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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乾坤 ...
因凤端华及笄礼所绵延的国庆,前后持续了半月之久,各国各地的贺帖陆续到达。伊歌城夜夜烟火盛放,市集兴隆。
四月初七,承影殿。
轩妍的大丽花团团簇簇、万顷成海,一片阑珊的灯火,摇曳在璀璨的星辰月色,暗香疏影。
莲池新筑的四方形凤台,亭亭立于水上,周边低矮的镂花围栏,配以银铃花饰,每每风过,仿佛有泠泠歌声。
这时,丝竹忽起,箫笛款款,高低暝迷间,一双长袖招展,一靥花颜生姿。起舞清影,步步生莲。
初染看着,唇边抿过一丝浅笑:“喂,这样好的女子,你当真不动心么?”尽管知道答案,但她还是一问再问,不是追根究底,而是觉得可惜。金枝玉叶、才貌双全,虽只短短八字,可要得确实太难。和慕容一样,她有些别人羡慕的全部,高傲如斯,完美如斯。
“谁说我不动心。”慕容萧看着台上舞袖飘拂的倩影,笑意更浓,“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就会娶她了。”
“这还真像是你会说的。”初染大大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子靠在栏杆上。面前三三两两驻足的宾客女眷,那包含了赞叹、惊异与羡慕的眸光,齐齐汇向一处。
凤台清影,惊艳绝伦。
初染笑笑,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尔后在一处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
细看之下,惊得初染浑身一颤,慵懒的身子下意识绷紧。
一张女人的脸,在灯火照映的桃花丛中,熏染出奇异的酒红色。
“怎么了?”
待慕容萧关切的声音传来,她才微微缓了心神。再看,那里却是一片静然。灯影重重,桃瓣纷飞。错觉么?初染甩甩头,闷声道:“没事,刚刚......我还以为那里有人。”
“有人?”慕容萧顺着初染的目光看去,好笑地敲了一记她的脑袋,“黑咕隆咚的,做梦了吧。”
可他刚回头,初染的眸子里又映出了那张略显瘦削的脸,似是发觉了她的注意,竟微微笑了一笑。
是她?初染忖度着,脑子里模糊的记忆慢慢清晰起来。西园、桃花,那个苍白如雪的女人。
“凤兮,我的凤兮......”
那又笑又泪的呼唤使得初染心旌摇曳,步子,仿佛被牵引一般,直直朝那里去了。
“喂,别走远了。”
对于慕容萧的提醒,初染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仍旧一动不动地锁住那一角。她在这里做什么?
见她过去,那女子的身影动了一动,提着裙裾隐没在夜色里。初染跟着走了好一会儿,眼看就要追上,那一袭水兰色一个拐弯,便失了踪影。
注视着偌大的花园,初染略微有些怔忪。
“皇后因丧女之痛,没几年就疯了,听说现在还时好时坏的。真是世事多变,当年的封后大典......”那掌柜说到这,摇着头没说下去,后来也只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可惜可惜”。
她,就是那个得了疯病的皇后吧,好像,是叫颜舜华。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舜华,听说是木槿花的意思。
像花一样的女子,不该是如此的。
“风姑娘。”
一声平和的称呼,一道和蔼的明黄色,抬眼,却是凤钦沅的笑脸。初染没有料到会单独遇到他,再加上不懂宫中礼仪,因而多少有些无措。尴尬地站了半晌,她才道了一声:“皇上好。”
这一句独特的问安,使得凤钦沅旁边的侍从有些不悦,刚要出声提点,却被他一阵大笑止住。初染心知失礼,讪笑着低头道:“初染不懂规矩,让皇上见笑了。”
“无妨无妨,皇宫和家里毕竟不同,规矩多,你不适应也是应该。”凤钦沅似是全然不在意,打量了周围一圈,没有瞧见慕容萧,便问:“风姑娘一个人?”
初染点头解释:“是,觉得闷了就四处走走,正要回呢。”
“朕也刚刚要过去,不如一道吧。”
对于他的热络,初染虽不大愿意,但也不好推辞,于是很勉强地应了。凤钦沅让人靠后一段距离跟着,一边走,一边与初染说着闲话。
“风姑娘觉得,比之曦凰,栖梧如何?”
“很美,皇上。”初染笑了起来,从第一眼见到这里,她便喜欢上了这里的安定和宁静。“若有机会,真想住在这里。不过——”她笑得有些狡黠:“不过皇上要问曦凰,初染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凤钦沅问。
“初染是柒澜人,只是在洛城住过一个月。所以,并不清楚。”
“柒澜啊......”凤钦沅像是在想什么,许久才道,“柒澜颜家,可是大族啊......”
