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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心结 ...


  •   刺痛,顿时顺着脖颈蔓延开来,吞噬着她全身的筋骨和毛孔,密密麻麻,此起彼伏,仿佛有千百只毒蜂拼命地在啃啮。沁凉如冰的血从脚底逆流涌蹿,倒灌入脑,冻结了她纷乱如麻的思绪。
      银芒跌落,那一阵脚步踉跄,她落入了男人宽厚温暖的怀。混沌中,眼前晃过无数个模糊重叠的影子,冥冥,有微弱而邈远的呼唤,在生与死的门槛间往来盘桓。
      漫天的桃花,花下白衣翩翩的少年,箫曲款款。
      “夭儿,我们回家。”他伸手对她微笑。
      “夭儿,六年之后,凤箫龙管,紫盖香车,我要你做我慕容萧的王妃。”面前的男人,忽的将她揽入怀中。
      一张脸,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谁,你是谁?张着困惑的双眸,她一步一步走近,旋绮树上含苞的五色蓓蕾已然开了满枝,团团簇簇,叠叠翠翠,于微风中潋滟旖旎。
      “夭儿,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他唤,“夭儿,我回来了,知道么,我回来了......”
      哥哥,慕容,慕容,哥哥......
      “啊。”辗转反侧,初染低呼一声坐起身来,轻纱软帐,卧香氤氲。风起帘动,肌肤上感触到的些许凉意让她禁不住拉高了锦被。
      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舔了舔发干的唇,初染披衣下床。屋子很大,摆设却极为雅致简单,因而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不远处的窗格,探进几支春桃,于微风中飘落几瓣殷红,停在桌案那翻开的书册之中。站在此处向外望,隐约可见一池春水,堤柳繁花,红红翠翠。
      这是哪里,她记得她在安泰殿。
      思忖间,忽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回头看去,却是一黄衫垂髫的少女,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目中透着拘谨。见初染看她,小丫头布菜的动作不由一滞,刚抬起的头又马上垂了下去,眼睛里满是不安与防备。“姑娘请用。”她退开一步,细着声音道。
      她在害怕,初染直觉地这样想,应了一声,她缓缓地挪了过去。“这是哪里?”她睡了几天,怎么不见毓缡,宫中情况如何......她有一肚子的疑问。
      “中......中宫......”绞着手,小丫头偷偷瞥了一眼初染,唯唯诺诺答了一句。
      中宫?!颜后?!初染不由“咯噔”一下,疑惑更深,心不在焉地扒着筷子,本该是饥肠辘辘的肚子现下却食不知味。窗外啁啾的鸟鸣,平添几分烦躁,一件单衣披在身上都觉得闷得慌。
      “今天什么日子?”随意吃了几口,初染只觉得味同嚼蜡,索性放了筷子起身。
      “十九......四月十九。”见初染神情不悦,小丫头更是紧张,短短几个字也说得支支唔唔疙疙瘩瘩。“姑娘......有何吩咐?”她屏息试探,愈发地小心,一双乌黑的眸子怯生生地瞧着初染。
      “你知道......”初染本想再问,可一瞧她这模样,只好挥手作罢,“没事了,你回吧。”
      闻言,小丫头如蒙大赦,初染却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看她的表情,宫中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自四月十七凤都城破已是两日光景,她为何会被安置在此,而毓缡,又为何久久不见其面?
      思来想去,也顾不得其它,初染敛裾转身匆匆向外走去,可刚跨出殿门,就撞入了男人宽阔厚实的怀,然后身子一轻,双脚便离了地,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在听到头顶熟悉的叹息之时没了动作。
      “不穿鞋子就四处走,若是咯了脚着了凉怎么办?!”毓缡蹙眉摇头,把初染抱回凳子上坐好,再起身取过床边的绣鞋替她穿了。“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却糊涂。”毓缡紧绷的脸微微松了松,见她隐约有羞赧之色,又不由指着镜中素面散发的女子笑道,“这样都敢出去,怎么反倒怕这个?!”
