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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挟质 ...


  •   看着初染决然离去的背影,慕容萧心头泛起一阵酸涩,那停在半空中的手陡然一颤,慢慢收拢,再颓然落下。门外斑驳了一地的阳光,氤氲出温暖而迷离的味道,树影下的女子,渐行渐远。
      “慕容,你怎么可以,连我都拿来利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如此的生气和绝望,那双早已平静地兴不起半分波澜的眸子,竟然动了怒。
      利用么?
      他没有否认。
      听到那个女人叫她“凤兮”,他踟躇已久的心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皇帝、皇后、凤端华,他们每一个,都不可避免地步入了他精心设置的陷阱。
      如父亲所说,他天生就带了极强的占有欲,骄傲而且自信,用最少的去获取最多的。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得到栖梧,何乐而不为?!换作秋慕云或者纳兰煌,甚至是毓缡,都会作相同的选择。
      “王爷。”小五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慕容萧揉了揉微微犯疼的额头,摆摆手示意他进来。
      让下人把晚膳布置好,小五抬头看了慕容萧一眼,小心翼翼地征询道:“王爷,您是——”
      “放着吧。”慕容萧冷淡地应了一声,尔后就是不说话,弄得小五进退不得,正寻思着要不要退出去,他却开了口:“她回来了吗?”
      “风姑娘还没回呢,爷......有事?”小五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候着,虽说慕容萧脾气不错,但只要一与“她”扯上关系,这个男人就不能以常理来推断。总之一句话,初然高兴,他就高兴;初然不高兴,他就不高兴。转了一圈眼珠子,他忙道:“奴才已经派人看去了,说不准一会儿就回来了呢,您是先用着?”
      听了他的话,慕容萧这才正眼看了看桌上的膳食:“你再去添两道,清淡一些,她平日喜欢的。”
      “奴才知道了。”小五应声告退,可没走几步就被慕容萧叫了回来。
      “算了,不用叫厨子了。你还是去倚凤楼,叫那掌柜做几个来,就说是我要。另外——”慕容萧顿了顿,“她若是回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是。”小五毕恭毕敬地点头,一抬眼,却对上了慕容萧不悦的眼神,看得他心里直打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慕容萧淡声道,“若你比她晚,那这个月的月钱就别要了。”
      “是是是,奴才马上,马上。”
      小五忙不迭地转头,慌乱中还一脚绊在了门槛上。心里大叹倒霉,可步子万万不敢怠慢。心急火燎地冲倚凤楼跑,三催四请地叨着掌柜,再风风火火往别馆奔,既要顾着速度,又要注意手里的食盒,万一倒了洒了,这后果他可不敢想象。所以才到门口,他大喘着气就冲人问,待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没晚,小五暗自庆幸。可走到慕容萧房门口,瞧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他不禁有些奇怪,没人么?借着月光往里头看了看,仍旧模模糊糊,正想着怎么办,这时突如其来的人声却把他吓了一大跳。
      “她回来了吗?”
      慕容萧的声音,淡得没有语调。
      “爷?”小五试探着唤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食盒放了,再拿出火折子点上。跳动的火苗照得屋子亮堂了些,他细细一看,桌上的碗筷根本就没有动过。“爷怎么不点灯啊,可吓死小五了,爷,您饿不饿?”小五急急忙忙问了好几句,可那个保持着一动不动坐姿的人却什么反应也没有。许久,他才哑声问了一句:“她回来了吗?”
      “这......”小五一时语塞,刚才心里的轻松感一下子被沉重所替代。他的主子,即便天塌了都能处变不惊的人,为了那个风家女子,竟失神至此。
      “没回来么......”慕容萧叹了一声,尔后又是一室静默。
      黑夜,黎明。
      小五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慕容萧起身立于门边,看着渐亮的东方,心中惘然。桌上热了一遍又一遍的菜,终究还是凉了。
      “爷,都找了,有人说好像在倚凤楼附近看见过,至于后来,没有消息。”一黑衣侍卫进门禀道。“要继续吗,爷?”