颜,柒澜唯一的门阀世家。初染依稀记得,那晚燕楮关门上空飘荡的一抹蓝白相间,猎猎作响。看出她的疑惑,凤钦沅不由笑了:“朕的皇后,就是颜家人哪......”
颜舜华!
颜洛嘉!
两个颜字,两个站在云端的女子,想不到竟是同族。
“听说她们两个从小感情就好,那时候还玩笑说要亲上加亲。”凤钦沅自顾自说着,嘴边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眉宇间似有一抹黯然,长叹一记,他道,“这一别十几年,世事多变啊。舜华如此,若是她知了,定是要难过的,朕......倘若遇着了,还望风姑娘与秋相遮一遮。”
听及此,初染算是有些明白了,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不过是想利用她与秋慕云的关系,把这事情压下来。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凤钦沅这般也在情在理,可偏偏他算错了一点。“这......”
见她迟疑,凤钦沅也觉得不好意思:“难为风姑娘了,朕也是......”他边说,边用余光观察着初染的反应。
“皇上误会了。”初染解释道,“初染与秋相不过数面之缘,并无交情,所以......”所以,即便她有心,也是枉然。
“风姑娘过谦了。”凤钦沅朗笑一声,似是全然不在意,“秋相与靖宁王爷都对姑娘礼遇有加,就连宓王也对你颇有褒奖。说来朕真是羡慕令尊了,怎就教出了这样灵透的女儿。”
“皇上又误会了。”不浓不淡的几个字,令凤钦沅没来由顿生一阵冷意,唇边的笑容缓缓收拢,而初染却在此时又抿唇笑了起来,那样的清脆,“初染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位兄长。”
“哦,是朕唐突了。”凤钦沅讪笑,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假意咳了几声,他道,“看来风姑娘也是坎坷之人。”
闻言,初染笑得自嘲:“是啊,没有哥哥,三岁那年我可就死在这儿了,哪还能故地重游呢......”
什么?!凤钦沅心中一紧,倏的扣住初染的双臂,“你再说一次!”三岁,三岁......莫非真是她?
“父皇,我总是做梦,梦到有一天,姐姐回来了......父皇,我怕。”
“皇上,她会讨回这一切,而我,要好好地活着,活着看所有人背叛你,活着看你一无所有!”
全部的过往,恍若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侵蚀着他的身、他的骨,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脑子,混沌一片。直到对上那双晶亮的眸子,他才蓦的回过神,忙不迭地松手,神情,颇为尴尬。他,竟如此失态?!
感觉到面前一闪而过的戾气,初染看着那一张重新变回平和的面孔,心中大疑。不动声色,她笑道:“皇上恕罪,是初染与您开玩笑呢,我自小长在柒澜,哪里来过这儿啊。”
听了这话,凤钦沅紧绷的身心松了松,肩上的负荷顿时轻了不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可是——”初染故意拖长了语调,“可是我来栖梧没几日,便遇上了一桩怪事。”
“哦?”凤钦沅挑眉道,话音里有些急切。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遇着了一个疯妇。”边说,初染边注意着凤钦沅晦暗不明的神色,“也不知是怎么了,她见到我,竟莫名其妙地叫我‘公主’。——皇上,您说这事儿怪不怪,又不是说故事。可巧的是,我还不止遇上她一次。”
凤钦沅脸色一沉,继而又马上恢复了常态:“这可比说故事还神呢。疯子说的话哪能当真啊,让风姑娘看笑话了。”
初染“咦”了一声,歪头笑道:“哦,怪不得,那日皇后娘娘见了我,也直叫‘凤兮’呢。”
“你见过皇后?!”凤钦沅语气骤冷。
初染点头:“是啊。就在公主及笄礼宴那天,我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开满了桃花的园子。里面有个女人,直追着我不放,吓得我赶紧跑。后来才知道她是皇后娘娘呢。——皇上,有什么不对么?”