      不料他会如此,初染一时被哽住,半嗔半恼,她拧眉辩驳:“我,我这不是心急......”话至一半,她方晓失言,于是越发窘迫,低头不再言语。直到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初染才又抬眼看他,羞恼之际,她作势伸手欲捶,却被他一把握入掌心。
      “你......”
      “你总算是好了,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这样了。”他亦笑亦叹,眉宇间欣然一片。粗糙的厚茧摩挲在她白嫩的皮肉,竟莫名生出一股温暖的味道。
      那日,他差点亲眼看着她走向死亡,银芒挥落的瞬间,他仿佛被夺去了呼吸,身边全部的全部骤然静止,天地之间,只余那一身鲜亮的白色,茫茫无尽。
      咫尺之遥,他却只能攥着发白的指尖,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心如刀绞。
      心痛么?以前他不知道,现在他算是懂了。原来剜在她心头的伤口,他也是会痛的。
      “幸好你手麻,那毒针没能扎进去,否则......”毓缡长长舒出一口气,“初染,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知道么......”
      她点头。几度生死,这个男人却是如此一句,没有山盟海誓,不是荡气回肠。可偏就是这一句“不要”,竟使她泪盈于睫。
      “你与秋慕云......”几番思量,初染迟疑着开了口,明知不该问,可还是忍不住。她得了解药,那么代价呢?
      闻言,毓缡果真脸色一变,嘴角噙着的一抹微笑渐渐隐没下去。原本舒缓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笃笃笃”,这时,适时的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其间的沉静。
      颜洛嘉正装敛容,缓步而来。一身湖绿,宁静如春山浅画;素妆娥眉,端雅若沁怡兰芷。娴淡清和,天然贵气。
      冲来人点了点头,毓缡对着初染道:“这是颜后。”
      颜后?!看着面前持重温和的女子,初染略微有些怔忪,脑子里不由忆起那日擦肩之时,她在她耳畔的叹息,她说:也好,也好......究竟什么东西也好,她不知道,也想不透。
      颜洛嘉,算起来,她们还是血亲。只不过,她与母亲虽为姐妹,性情却是截然不同,一个温婉秀丽,一个刚烈明艳,面对良人的背叛,她宠辱不惊,她积郁成狂。相比之下,她更喜欢颜洛嘉,或者说,是羡慕。一个无心之人,也许平淡,但是不会痛苦。
      “风姑娘。”颜洛嘉开口,“我让人备了衣裳和热水,你随我来。”
      听及此,初染不由怔然,脚步迟疑,转眸征询地看向毓缡,见他点头这才稍稍宽下心来。如此,那总该是无碍的,她想。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毓缡冲她笑了一笑,习惯性地伸手去抚那皱起的眉川,言语间是藏不住的疲色。
      初染虽心疼,可也知多说无益,毕竟,她纵是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他更添心烦。拐弯之际,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斑驳之处,他仰面假寐的神情,不甚分明。
      中宫洗浴之处就在寝殿之内,因而很近,不过几步之遥。推门入内,但见水汽氤氲,暗香环绕,正中一凤纹如意图案的大屏风遮去了初染大半的视线,只隐约可见水池的四方轮廓。
      侍立的婢女见是皇后,纷纷上前见礼,其中两个瞥见初染,心下了然,刚要伸手替她宽衣却被颜洛嘉出声阻下。屈身又是一福,二人会意地随众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一室寂然。
      “你应该不习惯别人服侍。”看着初染,颜洛嘉很是直接。
      闻言,初染先是一怔,再是一笑,大大方方点头承认。换作别人,也许她会觉得是讽刺之语,可偏偏对象是她。一个有着春风般声音的女子,不会是气量狭小之人。
      “你很特别。”颜洛嘉突然说了这样一句。瞥见初染眼中的惊讶,她摇头扬了扬唇,指着右前一张矮榻道:“衣裳就搁在那儿,你自便吧。”
      紫钗环佩,岚裳罗裙。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初染禁不住出声急唤:“皇后留步......皇后,没有话留予我吗?”亲自带她来此,刚刚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令人起疑。
      未想初染将她的心思看了个透,颜洛嘉不免愕然,良久方叹:“原先是有,不过现在没了。”
      “如此,那就请皇后为初染解惑。”她一脸认真。
      “解惑......他不说,所以就来问我?”颜洛嘉忽的笑了,搁在门闩上的手终究还是停住,转身,她凝眸看她,“你与他认识并不长,对吗?”