      “嗯。”慕容萧点头,“雷池,你多带些人去,切忌不要声张。另外——”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宓王是昨日走的?”
      “是,昨天下午。”雷池道,“爷,有什么问题吗?”
      “昨天下午?”慕容萧疑窦顿生,他记得纳兰煌原来定的不是这个日子。“立刻找人去追,想办法探一探情况。还有,注意着秋相那边,他是今日启程,若有什么动静,马上报我。”
      “爷是怕......”
      “以防万一。”慕容萧沉吟道。她纵是再生气,也总不至于失了理智,伊歌城里她人生地不熟,能躲去哪儿跑去哪儿,这失踪,未免也太久了。多年以来的警觉告诉他,这事儿不简单。
      “小五,小五!”慕容萧对着鼾声正香的人唤,声音里透着不耐。
      冷不丁被人叫醒,小五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很是机械地说道:“爷,我马上拿去热。”
      “不用热了,你马上跑趟倚凤楼,把事儿给我问清楚了。”慕容萧吩咐道,可看着他仍旧睡眼朦胧的模样,又改了主意,径自甩袖向外走去,“算了,还是我自己去。顺儿,备车!”
      可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侍从急急进了来:“王爷,皇上有信儿,说是有要事相商,请您进宫一趟。”
      “哦?”慕容萧挑眉,语气里是明显的不耐,这凤钦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昨儿已是三番两次的明说暗问,怎么才一天工夫,竟巴巴儿地又来了。敢情这老狐狸是窝不住了,急着想探他的口风。既然如此,也好。想了想,他对来人道:“你去回了他,就说本王今日抱恙,不便见君,待过几日病好了,再亲自拜谒。”
      “王爷,咱们这样儿,皇上那里怕是唬不过吧?”雷池颇是忧心。毕竟他们身在栖梧,很多事情要瞻前顾后,不若府中那般得心应手。
      慕容萧笑着折回屋子:“你放心,他纵是怀疑,也不会戳破的。而咱们,也正好借此拖延两日。”他不仅可以赢得找人的时间,也可以借此定定凤钦沅的心,在他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之前,相信有的是人希望他留下。“好了,这事就先搁着,雷池,我交代你的事你小心办就行。还有小五,倚凤楼还是得你去,记得务必问清楚,别犯糊涂,知道么?”
      “是,爷。”小五点头,一溜小跑就去了。
      “爷怎么突然......”雷池不解。
      “虽然是装病,可门面还是要做的。”看出他的疑惑,慕容萧解释,尔后又是一句叮嘱,“那两个都是聪明人,记得找些手脚利落的。”
      “是。”
      “还有,那个女人你给我看好了,找个恰当的时机就把人送走,请最好的大夫。另外——”慕容萧一顿,“你把当年的事情细细查一查,必要的时候,我会去找皇后。”
      交代完事情,慕容萧复而看向桌上早已冰冷的菜,唇边透过一丝嘲讽。挑了几样让人拿去厨房热,其它的都陆续撤了下去。可刚坐下没多久,他就听到园子里隐约的嘈杂声,正疑惑,却见小五急匆匆地跑回来,大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爷,那个......”
      慕容萧见他这副模样,也很是奇怪:“怎么这么快?!有什么事儿,好好说!”
      “奴才才出门,就看见秋相要走。”小五努力地清晰着自己的说辞,“奴才想着爷的话,一个激灵,然后就跑到马厩里放了把小火,趁着人乱哄哄的,奴才把几辆马车都看了看,除了一些物件,没别的东西。”
      “你小子倒是灵光。”慕容萧笑骂一句,顿了顿,他问,“有没有大的箱子?确定,人和东西都在了?”