如此看来她们并没有说上话,凤钦沅稍稍放了心:“皇后思女心切,这才认错了人,风姑娘别往心里去。”
初染笑了笑表示认可,凤钦沅见状也就没再多言。
静谧的甬道,只余细碎的脚步声。
过了些时候,灯火渐亮,小径蜿蜒的尽头,已是一片开阔。模糊的人影,来来往往,丝竹韶音,隐约可闻,凤台舞动的一抹白裳,也慢慢清晰起来。
看到初染与凤钦沅一同出现,慕容萧虽觉奇怪,可也没多说什么,十分有礼地做了个揖,待他走远,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初染看着那一身明黄缓缓走向高台,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慕容,记不记得及笄宴那天,在西园,我说我遇到了一个疯女人?”
“还把你吓得不轻。”想起那日情景,慕容萧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是颜舜华。”初染喃喃着这个名字,心中泛起一丝迟疑,没有理会慕容萧,她只是径自说道,“你说凤钦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刚刚遇到他,我无意中提起三岁的时候就在伊歌城,你猜他什么反应?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好像我是怪物......”
“然后呢?”慕容萧拧眉思忖。
“我觉得有蹊跷,所以故意告诉他,有人错认我为凤兮之事,他当时的表情很奇怪......慕容,你说,那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一曲舞罢,凤端华步下莲池,娉娉婷婷走上前来,云斜雾鬓,白色纯然,虽是素淡妆容,却掩不尽的明艳出彩。
经过慕容萧之时,凤端华突然缓了步子,她取下发间的兰花花饰,单手托住送至他跟前。慕容萧起先一愣,尔后再是一笑,欠身接过。顿时,凤端华脸上欣欣然闪过一丝喜色,笑容更深,那看着初染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得意和挑衅。
看着她难掩雀跃的身影,初染凑近慕容萧耳边,声音里满是戏谑:“这不会是定情信物吧?”
“什么定情信物,哪里来这样的定情信物!”慕容萧把玩着手里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说道。初染嘴上不说什么,一双狡黠的眸子却直瞅着他,仿佛要在他脸上也看出一朵花来。笑嗔一记,他怒了努嘴:“喜欢啊,喜欢就给你。”
初染一听连连摆手:“谢了,人家送你的东西,你还是自己收着吧。这烫手山芋我可不敢要。”说罢,不等他有反应,她就径自往席间走。慕容萧复而看了眼手中的幽兰,淡淡一笑,将它收入袖中,也举步离去。
“父皇。”
一声娇呼,一靥羞赧,些许急态。
注意到鬓间少去的兰花,凤钦沅了然一笑。待下头宾客重新归席,他举杯笑道:“今日之宴,一庆小女及笄礼成,二谢诸位远道而来,这三么......”拖长了语调,他别有深意地看向凤端华,刚要开口,却被一个清亮的女音打断。
只见凤端华盈盈起身举杯:“这三,就当端华为各位践行。”顿了顿,她又继续道:“端华闺阁之人,少不更事,诸位盛情,感激却无以为报,只好以此薄酒,聊表谢意,端华就先干为敬了。”
仰头,酒尽。
凤钦沅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但想她应该另有计较,故而但笑不语。见状,众人也纷纷举杯。初染刚要喝,却被慕容萧伸手阻下。
“这酒太烈。”他轻声说道,待喝了自己手里的,他再端过了她的。
哪知这个小动作却被秋慕云看了个仔细,打量着慕容萧,他笑吟吟地开口道:“公主色艺俱佳,该是我们不虚此行才是。王爷,您说是不是?”
秋慕云这一句话,恰到好处地把众人的目光引向了慕容萧。
纳兰煌朗笑道:“王爷对风姑娘真是体贴,连酒都是代喝,真是羡煞旁人了。”
此言一出,凤钦沅的脸色顿时一变,凤端华也有些尴尬。
慕容萧睨了他一眼,淡笑着开口解释:“夭儿身体不好,若是一般的酒,推了也就推了,可这回公主一番心意,拒也不是,喝也不是,两难之下,才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公主恕罪。”
“哪里。”凤端华落落大方地笑道,“风姑娘身体抱恙不便饮酒,尽管与我说就是,我又不会这样小气。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客人呢。”
“公主言重了。”初染心中大叹一记。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看来她就是那条遭罪的鱼,因为每回他们几个明争暗斗,都爱拿她做文章。“代喝一事,的确有失妥当。可若非出于对公主之敬,王爷也不会这样做了。公主宽厚,想必也不会因为区区小事心中不快吧?”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子,想不到平日里竟没瞧出她来,凤端华暗想,脸上却不露半分。
扫了一眼纳兰煌,初染又道:“我与王爷虽同来同往,可也不过是朋友之交,王爷对我礼遇有加,只因多年前我出手相救而已。王爷是性情中人,晓得投桃报李,若是像有些人那样小心眼,我哪里有这么好的福气站在这儿呢?”
