怕,每走一步,他内心的恐惧便增加一分。
      熟悉而陌生的景物,就这样慢慢铺展开来,一草一木,仿佛都是记忆里的模样。石径蜿蜒的尽头,一处院落,灯影重重。
      “娘在那里做什么,已经好晚好晚了,他才不会来呢。”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去拽女子的衣裳,“真的娘,不骗你,刚才在外头我偷偷听到的,那个对咱们很凶的女人说,晚上皇上要她侍寝。”
      闻言,那原本一脸平静地女子陡然有了怒气:“侍寝?!——小小年纪不求上进,是谁告诉你这些胡话?!”
      “是......是我小不心听来的,他们说......说......”男孩的声音小了下去,“他们说侍寝就是......陪皇帝......睡觉......”
      那时候,他以为他会挨骂,哪知,刚才盛怒的女子却将他一把带入怀中,泣不成声。
      “看来你还记得。”颜洛嘉扯出一个笑容,止步在院前站定,她将手里的宫灯贴近几分在那匾额上,“这是忆晴居。”
      忆晴,忆情。
      毓缡心中一涩,匆匆推门而入,侍女不明就里,刚要上前劝阻,却被颜洛嘉挥手斥退。
      二十年的光景,这昔日旧地已被修饰一新,只是器物摆设,分毫未改。
      房门,一间间地被推开,凌乱而纷繁的响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疯了一般跌跌撞撞往前跑,粗重的呼吸,莫名的烦躁,绵绵不断的慌乱,种种不安终在看见那间熟悉的屋子时,渐渐泯灭。
      许是久无人来,房门上已积了厚厚的灰尘,不过轻轻一拭,便落下清晰的指印。
      “吱呀”,抬眼逡巡,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物,终于痛苦地低吼出声,重拳砸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春雨霏霏,画中的青衣女子,凭栏而立,笑靥如花,恬淡之中不乏娇羞,空灵之中不失狡黠,可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莫愁湖畔惊鸿一瞥,少女怀春。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一行草字,宛若流云,落款为一“辰”字。
      辰,是皇帝的名讳。
      “你娘的眼睛,很美。”颜洛嘉忽的喃喃自语,“知道吗?大婚那晚,他对我说:你的眼睛,和她一样漂亮。”
      好熟悉的话,因为记忆里喜怒不定的女子,经常坐在镜前,又笑又泪:缡儿,他说,我有一双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
      “外戚洛氏一门,与毓家素有嫌隙,他虽为皇帝,却也有诸多肘制,随心不得。——你的父皇,并非无情之人。忆晴居的灯,夜夜都亮着,他说:晚晴怕黑,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够了!”毓缡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摇头踉跄着退开几步,他支手靠在墙侧,心中翻滚如浪,“皇后,你以为靠几句谎话就能欺骗我么?告诉你,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若他真在乎,为何那么多年都没有派人来寻,呵呵,连做个样子都嫌麻烦的人,我纵是想信也不能啊......”
      最后几句,更像自嘲之语。
      “不,他找过的,只是后来放弃了。”颜洛嘉道,“母后殡天,他一面削减洛家的羽翼,一面派人暗中查探,可惜迟迟都得不到消息,直到有一天,析兰城的探子回报,说你回了毓家,做了新任城主,还特意将“析兰”二字改作了“凤”。缡儿,你知道,当时他说了什么吗?他说:朕空有鸿鹄之志,而无治国安邦之能,想不到朕的儿子,却是天降帝星。朕要等着,看他如何夺朕的江山,成王败寇,他日朕之亡期,便是柒澜国兴之日!”
      惊雷乍起,密云压城,姣好的月色,顿时被黑暗遮得无影无踪。
      大雨滂沱,他立于中庭,拔剑而起,银芒四射。
      落花,残叶。
      支剑单膝跪地,他仰天长啸,顿时心绪翻涌,“呜”地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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