      “是,奴才特意留心了,直瞧着他们出了门,再找人跟了,这才来找爷的。”小五多少有些得意,“爷,奴才这回做得对不对,可有学到您的那么一点点?”边说,边伸出小指掐着。
      慕容萧睨了他一眼,心里发笑:“算你这些年没白跟,得了,回头好好赏你。——你仔细瞧好,倚凤楼也不急于一时,待他们出了城你再去。”
      “是,奴才省的。”小五点点头,“爷还有吩咐么?”
      “没了。”慕容萧摆摆手,提点道,“别大意就是。——去吧。”说罢,他懒懒地把身子窝进躺椅,眯起了眼睛。若不是秋慕云,那最有可能的便只剩下了那个男人——纳兰。念叨着这个名字,慕容萧“霍”地握紧了双拳。
      “相爷。”赶车的侍从暗暗对秋慕云使了一个眼色。看着不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人,他心下了然,也不生气,反倒悠悠然往后一靠:“他们想跟,咱们就让他跟。”
      侍从虽不怎么明白,但还是照着他的意思把马车的速度故意减慢一分。直到出城几里,喝着几记清脆的鞭响,“笃笃”的马蹄声才厚重起来。
      “没有时间,快!”
      车里面闭着眼睛假寐的男人神色清冷地说了这么几个字。
      几声嘶鸣,马蹄匆匆。
      约摸一刻钟的工夫,队列在一个林子里停了。秋慕云掀帘下车,对着另一边马车前歇下的人微微点头示意。“多谢。”看着红木箱子里昏睡的女子,他嘴角轻扬。
      颠簸,无休止的晃荡。
      马车?初染昏昏沉沉的意识里冒出了这个词。
      费力地睁开眼睛,却是漫无边际的黑色,没来由的心慌令初染下意识动了一动。怎么回事?!她的手腕和脚踝,竟被绳子束得死死的,且深深勒进了皮肉。似是为了防止她逃跑,他们断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她看不见外头的东西,嘴,也因大布团的阻碍,只能发出很小的“呜呜”声。没有人和她说话,仿佛周边的一切都是安静的,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听到低沉的男音,然后作短暂的停留。
      “你们是什么人?”
      “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初然试图撬开他的嘴,至少,她得知道是谁绑走了她。但是很遗憾,无论她如何开口,拒食或者其它,都得不到任何效果。
      没日没夜的赶路,再加上几次的折腾,初染的身子大大变坏,长时间的捆缚使得她的手脚早已麻木,很多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有几次混混沌沌的,她仿佛听见了低低的议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她被人从里面抱出来扛在身上,走了一段路,似乎是到了一个屋子,然后把她扔在地上。“咚——”,门又牢牢地关了,剩下一室寂静。
      透骨的凉意让初然禁不住蜷起了身子。
      “爷,她的脸色很差,会不会出问题?”
      “是啊,要不要先找个大夫看看,她这样可好几天了,毕竟是那边的人,万一......”
      爷?!他们在叫谁,初然费力地打起精神听着。但那个被称作爷的人却久久没有言语,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仍旧可以感觉到那束辛辣的目光。
      不舒服,很不!
      就在初然坚持不住,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那个男人蹲了下来,微凉的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细细地摩挲着。
      “人质,死不了就行了。”
      淡漠的声音,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激不起他的情感。
      秋慕云!初然的脑中倏地出现了这三个字。是他,竟是他!
      看出她的反应,秋慕云笑了笑,取下初然口中的布团,他道:“看来,你认出我了,风姑娘。——带她出去。”
      “是。”两个汉子应着,解开初然脚上的绳索,粗鲁地把她从地上拽起。双腿突如其来的自由,无法抵挡麻木的侵袭,才迈开的步子,立刻软绵绵摔了下去。
      “快走!”连拉带推,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走。
      漫长的台阶,然后,她被推至一处。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她干涩的嗓子格外难受。
      忽的,眼睛上的黑布被扯开,突如其来的阳光扎得她偏过头去,眼睛里是白茫茫的一片。直至许久,她才缓缓地睁了开来。
      天空、旷野、高台。
      锃亮的铠甲,密密麻麻、整齐而列的人,旌旗猎猎,号角声声。
      游离的目光,就这样与那一双眼睛重合,两两相望。
      毓缡!