听出她意有所指,慕容萧端着酒杯的手禁不住晃了晃,低低的笑意蔓延开来。初染面上带笑,脚底下却甚是不客气。冷不防被踩了一记,慕容萧手上一松,整杯酒就这样灌了进去,那呛进气管的酒弄得他难受地咳了起来。
“王爷看来是喝多了。”秋慕云戏谑道。
慕容萧看了看初染,又好气又好笑:“谁叫我欠了她那么大的人情。知恩图报,更何况,还是救命之恩。”
“原来如此。”凤钦沅若有所思,顿了顿,他开口道,“听说王爷是后天启程?”
“是。”慕容萧点头,“府中尚有杂事,因而不能久居,他日得空,定要再来的。届时,还要劳烦公主做个向导。”
那一双眼眸澹澹,看得凤端华心旌摇曳,掩下喜色,她淡笑着应道:“城西的桃花酿,他日端华请王爷喝,可好?”
“桃花酿啊......”看了眼身边的女子,慕容萧忽的笑了起来,那抹一闪而过的柔光,令凤端华心头一暖。
她忽的忆起,某天阳光灿烂的午后,那画,那画中拈花微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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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筵席,在热闹中开场,在热闹中收尾。
凤端华与慕容萧别那有深意的对视与微笑,几乎令所有人以为,曦凰与栖梧,会结为秦晋之好。
想起昨日情境,初染笑着摇了摇头。
“是姑娘啊。”掌柜一见初染,很是热络地招呼,“您可有日子没来了,昨儿我这伙计还念叨着,想不到今天就见了姑娘。喏——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初染一看,不由笑道:“掌柜太客气了,坐哪儿还不是一样。”
“哪儿啊,姑娘既然包了这个座儿,不管您来不来,我们定是备着的。做生意,不就讲个信誉嘛。”掌柜说得理所当然,见初染仍然一头雾水,他忽的一想,恍然大悟,笑容里多了几分暧昧:“姑娘还不知道吧,自您第一回来,慕容公子就包了这个座儿,说是您喜欢,方便您随时来。”
“哦,这样啊。”初染笑笑,见那掌柜正四处逡巡,不由打趣道,“他今日有事,所以就我一个,就是不能让掌柜的多挣些银子了。诶,对了——”打量着楼下的街道,初染突然想起什么来,于是问:“这几日怎么不见那个有些疯病的女人啊?”往常,她可是回回出门,回回都遇到的。
掌柜一听,很是疑惑地问道:“姑娘没去找她吗?”
“我找她?”初染笑了出来,她与她非亲非故,找她做什么?
“对啊。”掌柜点点头,“还是慕容公子来问的,说是您瞧着她可怜,想帮个手。不过她的住处我也不大清楚,也就知道个大概。怎么,姑娘不知道?”
初染的脑子顿时嗡嗡一片,心中更有千般疑惑,直至掌柜连连唤了她好几声,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略带关切的脸,她仍觉得有些模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她开口道:“看我这记性,自己说的话都忘了。”
掌柜这才放了心,想到慕容萧,他话又多了:“慕容公子对姑娘可真是好,咱们才瞧着几回就羡慕的很,姑娘是有福之人哪......”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后来才猛地想起菜还没上,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他道:“姑娘先等等啊,我催催菜去,您喝茶。”
初染混混沌沌点了头,看着掌柜的笑容,她忽然觉得很讽刺。
“喂,若你真是凤兮,那会怎么样?”
“夭儿,要得到栖梧,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风烬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了你一切,毓缡,在你痛不欲生的时候也肯以血相救。夭儿,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来陪你,陪你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痛,然后一起老。”
“夭儿,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交错的记忆纷飞,那张微笑的脸在脑中晦暗不明,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房。
难以言语的痛,就这样蔓延开来。
“诶,兄弟,你怎么在这儿,最近生意做大发了吧。”
“甭提了。”男人连灌两杯,神情沮丧,“这几日凤都人心惶惶,城门的守备卡得死紧,不让出不让进的。我那盐铺米铺可全在里面,万一这仗一打,我那老底算是全毁了,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又打,不是才听说打完了么,怎么又打了?那个......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毓缡。”男人长叹一声,“他打起仗来,简直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呀......唉......”
邻桌那两人的谈话断断续续入了初染的耳,让她隐隐犯疼的脑子忽地清醒起来。
毓缡,他终究是发兵了,这么说,他的伤应该好了吧?