      初染点头:“去年秋天。”
      那日凤城一瞥,他快马扬鞭,踽踽前行。
      他之于她,是时刻警惕的敌手;她之于他,是漠不相关的路人。
      偶然的四目交接,平静地如一川湖烟。
      “这么说才半年?!”颜洛嘉语气里难掩讶异,脑中不由忆起那个冷硬倔强,对所有人都心生防备的孩子。“知道吗?当年他尚在宫中之时,不爱说话,也很少理人,永远都拒人于千里......后来他离开,我们也就再没见面,只是听人说,那凤城之主冷漠无心......” 所以她以为,他不会动情,可没想......
      谁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世事因循,缘起缘灭,又如何说得清道得明。
      “那天,他用皇上的命换了你的命。”
      颜舜华目光灼灼,初染却心中悲怆。
      从她认识他开始,他的眼中除了仇恨还是仇恨。他的过去,他怨愤的因由,他从来不说,她也从来不问。记不清从哪天开始,她与他之间,她总是被保护,被给予。
      毓缡,你何苦?!
      看出初染的矛盾和挣扎,颜洛嘉忽的开口,漫不经心:“你喜欢他吗?”
      喜欢?!初染哑然。
      喜欢?!很熟悉的一个词。记得小时候,她常常拽着风烬的手,又笑又跳:“夭儿喜欢哥哥,哥哥喜欢夭儿,等我长大了,就做哥哥的新娘好不好?”
      三岁,她遇见了风烬,那一次两两相望,她以为,是看见了神,十五年的相依为命,三年的相思离情,一声“哥哥”,成了少时生命的全部。
      稼轩农桑,白首相携,曾经唾手可得的幸福而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她以为的一切在风烬死去的那一年,全部终结。
      喜欢,究竟什么样的感情叫做喜欢?哥哥、慕容,还有毓缡,很多次梦里,她面对着他们三个,茫然无措。对哥哥是依恋,对慕容是悸动,而对毓缡,则是平静,满满的平静,仿佛抓住了他的手,便能平息一切风浪。
      “我要带你去看栖凤居的桃花,还有明汐的灯会,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漫漫长夜,是谁握紧她的手?
      “你总算是好了,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这样了。”刚硬如铁的男人,如此患得患失,亦笑亦叹。
      猎猎长风,铮铮铁骨,顾盼回眸,唯有他,肯为之弃尽一切,舍身相护。
      满目河山空念远,何不怜取眼前人。
      想到此,初染微笑着点头:“是,我喜欢他,想要陪他一起哭一起笑,然后一起老。”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看着眼前的女子,颜洛嘉忆如泉涌。犹记当时年少,她和舜华玩闹闺中,学着先生的样子,一板一眼捋须念着这两句,然后哈哈大笑,畅快不已。
      后来,她华盖凤鸾,锦衣罗裳入主中宫,母仪天下。没几年,舜华也得遇良人,举案齐眉,风风光光做了栖梧国后。
      门楣显赫,身居高位,那时伢伢所念,不过是春闺一梦。
      “对了,你叫什么?”她问。
      “初染,风初染。”
      “很好的名字。”颜洛嘉点头笑道,“初染,但愿你能记住今日所言。”
      但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无论庙堂亦或田园,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当日如是,此生如是。
      “皇后,不怨他吗?不讨厌我吗?”初染疑惑。
      “怨,我为何要怨他?”颜洛嘉倒是笑了,“他并没有错,当年之事,是魏家对他不起。而你......”顿了顿,她仰面莞尔,像是沉浸在什么回忆里,“总是让我想到一个人......若她还活着,若我尚有子嗣,也该和你一般大了......”
