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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抉择 ...


  •   晨光熹微,东方显露的鱼肚白渐渐清晰,自远处延伸而来。山路蜿蜒的尽头,隐约现出一围木栏,几簇绿意。
      这,这是......
      水芙蓉蓦的停住脚步,张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前边缤纷的点点殷红,身子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那一刹那,仿佛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拼命握紧的拳,也颓然松开。面前斑驳的粉色,梦魇一般地缓缓扩大,连接成片,编织成网,把她牢牢地圈在里面,包得她喘不过气来。
      眼前的潋滟桃雨,就这样与记忆深处的一片妖娆重合。栖凤居初见的刹那芳华,原来并不是梦。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已经开始了纵容,纵容她的挑衅,她的怒容,还有,一切的一切。
      感觉道初染打量的目光,她抿唇仰面轻笑:“真是漂亮的桃花啊......”
      “是么?”初染不动声色,故意问道,“不知比起栖凤居的,夫人以为如何?”她记得紫笙说过,栖凤居的桃花常开不败,永不凋零,而水芙蓉,是唯一一个活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闻言,水芙蓉迅速敛了怔忪,跟上了初染的步子,冷了冷眼,神色漠然:“我们此行并非是来赏花。——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看着挡在面前的手,她颇为不悦。
      “没什么意思,只是——”初染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只是这里,不欢迎外人。”
      “你这是在耍弄我不成!”水芙蓉斥道,想她硬生生压下脾气才跟她走的这一趟,现在她居然用如此蹩脚的理由将她拒之门外?!况且,她不信这个女子,一点也不!
      “我并没有强迫你。”面对水芙蓉的怒气,初染只是简简单单一句,便把她堵地哑口无言。“如果我非要呢?”她不让步,挑衅地看着初染向园内走,唇边漾着嘲讽的笑意,“我偏是进来了,你能拿我如何?!”
      初染倒是没生气,也举步朝里去,在一棵桃树下站定,伸了手摘下一朵,在指尖细细地磨挲,用极漫不经心的语调问她:“夫人当日在芙蓉镇的时候,可有听过有关这园子的传闻?”
      水芙蓉闻言脸上骤惊,立了半晌,口中才喃喃出“鬼园”二字。
      鬼园,自从多年前一场屠戮,那漫空的血色染红了半边天阙,就鲜少有人敢踏足至此,以致于“倾雪”二字渐渐被岁月尘封。
      “知道么,来过这里的人,都死了......”初染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头一回,那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与怜悯。“雷钧茌毁了我三棵桃树,然后,我灭了他满门!”说着说着,她神色一凌,继而又面露柔光,仿佛是忆起了什么,唇边泛出一抹浅笑:“这是我和他的对方,我不喜欢有人打扰,你也一样。——这山道只有一条,若是不放心,你可以叫人去守着。”
      “每天这个时候,无论有没有结果,我都会出来一次。”走了几步,初染停下来补充。
      “等等——”对着那愈走愈远的身影,水芙蓉忍不住唤住她,欲言又止,“你......你会救他的吧?”这句话,她问地极轻,语气里有矛盾、疑惑,期盼,还有黯然。
      初染没有回答,甚至连背过去的头也未移动半分,那挺直的身体停留片刻便又毫不迟疑地向里走。
      冬日落花,两个女子,一样的心情。
      远山、晴空、桃花、竹屋,短短四月,再一次踏进这里,却多了恍如隔世的味道,熟悉而陌生。
      “旋绮”的花骨朵在风中摇曳,整整两年,它还是没有开花的迹象,五色蓓蕾依旧牢牢地闭着。许是许久没人打理,今日看来,甚至有些萎靡,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但在初染触碰到它盘桓虬枝的那刻,指尖顿时流泻过一阵温暖,隐隐约约,似乎还存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动律,在树干的深处,微弱但真实地跳跃着。
      初染被这种奇怪的感觉惊得抽回手来,怔怔盯了半晌,又试探性地伸手抚上那粗壮的枝干。可反反复复好些次,她也没有瞧初端倪,直到指尖在冷风里冻地冰凉,她才缓过神来。刚才,只是错觉吧。
      竹屋里摆设如昔,她常躺的软塌上放着厚厚的毛毯,房中本该燃地正旺的炉子里还盛着些许未烧完的炭火,南边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儿,光线透过此处射将进来,透出斑驳的亮影。屋子不大,却被主人收拾地井井有条,不十分雅致却也很是温馨,处处随意又总是恰到好处,若不是里屋堆满的书落了灰,根本瞧不出这里已经有日子没人住了。
      找了张椅子坐下,掸去书页上的落尘,她凭着记忆埋头一本本地翻起来。
      半边莲,半边莲。
      初染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迅速却又有条不紊地掠过每页每行,一片静谧里,唯有书页的“沙沙”声在指尖流逝。
      她极少起身,极少吃东西,累了也只是趴在桌上浅寐片刻,稍稍缓和一些便继续找,如此反复,天明,夜至。
      已经三天,架上大半医术已被她翻了个遍,在旁边堆起厚厚的一摞,可除了很少一些记载,她基本一无所获。外头的天又渐渐暗了下来,初染心情越加烦躁,两眼木然地盯着那一页一页的文字,倍觉干涩,一团团黑乎乎的墨迹,渐渐扩展成片,模糊不已。
      把书摔过一边,她颓然靠在椅背,阖上双眼,脑中是一片空白。曾经心中寄寓的那一点点期待,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里渐渐湮灭,头一回,她觉得无能为力。声嘶力竭的叫喊,被面前呼啸的海浪吞噬地无影无踪。
      “你,会救他的吧?”