      喃喃着这个名字,忽然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那一日萧萧箭雨,千钧一发,他握紧她的手,说:别怕,有我。
      短短四字,她心头的不安,霎时就平静下来。
      黑暗里厚实的肩膀,竟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牵绊。
      “等我做完了要做的事,我带你去看,可好?”
      然而,他微笑的承诺,只换得她欺骗的离别。想到这里,初然微微撇过头去。
      “秋慕云,你这是什么意思?!”看着城楼上面色苍白略显狼狈的女子,毓缡手中的缰绳蓦的一紧。几个月后的再见,谁也不曾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局面。
      初染,初染......
      他自嘲地叹着,左胸旧伤之处又是一阵剧痛。
      “毓城主,秋某备了好茶,想请城主与风姑娘同饮,不知城主可否赏光?”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初染,秋慕云淡笑着开口,神情淡定。
      “大军压城,秋相是在说笑话么?”初染哑着嗓子哧道,眼睛里透着疲色。费尽心机绑她来,就是为这个么?呵,她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用处。
      慕容萧、秋慕云,你们都把我当成了什么?!工具么,利用的工具!
      “是不是笑话,风姑娘待会儿就知道了。” 秋慕云不以为然,继而转过头来,对着迟迟没有回答的毓缡道,“我可以给城主一天的时间考虑,在此期间也定会善待风姑娘。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为了以防万一,希望城主——后撤三十里。”
      什么?!毓缡按在刀柄的手蓦的一紧,话音骤冷:“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只好委屈风姑娘与我一起去黄泉饮那碧螺春了。”曦光下,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男子微微笑了起来,氤氲出一种温暖柔和的色调。“黄泉”二字在他口中,仿佛成了近乎美妙的安境。
      那一瞬,初染有了一种错觉。
      可不消片刻,秋慕云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疏离:“毓城主,明日,秋某在此敬候佳音。”
      霍青玉见毓缡拧眉不语,又怕这是秋慕云缓兵之计,急道:“城主三思,恐防有诈。”
      “是啊城主。”水芙蓉顿生不安,也连连附和,“城主,你忘了上一回么,你忘了那一箭么?!她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握住:“城主,你别糊涂啊,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骗过你!”
      闻言,毓缡的身子陡然一颤,手,不自觉按上伤处,胸口仿佛又是一支利箭穿过,锥心刺骨。
      退,还是进?
      若退,二十几年的仇恨,今日一退,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若是进......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城楼迎风而立的女子,心中,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啮,疼痛难当。
      “我说过,我不喜欢背尸体。”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要把自己封得那么深那么累,我不知道曾经的你经历了什么,但是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啊......”
      夜夜梦萦的桃源胜境,婉转动听的娇软女音,曾几何时,那一张夭桃人面,成了他毓缡的软肋。
      罢!罢!罢!
      “退兵!”回望一眼初染,他猛地调转马头,鞭子,狠狠抽落。“驾——”
      尘土飞扬,看着那分背影,秋慕云笑得更深,他朗声提点:“城主,莫要忘了后撤三十里!”
      得寸进尺!毓缡咬牙,又是一记扬鞭。
      “撤军三十里!”
      “城主——”水芙蓉欲唤,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仰天大笑。转了缰绳,她狠狠地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女子,绝尘而去。
      别的兵士,也都陆陆续续跟上,城下,忽然显得空荡荡的。
      许久,秋慕云才笑道:“现在风姑娘以为,这是否还是一个笑话?——你看,老天还是眷顾我的,对么?”