      房门轻启,那一声叹息,成了化也化不开的雾气。
      清汤玉露,木樨琼脂,凄迷的水汽,散着幽香的香篝。
      褪尽衣衫,初染将身子没入水中,细细擦拭,尔后阖了眼睛,靠在池壁假寐,脑中掠过各种画面,倦意忽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渐渐混沌中清醒,此刻水已微凉,四周寂然。缓缓走出浴池,本该是神清气爽,却因泡了太久而脚步虚浮,酥软无力,屋内氤氲的热气更是让她气闷非常。
      暗嗔自己粗心,初染扶墙走到榻边坐下,然后取过衣裳穿起来。这是一件杏色银纹宫服,做工精致,柔软细腻,相比其它,虽已算素净,可对于初染仍显繁复,大大小小的盘扣丝绦,使得她心中懊恼,更觉乏力。起身欲走,却因踩了那宽大的裙摆而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膝盖磕在大理石板上的钝痛使她不由蹙眉低呼。
      “怎么了?”听见响动,候在外头的毓缡急急推门而入,却在看见地上的人影时怔了一怔。顺着他的目光,初染侧头一看,不禁大窘,肩头的衣衫不知何时滑落一截,领口微敞,春光乍泄,手忙脚乱地整了一通,她脸上尤热。
      “怎么这样不小心。”毓缡倾身将她抱回房中,“我还以为你在里头怎么了。”
      “不小心打了个瞌睡,就......”初染的声音小了下去。
      难怪,毓缡轻叹,摇头拧眉道:“大病未愈,本就体虚,温水更是泡不得久。你真是......真是叫人半刻放不下心,这般糊涂,如后可如何是好......”
      “日后?”初染抿唇笑了,故意把头枕在了他手上,语带狭促,“日后如何?”
      毓缡被她呛住,看着湿湿的头发缠在掌间,心中甚暖,脸上却不动声色,半嗔半宠地敲了她一记,他抽手去探药碗:“还好没凉,快喝了吧。”
      “我不要。”看着面前的东西,初染反射性地往后靠了靠,眉皱地愈发紧。“我已经好了。”她小声嘟哝,这个模样让毓缡想起了那日她倒药被抓包的情景,真让他又好气又好笑。虽然难喝,不过良药苦口,也没别的法子。“别闹,大夫说了,三天就好,你再忍忍。”他软声软语地哄。
      “我也是大夫。”初染不服气地顶了一句,却在毓缡带笑的眸子里渐失底气。
      “是,你是大夫,不过你这个大夫总是要骗人。”毓缡戏谑道,把手里的药碗又往前送了送。
      知道拗不过,初染只好苦着脸接过来,拿着勺子搅了半天,她偷眼打量毓缡,用商量的口吻道:“一定要吗?能不能少喝一点?”见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撇撇嘴:“如果我乖乖喝药,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怎么像个孩子。”他看着她,眉眼含笑,“小孩子喝药才讨价还价。”
      “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初染挑眉,“不然我就不告诉你那个故事。”
      “不讲理的丫头......自己讲的话怎么也说悔就悔。”毓缡有些哭笑不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又不是君子。”初染辩言,很是得意。
      “那你想要什么?”毓缡笑问,突然好奇起来。
      “这么说是答应了,可不许赖皮啊。”初染指着手强调,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她急忙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吐出气来。“这什么劳什子东西,苦死了。”她忍不住抱怨,一副娇憨模样惹得毓缡心中舒然。
      仿佛只要看见她的笑颜,便能驱走所有的仇恨、黑暗与阴霾。
      他不知道,原来世上有一个人的悲喜能够影响,进而改变他的一切。
      “想要什么?”他又问了一次。
      “我想看花灯。”
      花灯?毓缡一愣:“又胡闹,现在不是上元中元,哪里来的花灯。”
      “那我不管,是你自己说要带我去的。”初染不依,一脸狡黠,“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许唬人。我偏要现在去,请问毓城主,怎么办?”
      看着面前一脸粲然的女子,毓缡亦是莞尔:“好,只是要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初染歪头笑得狭促,难得的追根究底。
      “三天。”毓缡用手拭去她嘴角的残渍,点头允诺,“等你痊愈,我就带你去,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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