      那日,水芙蓉这样问她。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愿,而是无措,很想点头,却还是怕,怕给了她希望,再让她失望。她甚至不敢面对那双晶亮的眸子,不敢去见园外那分红色的孤影。
      昨天,水芙蓉告诉她,毓缡醒过来一次,还有,他们分别派人去了曦凰和凤都。
      他在等,她也在等。
      枕着手臂,她昏沉沉又睡过去。梦里,掠过大团大团妖娆的血色,乱箭,策马,飞驰;漫空的落英缤纷,旖旎的春日阳光,忽然照亮了远处少年微笑的脸庞。他插着剑柄,然后半跪着缓缓倒去:“姑娘,你的箫声,乱了......”
      静谧里,忽然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揽过,修长的指尖顺着额头,眉眼,鼻尖,然后停在了唇畔,透出一种极细腻的触感。
      “夭儿,我来接你了。”夜幕里的人含笑低喃。
      蓦的惊醒,诧目看着面前戏谑洒脱的俊颜,初染有片刻的愣神。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慵懒,那窝在躺椅中的身子动了动,对着来人浅笑道:“你怎么进来的?”
      慕容萧似是对她的平静有些不满,口中略含嗔意:“这么些日子,你头一句就是这个么。”瞥了她一眼,他抽掉她手中的书,替她掖好毛毯,淡声道:“上回不是叫你多吃些,怎么今儿一见却越加瘦了。瞧瞧你那模样,连脑子也糊涂了,我自然是‘走’进来的,难不成还是用‘飞’的‘跳’的。”
      知道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初染付之一笑,反而伸手去点他的眉心。“王爷这算不算私闯民宅,轻薄良家妇女啊?”
      慕容萧一把握住初染的手,顺势向前探近她的身子,故意将温热的气息喷在那张苍白的小脸,眯起眼睛万分轻柔地抚上那一抹殷红,露出狭促的笑意。“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怕什么?”
      看他一副大咧咧的模样,初染心中气恼,抽回被他握紧的手,然后狠狠捶了他一记。“好你个厚脸皮的王爷,可怜多少好姑娘被你那面相骗了去。——真悔当初带你出去,也省的你如今三番两次扰人清静。”
      “现在才后悔,晚了吧。你救也救了,帮也帮了,我当初可没强迫你带我出那五行阵。”慕容萧懒洋洋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身体惬意地靠在椅背,“为了你,我可大老远跑了好几回,你不谢我反倒恼我。他毓缡不过救了你几次,你却是连仇都不要报了,现在为了他,还把自己弄的病怏怏的。夭儿,你说说,这是不是厚此薄彼呢,嗯?”
      慕容萧说得随意,初染却是听得心惊,敛了玩笑神色,她道:“你还真是无所不知。”
      慕容萧不笨,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味,不过他也不计较,只静静地看向窗外。
      “把解药给我。”安静中,初染这样对他说。
      慕容萧闻言清脆的笑了起来,一手托腮,一手支在交叠的腿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故作惊讶:“什么解药,我怎么不知道呢?”
      “‘半边莲’的解药。”初染不跟他打哑谜,定定地回望他,一字一字地说道,“你做的,是不是。”
      这种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桩事实。
      “你以哥哥的身份,先与曲穆亭合谋,再私下派人混进他的军队,伺机暗箭伤人,一石二鸟。”这的确符合他做事的风格。
      慕容萧满意地笑了:“‘暗箭伤人’?夭儿,你很聪明。——人是我伤的,法子是我想的,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哦?”初染挑眉。
      “出面与曲穆亭做交易的人,不是我,而是岚镜。”慕容萧缓缓说道,“所以这笔帐,你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初染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又明白过来。她怎么就忘了,上回在凤城就是慕容流风和岚镜联的手,想必老早就合计上了。慕容萧何等聪明,他知道怎样用最少的东西去换更多更有价值的物品。能够不花一兵一卒而达到目的,何乐不为?!