“风初染,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眼睁睁看着他走入你的圈套,你很得意是不是?!你知道么,那差点要了他命的那一箭,是你亲手扎的!”
那夜霍青玉的话,就像一个噩梦,反反复复出现在她脑子里,徘徊不去。
“姑娘,你怎么了?”掌柜回来,见初染单手支着额头,面露疲态,不由担心道,“姑娘不舒服么?”
初染摆摆手笑道:“没事,对了——”她勉强笑道,“掌柜再给我说几个故事吧。”
“姑娘想听什么?”他坐下来。这个姑娘倒是有趣,每回一个人来,别的不说,就是听他讲些陈年旧事。
“嗯......还是再说说凤兮吧。”初染开口,“听说,她三年未曾开口说话,是个傻子?”
“宫里头是这么传的,究竟是不是我们也不知道。”掌柜忽的笑了,“不过当初给公主占卜的梦师却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此姝之贵,当贵不可言;此女之颜,当倾天下。”
“我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一场桃花雨。第二天推门出去,整个伊歌城全是粉色的。”忆起那日情境,他的脸上仍有一丝醉意,“真像一场梦啊。那时候我还年轻,他们老一辈的人说,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样的稀罕事,天降祥瑞,栖梧大喜了。后来看了榜文才知道,长公主出世了。”
“那她,又是怎么死的?”初染迟疑道,“我听说,是皇上下的令。”
那个男人,他怎忍心?!
“唉,世事多变。那个梦师原先还好好的,结果第二天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听说死的时候,他手上就拿着那张命签,周围全是桃花。后来,一个个给公主占过卦的病的病死的死。”说到这里,掌柜摇了摇头,“那日枬王宫变被擒,不知是说了什么话,皇上脸色立刻就变了。再后来,他也死了,牢房里全是桃花......”
“就为的这个?!呵,他究竟是糊涂还是天性冷血?!”初染哧道,忆起凤钦沅昨晚那一闪而逝的戾气和漠然,她觉得很悲哀。这样的父亲,有,倒不如没有。
“姑娘,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初染的大胆把掌柜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逡巡了周围一眼,他压低声音提醒。“其实我们也不相信,你说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和妖孽扯上了关系。可说来也怪,自从凤兮公主死后,那些怪事儿就再没发生。这日子一久,也就忘了。说到底,也是她没那个福气。”
“那你们又怎么肯定,她就死了呢?”初染又问。
掌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咱们这么多人瞧着,还能有假呀。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经你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个事儿。公主死后没几年,是有人传来着,说她没死,日后还要回来的。嗨,谁知道呢!”掌柜摇了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继而又自嘲地笑了:“看我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呢,人死不能复生,我还真是年纪一大,老糊涂了。”
初染看着他那模样,不由抿唇笑道:“掌柜哪里老了,依我看,还健朗的很呢。说不定,你可比我活的长。”
“呸呸呸,莫要说这不吉利的。”掌柜连连嗔道,“我是年近半百的人了,还图个什么。有家有女,吃穿不愁,若真明儿死了,也没多大遗憾。姑娘年纪轻轻,往后走的路啊长着呢,再说了,你们是做大事的,咱们是过小日子的,可不好比。”
“什么大事小事,照我说,还是像你一样最好了。日后我嫁人,定要找掌柜这样的。”初染笑道。
“姑娘哪能找我这样的,那不是糟蹋了么。”掌柜起初以为她是说玩笑话,可后来看那表情又不像。“姑娘和公子闹别扭了?年轻人,哪个不是磕磕绊绊的,家家还有本难念的经呢。这样好的男人,可打着灯笼都难找。”
看他一本正经,初染不由打趣道:“掌柜怎么净说他的好话,别是他请你做帮手来了?”
“呵呵,不是我跟姑娘夸,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我没见过。单说这面相,他可就是这个。”掌柜玩笑似地竖起了大拇指,“我呀,除了十几年前见过的一个,可再找不出比他好的了。”
“这脸又不能当饭吃。”初染乐了,“诶,那另外一个长得什么样啊。能让掌柜记了这么多年,定是神仙一样的人了。”
“神仙?”咀嚼着这个词,他忽的笑起来,“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我看见了神呢......世间,竟还有这样的男人......”
