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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离殇 ...


  •   “前些日子,我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没有理会初染,毓缡兀自说道,脑中又浮现出那盘桓了十几年的梦境。
      “里面全是桃花,殷红殷红的一片。我伸手去接,忽然有个声音对我说:桃花不宜男,你别惊了人家......”
      他错愕地抬头,然后对上一双清澈狡黠的眸子,乌黑的瞳仁灿然一片。
      他终于看见了她的脸——风初染。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臆想,还是事实。十几年的魂牵梦萦,那桃花潋滟下倚树而笑的女子,那追逐了多年的幻影,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呢?”初染见他停了,不由追问。桃之夭夭,他与她两两相对时那一声情不自禁的低呼,让她介怀至今。栖凤居常开不败的桃花,传言里凤凰啁啾的镜湖,桃夭,还有梦境,一切的一切,仿佛冥冥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找到那个线头,就可以顺着它挖掘出所有秘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长得什么样?”
      “不清楚。”毓缡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并未完全将事实告诉她。
      初染“哦”了一声,显然很失望,原以为能打听到什么呢。
      “你很好奇。”毓缡打趣,一语道破她的心思,弄得初染有些尴尬,毕竟是窥探人家的隐私,总多少有些不在理,更何况,他俩还不是很熟。
      “听过栖凤居吧?”毓缡又是一问。
      初染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栖凤居,紫笙与她提过的,甚至有人传言说那是毓缡为梦里佳人而建。梦里佳人?咀嚼着这两个字,初染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有牵挂的人么?若是他喜欢上一个人,那会是什么样子?
      “你笑什么?”毓缡皱眉,看地初染赶紧憋回了笑意,摇头道:“没什么。”
      毓缡知道她是跟他打哈哈,微微挑眉:“紫笙那丫头,是说了什么吧。”
      被他看出了心思,初染也不好瞒,于是老老实实点了头,一边调侃道:“估摸着,她们都对你这位城主好奇呢,这才杜撰了些有的没的。不过——我看城主似乎很喜欢桃花,男人喜欢花草的,该是很少吧。”而且大多,是淡薄闲适之人,怎么看,毓缡都不是,所以才觉得奇怪。
      “你也喜欢桃花?”毓缡阖上眼睛,忽然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
      “啊?”
      “若是喜欢,等回去了,带你去看吧......”
      “你说,什么?”初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竟说要带她去,那不是禁地么?原来生病,是会叫人糊涂的呀。
      等了片刻,没有回答,细看,那靠在床榻上的人已经沉沉睡去,神态安宁。而那一句,仿佛是梦呓。
      夜色已深,星辰璀璨,一弯明月,清辉皎洁。
      初染抱膝坐在湖边,怔怔地看着水中倒映的点点星光,脑子里又忆起那日他的话来,顿时,心又烦乱几分。毓缡恢复得很快,不过两日工夫,已能偶尔下床走动,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照理,他的伤势渐渐痊愈,她该安心才是,毕竟错由她起,若他真有万一,她怕是要愧疚一生。
      毓缡是说到做到的男人,这一点,她从来都深信不疑。就好像,那日他对她的承诺:我不会丢下你。既然他答应不犯泠月,就一定不会食言,她没有必要,在这里陪上一生的自由。“除了这一次,以后,你都不要相信我。”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况且,她不认为,毓缡会信。
      三日之期,只余一日。在这里,她真的没有了任何牵挂,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火树银花,大漠孤烟,瀚海阑干......慕容说,会带她去看。她该高兴的不是么,可为何一想起“离”字,她却心慌起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回头一看,原是紫笙。她挨着初染坐下来,用带着笑意的眸子瞅着她:“前些日子,我看你们几个一直在城主的大帐里头不出来,还以为是出什么事儿了呢。幸好今儿被我撞见,看你这没精打采的模样,我是白担心了。”
      “这话怎么说。”初染觉得奇怪,于是笑问,“精神不好,怎么在你嘴里倒成好事了?”
      “那是当然了,喏,你想啊——”紫笙讲得头头是道,“若真出了大事,姑娘哪还能有闲工夫在这里坐着发呆,你说是不是?”
      初染被逗乐了,敢情又是取笑她呢,于是也一句话堵了回去:“我看紫笙对城主可是上心的很呢,大帐里有个风吹草动都知道。”当日毓缡毒深,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硬生生撑着回来的,一进账,便倒下了,之后四五日,也是闭门不出。水芙蓉传令说是有要事相商,才在此地驻扎,并且让人加强警戒,众人自然不乏疑虑,不过前些日子,战事吃紧,所以并非很突兀。但紫笙今日问起,初染却不得不心生防备。
      从初见至今,她对自己其实颇为照顾,当日刺客来袭,若不是她上前挡了那一刀,她绝对无法全身而退。也许是多心,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这个女子怪异,至少她必定隐瞒了些什么。例如上回她状似无心的一句“以柔克刚”,正与慕容流风的“美人计”异曲同工,莫非......