      初染默然。毓缡,他是何等骄傲而执着,可今日,却被迫退让,不为别的,只是为她。
      原来,他也是一个傻瓜。
      秋慕云挥了挥手,那两个汉子立刻会意地将初染拉过,再重新蒙上黑布,推搡着她往前走。粗鲁的动作弄得初染又是一个踉跄,然后落进一个男人的怀。“痛么?”看着她淤青的手腕,他低叹一声。
      听出是秋慕云的声音,初染身子一僵,下意识就要避开,却被他牢牢扶住。
      “秋相这又何必,我已是你的笼中鸟,跑得了么?”初染低声苦笑。现在她多走几步,就已累地气喘吁吁,十五将至,或许这次她真的会命丧于此。
      “对不住姑娘了。”秋慕云轻笑一声,“我如此谨慎,不过是以防万一,凡事都不可错走一步啊。我若是轻视了你,或许现在,姑娘就不在这儿了。——这些日子的确委屈了你,等事情了了,秋某再跟姑娘赔罪吧......”
      轻纱软帐罗。
      夜色渐深,里里外外的宫灯已然掌起,照得整个院落明亮一片。
      “姑娘,吃饭了。”一个蓝衣侍女挑帘入内,对着床榻上背对着她的女子柔声唤道。
      “相爷说,姑娘多日调理不周,身弱体虚,要奴婢好生照应着。”不经意瞥见初染腕上的勒痕,她心中又是一叹。听说,她被绑了整整五日,白嫩的皮肉早被粗糙磨破,梗起几圈青紫和肿胀,更甚,这绳子还被打了死结。她稍稍一动,她便痛得不行,后来,还是用的剪子。
      初染昏昏沉沉地闭着眼,长时间的疲惫使得她倦意颇深,头也沉甸甸的,那女子的话更是听得模糊,实在觉得烦了,才哑声道:“我不想吃。”
      蓝衣侍女见她开口,心中一喜,于是婉言又劝:“姑娘只当是当心自个儿的身子,多少用一些吧,若是觉得不合胃口,奴婢可以去换。”但这回任凭她好说歹说,初染都没再支声。
      复而看了她几眼,见实在没法子,蓝衣侍女也只好转了身。“相......”她刚要开口请安,却被秋慕云一个手势止住,会意地将饭菜端过,她行了一个福礼,便带着众人退下。偌大的屋子,只剩下秋慕云和初染两个。
      她半睡半醒,他则是坐在床沿,不说话也没动作。
      翻了个身,眼皮开开阖阖间,初染隐约瞥见一角白衫,下意识往上看,却是秋慕云淡笑的脸。“是你。”初染皱眉。
      “听说你没吃东西。”
      秋慕云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却引来初染一声轻笑:“秋相,何时这样关心我了?”她记得前几日同样的情景,他可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怎么唱白脸的是他,唱红脸的还是他?“秋相,您这演的哪一出,我都糊涂了。”
      “今时不同往日。”秋慕云端过食盒,取出饭菜和碗筷,“这些都是清淡的,也是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初染一听,笑意更深,她费力地支着身子坐起,刚要调侃,却在看到面前的东西时,蓦的愣住:鱼香茄子、水煮鳕鱼、素食豆腐......
      看出她的疑惑,秋慕云笑着递过筷子:“在栖梧,经常看到慕容萧让厨子做这些。只是不知,这里比那里如何?”
      初染心中一动,果真每样都试了试。
      秋慕云在一旁看着,但笑不语,见她吃得差不多,这才问:“怎样,合不合口味?”
      初染没有回答,只径自靠在榻上闭起了眼睛,许久,才缓缓开口:“如果没有毒,我想,这里比那里好。”
      秋慕云一惊,霎时没有说出话来,摇了摇头,他轻声道:“既然知道,那你还吃?因为自信你可以解么?”