      “为什么这么做?”初染问他,“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替你出口气,不好么?”慕容萧避重就轻。
      初染自然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说着,她眼中忽的透出一抹嘲讽,手在心脏的部位划了一个圈:“那日如果不是他,你的人是不是打算把箭插进我的——这里。你口口声声的在乎,原来就是利用我么?”
      “你在怨我,夭儿。”慕容萧牵过初染的手,将她拉至身边,“他们不会伤到你。——前头射你的那一箭,不过是用蜡做的,后面冲着他的,那才要命。”
      在箭如雨下的混乱里,一心对敌的毓缡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小动作。而且,他算准了他会救她,以他的能耐,这一箭,决计近不了他们的身。
      “这么说,你一开始就盯上了他?”初染的声音尖锐起来,尔后不禁哑然失笑。的确,以他的心性,怎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将自己置于险境,除非,有令他不得不在意的事。“你在防着他,是不是?”
      慕容萧没有否认:“本来可以有更好的方法,但是魏子辰那只狐狸使计回绝了我,这才只有自己动手。——你跟着毓缡这么些天,应该也看出来了,这个人若得了江山,那么柒澜必定大变。所以,我要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就毁了他,夭儿,这你可懂?”
      他说得坦白,坦白地让初染有些难以置信。看出她的疑惑,慕容萧却是笑了:“你是我的王妃,以后,你将与我并肩而立。即便我不说,你也迟早会知道。所以,我不瞒你,也没有必要瞒你。”
      “呵呵。”初染笑地很讽刺,“那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你呢?”
      “哈哈哈。”慕容萧则笑地爽朗,那黝黑的瞳仁里是澜澜星光,自信满满,“你最讨厌背叛,所以,你不可能去做那样的人。而且——没有信任,又哪里来的背叛。你若真存了背叛之心,那我反倒该高兴了。”
      有些前后矛盾的话。初染心想,嘴上闷嗔:“怪人!歪理!”
      “什么歪理。”慕容萧轻轻地凿了初染一记,“若将来会成为事实,那就是真理。——夭儿,我说过会带你走。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食言。”
      走?!喃喃着这个字,初染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恍惚,楞了许久也没有反应。“去哪里?”她有些机械地问。
      “自然是曦凰。”慕容萧为她的迟钝摇头叹道,怜爱地揉撮起她的长发,“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有个丫头不是跟我说,她想看外边的天空,想看那些夜晚会发光的烟火,想看大漠的驼铃么?”
      很耳熟的话,她记得,她曾经说过。
      而那时候,外面的所有对于她,都是新鲜的。
      “夭儿,我会带你去看这一切。”他依旧微笑,将手放在她跟前,第三次,他这样对她说,“过来,握住我的手,让我带你走吧。”
      “我要解药。”蓦的,初染平静地说了这样一句,她看着他,眼睛有着不可动摇的决心,“这是前提。”
      “你这是在与我谈条件么?”慕容萧语气不变,但里面掺了些许冷意,“夭儿,忘记当初我的话了么?这个男人是碰不得的。究竟为什么,给我一个解释。”
      初染偏过头不答。
      “夭儿,你在心软。”
      “不是。”初染否定,“我们都没有错,我没有,他也没有。你与他的恩怨我不管,也没有兴趣搭理,但是这一次,我不要他死。——慕容,这不是谈条件,而是必须,这解药,你必须给。”
      “呵呵,我的夭儿长出爪子了。”慕容萧握紧他的手,“我可以现在就带你走,没有人拦的住,夭儿,你说呢?”
      “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阻挡慕容萧的脚步。但——”她看着他的眼睛神采熠熠,“我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人可以改变,包括你。慕容,你要不要赌赌看。”
      慕容萧拊掌大笑:“好!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我给你解药,我让你救他,但是三日之后,我要带你走。”
      初染是连夜赶回去的,他本想拦,却终究没有开口,只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慵懒地倚在窗边看着那分纤弱的白色淡出视线。
      金碧矗斜曛,瑰丽的殷红潋滟,一如当年。
      那时候,她是二八年华,桃花树下,他抓过她的手,却被她一脸羞赧和防备地躲开。而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睛里,却是宁静和狡黠。
      “慕容,这不是谈条件,而是必须。——这解药,你必须给。”
      云淡风轻的笑容,风华万千。
      夭儿,我说过你是一只豹子,只有将来露出牙齿和利爪,才能站在我身边。所以,我必须等着你长大,所以,我给你十年的时间......