      紫笙掩嘴笑道:“姑娘说的哪里话,我自然对城主上心了,我的饭碗可是他端着呢。”
      饭碗?!真是个有趣的答案。
      “紫笙以前在曦凰王都住过吧,你倒与我说说,那么都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嗯......”紫笙很是认真地思索起来,“王都啊......”她看起来很犯难,“已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记不清了。”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姑娘自己看了不久知道了,紫笙笨嘴拙舌的,要是说坏了,扫了姑娘的兴,那罪过可大了。”
      “紫笙似乎很肯定我会去啊。”初染别有深意地笑起来,将事件前后那么一串,脑中渐渐有了眉目。
      “两个人,说什么这么高兴。”
      毓缡随意在里衣外头披了件大毡就出来了,面容有些清瘦,平静的夜色,波澜不惊的脸,很是平和。他对上初染打量的眼神,尔后跟着微笑,随着坐下来。
      紫笙见是他,忙起身唤了声“城主”,然后识趣地退了开去。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过这样不好么!”初染语含嗔责,尔后伸手帮他拉拢毡衣,系好带子,絮絮叨叨许久,这才惊觉自己嘴碎,马上打住别过眼去,滴溜了一圈,见毓缡没反应,讶异之余转了头来,却发现他正饶有兴致地瞅着他,唇边是隐隐的笑意,不由心中一震。
      自那日起,他似乎温和许多,对着她的时候或多或少嘴角总是弯弯的,不再是整天摆着一张冷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甚至想,莫不是这一病,把性情也转了?
      初染皱眉上上下下对他又是几次打量。“这是多少?”她伸出两根指头,煞有其事地问,那娇憨的样子惹得毓缡忍俊不禁:“你这丫头,今日糊涂了么?”
      “你才糊涂了。”初染心里头嘀咕。
      “你说什么?”毓缡没听清,于是追问一句。
      “啊,我是说......”初染脑子一转,忙道,“我是说你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
      毓缡笑笑:“闷了,这才走走。——你不是也在这里发呆么,极少看见你这样,忽然发觉,也挺好。”
      “才不是发呆。”初染嘴硬,指着发亮的河面道,“喏,我这是赏夜呢,多好看,像河灯。”顿了顿,她忽的想起来毓缡不喜欢,于是讷讷地闭了口,没再说话。
      “的确有些像。”出乎意料地,毓缡接了这么一句,尔后又问,“上回没看够吧?”
      “呃......”想起那日上元之夜,初染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上回,倒是麻烦你了。”
      毓缡不语,许久,他缓缓道:“等我做完了要做的事,我带你去看,可好?”
      “姑娘,这是要出门么?”霍青玉刚要掀帘进帐,却见初染拿着小竹篓正往外头林子走,于是折回道叫住她。
      初染冲他点头示意,尔后晃了晃手上的东西道:“我去找些药草。”看霍青玉一脸紧张,知道他是误会了,于是开口解释:“只是找些伤药,别担心。”
      霍青玉这才安心,歉疚地笑笑:“这些日子,劳烦姑娘了。”
      “不必。”
      “可我看天快下雨了,现在出门怕是不妥,若是不急,明日再去不迟。”看了看渐渐沉下来的天,霍青玉皱眉劝道,“李先生昨儿还嘱咐我要当心姑娘的身子,累不得,需要什么药的,先生说他会代劳。”
      这几日,她对毓缡的上心,他们几个都看在眼里,虽她依旧嘴硬,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但明显没有恶意。所以,他对她的成见也就消了。
      “不麻烦了。”初染婉拒,“我也想自己走走。再者,这地方,你们也不熟。”
      想想她的话也有道理,不过顾及天气,霍青玉还是不放心:“那,我叫几个人陪姑娘一起去,也多个照应。”
      话是中肯,初染知道,霍青玉已经让了步,可一旦有人跟着,她要甩掉就麻烦了。于是,她故意办起面孔,语带不悦:“我说不用了。”
      霍青玉见她如此,一时间有些尴尬,这女子的脾气还真是不好捉摸,他暗叹。“我并非......”怕她误会,他急着解释,可不知怎么的,讲了三个字就卡了格。一时间,两个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站着。
      毓缡本想出去走走,哪知才掀开帘子就看见不远处那两人颇为尴尬的气氛。霍青玉见是他,忙低头唤了一声“城主”。毓缡应了一声,随即看向初染,却见她别过脸不说话,这才转了目光:“青玉,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霍青玉道,“风姑娘想要出门,我瞧着天不大好,所以阻了......”
      听及此,毓缡明白几分,示意霍青玉下去,尔后转头瞥了一眼初染手上的竹篓:“药不够了么?”