他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个白衣少年,从喧闹中缓步走来,粲然微笑,干净而纯粹。
“其实我见他也就这么一次。当时啊,他就是从那边走过来,才一会儿的功夫,我就连连揉了好几回眼睛,简直就看傻了。”想起当年情境,他不觉十分好笑,想他二十好几的人,子女也不大不小了,竟生生地被一个男人吸引了去。“就连我们楼前那个见人就怕的小姑娘,瞧着他,竟然就笑了。”
小姑娘?!
初染一怔。
原来,真是这里。
“夭儿,我来带你回家。”
“夭儿,以后,就让哥哥来疼你,好不好?”
记忆里恍惚的容颜,再一次清晰起来,往昔的岁月流光飞快地填充着她全部的思想。
“夭儿,夭儿......”那一声呼唤,恍如隔世。
那一刻,她也以为,她看见了神。
“头一回见到慕容公子,我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呢。可后来一想,这都二十来年了,以前的人也早就变了模样。”掌柜感慨,“不过,他们真是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的。”
“那,掌柜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姑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初染小心翼翼地问道,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沁出了薄汗。若,若是......她不敢再想。
虽然不知道初染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细细想了:“嗯......好像......好像是四月吧。”沉吟片刻,他猛地一拍脑门:“是,是四月,就在凤兮公主死后没几天。——诶,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初染笑笑,放下一些碎银,她起身准备下楼。没走几步,就被掌柜叫住。“姑娘,你东西还没吃呢——”
“我饱了,忽然就饱了。”初染回头,声音里透了些许疲态,“对了,这位置不用留了,我明天就走,以后不会来了。”
“这样啊。”掌柜应了一声,顿了顿,他又急匆匆冲着初染的背影喊道,“那姑娘下回来伊歌,我再给您留着,到时候,定做些新菜请姑娘好好尝尝!”
初染没有回答,脚步需晃晃的,仿佛踩在了棉花上,一点力道也使不上。
天很蓝,阳光射在她睁大的眼睛上,痛地她禁不住流下泪来。
“哥哥,‘桃夭’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要叫这个名字?”
“‘桃夭’啊,就是桃之夭夭,因为你出生的那天,下了好大一场桃花雨,可漂亮呢。”
“哥哥,怎么我都不记得以前的事呢?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乖不乖,听不听话?”
“夭儿当然很乖很听话了。以前的事情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万一你好事儿没记起来,倒记起了一堆糗事,那可怎么办才好?”
曾经,她也追根究底,傻乎乎地问那些空白的过往。
桃花、凤兮、三岁那年的初见,一切都串联地那般完美。
十八年后的重归,想不到竟得了这样一个答案。
一个大义灭亲的父皇,一个忆女成疾的母后。
笑话,还是讽刺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别馆,那有血有肉的身体此刻只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风烬,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骗我?!
她突然很想笑,把所有的郁结统统笑尽,可任凭她怎样努力,她还是笑不出来。
慕容萧刚开了房门想要去寻,可看到她这模样,整整吓了一大跳,原本的好心情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怎么了?”他急忙用衣袖替她拭泪,“不哭了不哭了,是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教训他去。”
“真的吗?”初染开口。
慕容萧不疑有他,很是肯定地点头,牵过她的手坐了,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初染似乎没有什么猜的心情,他也就自顾自说了:“你知道,凤钦沅今日找我是为的什么吗?”
“为什么?”
“他想撮合我与凤端华的婚事。”
“那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慕容萧很是不满意她的态度,“跟你说过了我对她没兴趣,你怎么就不信!”
“相信?!”初染冷冷笑道,“请问,我要如何相信一个满口谎言的人?王爷可以教教我吗?”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慕容萧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头,原来以为不过是平常闹的小脾气,哄两句也就好了,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慕容,四月初一,是你故意引我去的西园,你根本早就知道皇后在那里,对不对?”她早该想到,为何那日他别的地方不选,偏偏就选了西园。“从我踏进宫门开始,你就算计好了,是吗?”
慕容萧不语。
“你说你不会娶凤端华,那是因为你听说了‘凤兮’,你希望我成为她,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成为‘第一公主’。即使不成,你可以利用此事作为威胁凤钦沅的把柄。”
“慕容,你要我相信你,可是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你说的究竟哪一句才是真话?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原来就是这样欺骗我么,你究竟还瞒了我多少?!”
“慕容,我不敢相信,那年我所遇见的少年会变成这样?!慕容,你怎么可以连我都拿来利用?!我告诉你,我不是凤兮,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慕容,我真后悔信了你,我真后悔,十六岁那年,我遇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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