      “不是。”初染否认,“我顺从,只是因为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即便现在我不吃,你也会用别的法子,与其让你用强,倒不如还是这样好,至少不难吃。”
      看着她平淡无波的脸,秋慕云笑了:“果真是行家。虽然之前就知道瞒不过你,但还是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直接。”
      “这不是什么独门偏方。”初染撇撇嘴,“比不上秋相神不知鬼不觉的功夫。”
      “风姑娘可是在损我?”秋慕云淡笑。
      “秋相误会了,这是货真价实的夸奖。”初染道,“能从慕容萧手底下把人带出来,只这一点我便钦佩不已了。”他究竟怎么做到的,刚才她躺着想了半天还是存有疑虑。那日她遭人偷袭,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醒来,就已在秋慕云的马车上了。若仅是如此,以慕容萧的聪明,不可能没有怀疑,为何迟迟也没有动作?怪,真是怪!
      “哪里,我不过是运气好,有贵人相助罢了。”秋慕云顺手拿过一个靠枕,塞在初染背后,“另外,我与纳兰煌打了个赌。”
      “赌?”
      “我说,若他提前一天启程,慕容萧定会疑心,但是我这般做就不会。”秋慕云笑道,“现在看来,是他输了。”
      “赌约是什么?”初染问。
      “千两黄金。”
      “呵呵,千两黄金换一场好戏,的确很值。”初染嗤道,“看来,有钱也是一桩好事。”打从一开始,纳兰煌便知道秋慕云的心思吧,他虽张狂自傲,却也心思缜密,恐怕慕容萧的一举一动,他早了若指掌,否则,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赌约,他才没那个兴趣。
      “秋某无意难为风姑娘,只要毓缡退兵,我马上可以给你解药。当然——”秋慕云补充,“我也知道,以姑娘的能耐,要在毒深之前配一副解药并非难事。所以,为防有变,我买断了解毒所需的全部药材。——姑娘深谙药理,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真不愧是秋慕云,滴水不漏,连她最后的退路也通通斩断。初染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的勾起了嘴角:“秋相想得如此周到,还怕万一么?不过,不过谨慎本来就是你的优点。”
      闻言,秋慕云没有说话。
      “但是有一点,秋相还是失算了。”初染把目光挪向外头,那层层软纱遮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甚分明,“我是个一只脚踩在棺材里的人,而今放进一双,也未尝不可。你说是不是?”说着,她忽的笑了一笑,苍白的脸,恍若昙花初绽。
      秋慕云愣了一愣:“风姑娘年纪轻轻,怎么也说些丧气话,人生在世,没有一个不贪心。——只要你不乱来,不会有性命之忧,我说过的话,是算的。”
      “是吗?秋相既无意难为我,却又为何对他苦苦相逼?”是因为那个荒诞的皇帝,还是因为,你也和慕容萧一样,放不下手里的权?!
      秋慕云看着她,沉默许久方道:“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初染讶然。
      “很久以前,一对男女相爱。女人对男人说: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而男人也曾立誓:等我做了皇帝,我便娶你。”不理会初染,秋慕云径自说起来,“后来,男人做了皇帝,皇后却不是她。”
      “皇帝的故事么,很俗。”初染皱眉。
      “来年,那个女人有孕,生了一个男孩。她以为,皇帝会来看她,所以天天在门口等。”
      “那皇帝去了么?”
      “没有。”秋慕云摇头,“一次也没有去,就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女人。直到有一年,男孩病了,女人迫不得已跑去找他,在寝宫前冒雨站了半宿。很晚很晚的时候,有个宫女出来传话,说皇帝和她们娘娘忙着呢,哪个孩子没个小毛小病的,少见多怪。”
      “后来呢?”初染支着额头,顶住晕眩问道。
      “后来女人走了,出宫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她一定会回来,她要所有人都为此付出代价。”
      “嗯......”初染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眼皮止不住往下垂。
      秋慕云扶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褥。“那时候,人们都只当是一个笑话。没有人知道他们母子去了哪里,之后......”
      “之后......”初染闭着眼睛喃喃,“她回来了吗......”
      “她没回来,但是她的儿子回来了。知道么,这忆晴居的主人,她叫毓晚晴......”看着已然酣睡的女子,秋慕云微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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