      初染不答,仍旧怔怔地看着斜前方一隅。
      毓缡挪了步子站至她跟前,叹了一叹:“青玉没有别的意思。”
      “我又没说他有什么‘别的意思’。”初染闷声道,不冷不热丢过一句,微红的脸惹得毓缡不禁展颜,昨晚她靠在他肩头那张恬静的睡容蓦的浮现在脑海里。
      “一定要去吗?”他问。
      半晌,初染才点头,然后抬眼看他。这回轮到他没有回答,就在她快泄气的时候,毓缡缓缓开口:“那,早去早回。”话落,察觉道她的异样,于是反问:“怎么,不想去了?”
      初染有些恼他现在的样子,使得她每每想到今日的不告而别,都会心生愧疚。咬咬牙,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的又转过头来:“你......”
      你,保重。
      她想这么说的,可看到那张脸,所有的话,即使只是两个字,也没有说出口。这算什么,告别么?风初染,你傻了不是,要真讲了,你这辈子都别想走。
      何必呢。
      “你进里头去吧。”最后,她随意扯了这样一句,尔后几乎落荒而逃。手上的竹篓似乎越来越沉,脚步像是被什么绑了,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她竖着耳朵听,背后的人,好像一直都没有动静。
      忍不住,初染在转角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负手立于旷野冬风,眉目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她,原本抿住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霍青玉说的不错,没多久,天就落了雨。起初只是细密密一层水雾,尔后便慢慢下大来,大大小小的珠子噼噼啪啪地落在伞面,顺着伞骨滑落成线,编织成网,网外是白茫茫的一片。
      山路湿了容易打滑,所以很不好走,凉意透过毡衣侵袭入内,让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
      倾雪园外的桃花树下,停了一把水蓝色的油纸伞,伞下的青衣少年,目光专注地望着小路的尽头,待看到远远而来的女子,那张静默的脸终于有了表情。
      “你迟了。”他洋洋得意地指着她道,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初染心情本就不好,见他那调侃的模样,心中微恼,毫不客气地帅开那挡在面前的手:“迟了就迟了,又不少你一块肉,小气。”
      “喂,我可是多等了你一个时辰!”他不依不挠。
      “我又没逼你等,是你自己乐意的好不好,别动不动就把帐算在我头上。”不理会身后的人,初染径自朝前走。
      总算,那喋喋不休停了,她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转头道:“怎么,没话说了?——叫你和我耍脾气。”男人依旧没有回答,手中伞擎地很低,低到把脸也埋住了,初染打趣地用手挑开他的,在对上那一双眸子时,不由愣住。
      这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眼神,不是戏谑,不是冷傲,不是狡黠,不是幽深。她说不出究竟是怎样,仿佛,仿佛哥哥,每次看着她的时候,也是如此。
      “生气了?”初染讪笑。
      慕容萧又不答。
      正要转身,却听道一个极淡的声音,他说:“因为我怕,我怕你不来了,夭儿。”
      那个骄傲风流的男人,第一次向她低头。他说,他怕。
      细看,初染这才注意到,一向仪表完美的他今日竟十分狼狈。衣衫微湿,鞋沿沾泥,握着她的手,也是冰凉。
      他,等了很久?
      “夭儿,我怕,在你心里,我比不过那个为你受伤的男人,哪怕,只是一次。”
      他自嘲地笑起来,然后紧紧地拥她入怀,两个人,两把伞,蓦的落地。淅淅沥沥的雨,打湿了面前二人。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上,手万分怜惜地揉搓着她的长发。
      “可你还是来了,真好啊。”
      他絮絮叨叨。
      “这一回,我不会让你走了,夭儿......”
      雨过天晴。
      初染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慕容箫收拾停当,见她出来了,于是吹了一记响哨。随着哒哒的马蹄,没多久,一匹青骢飞驰而至。他翻身上去,持缰笑看着她,尔后缓缓地伸出手,放到她面前:“夭儿,来,抓住我,让我带你走。”
      一声嘶鸣,飞云骓奔于大道之上。
      那女子,青衣素淡,面容皎皎;那男子,紫衣玉带,倜傥风流。
      “城主,都找了,还是没消息。”
      “城主,或许是下雨,耽搁了,还是再等等......”
      “她住的地方我去了,只发现了这个。”水芙蓉拿出一个小竹篓。
      毓缡接过,拿开上头用来遮挡的枝叶,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蓦的怔住。
      旋草,他记得,这是健骨生肌的。
      “啪嗒。”他的手就这样颓然松开,不再理会众人,径自转身走开。
      “不用找了。”他颓然道。
      “城主——”霍青玉急了,李仁河也附和:“既然她采了药来,说明是......”
      “我说不用找了!”这一句,像是吼的,李仁河到嘴边的话,生生被堵了回去。
      顿时,一室静默。
      “她不会回来了。”
      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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