      掀帘入帐,初染对上一室诧然。大概没料到她这个时候回来,里面三个人都怔着不说话。水芙蓉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喉咙口顿时一阵发紧,心中忐忑,身体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竟不可遏止地颤动起来。她回来,是不是事情有了眉目?水芙蓉这样想,她用力地握住自己因慌乱、兴奋以及种种错杂的感情搅地发凉的手,稳下心神求证性地问:“有法子,是不是?”她牢牢地把目光在初染身上锁住,片刻也不敢移动,生怕她又像前几回,不说话,只摇头,她已经怕了。
      初染微微点了点头,挨着毓缡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凉冰凉的,还在发着低热。刚毅冷峻的面容很是松软,尽管苍白,却平白多了几分柔和。
      “把派出去打探情况的人都召回来吧。”
      “这么说,姑娘真是找到救人的法子了?”李仁河松了一口气,连日来不安的心绪总算是安定几分。
      “算是吧。”初染答地模糊,示意一边的霍青玉把毓缡扶起来,尔后取出药丸塞进他嘴里,自己则取过杯子含了一口水,用一根短小的竹管将水送进去,再微抬起他的下颚。
      喉间一动,总算是让他吃了药。初染松了一口气,拭了拭额头因刚才疾走冒出的细汗,指了指毓缡受伤的肩胛:“这些日子是上的什么药?”
      “只是普通的伤药,昨天开始我叫人去寻了旋草。——其它的怕犯冲,不敢用。”
      “哦。”初染应了一声,让霍青玉将人放下,再从修中取出几粒略小一些的药丸过去,嘱咐道,“捣碎了,用这个敷。”
      李仁河接过,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可有把握?”毕竟,这毒玩笑不得,稍有差池,回天乏术。
      初染闻言扬起脸看他,淡漠的神情直看得他有些窘迫。正要解释,却听她道:“死马当活马医。”
      “这......”三人脸色一黯,这时,初染又开口:“放心,至今我手底下没死过人,我还不希望他坏了我的招牌。”
      听了这话,他们悬着的心又慢悠悠地落下,才片刻工夫,李仁河的心里头已经不知道上上下下多少回。这女儿家的心思,真是猜不透啊,他叹。
      毓缡醒过来,是第二日晌午。天气晴好,笼得大帐也格外粲然。
      抬手按了按额头,毓缡有些恍惚,头很沉,整个人很累很疲乏。
      睁开眼睛,忽然一束光芒射入,扎地他生疼。反射性地眯起眼,待适应了周遭的亮度,他才又缓缓地张开。
      大帐......原来是在这里。
      他支着身子想起来,可左臂似是被什么给压住了,侧眼看去,一张恬静的睡颜映入眼帘。那个白衣女子就这样枕在上头,呼吸平稳,黑亮发间那张瘦削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她,一直在这里么?
      “呃。”大约是被毓缡的响动扰着了,初染模模糊糊蹭了蹭,眼皮开开合合,终于慢慢撑开,神情慵懒而疲惫:“你醒了啊,怎么样,觉得好些了么?”
      “你救的我?”
      “我说过不想背死人。”
      一时间,又安静。
      似乎他们两个人,从来都说不长。
      看她别扭,毓缡叹了一叹,伸过手细细地磨挲起初染的脸颊,哑声笑道:“下巴都尖了,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初染有些错愕,以致于坐在床榻边的她忘记了动作,任由他抚着,一个“你”字卡在喉咙口,没有了下文。
      “药弄好了,是不是现在——”水芙蓉边掀帘边问,眼睛却在看见两人这略显暧昧的动作时一阵刺痛,整个人仿佛被石化,想说话,嘴里却发不出声音,想迈步上前,腿却已然僵硬。手上一个打颤,药“啪”地一声落了地。
      眼花了么?
      很久很久以后,当她忆起这日情景,看着高墙上孑然而立的身影,她都会大笑,一直笑到流泪。因为那个寂寞了一生的男人,之后就再没有这样笑过,他所能承载的柔情,在此刻绽放,再迅速枯萎。
      初染窘迫地起身退开,毓缡偏了头看向来人,微微笑道:“是芙蓉啊。”
      “是。”水芙蓉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弯腰捡起掉落的东西,走过去回道,“城主醒了,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太好了......
      隐下悸动,水芙蓉垂下眼帘,把手里的药和绷带塞给初染:“伤药我拿来了,你熟悉些,还是你来。我去给他们俩报个信。”
      “哎——”初染出声唤她,可水芙蓉头也未回,片刻工夫便失了踪影。
      她是误会了什么吧?
      “你不留她?”初染走过去在毓缡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褪下他左边的单衣,卸下绷带。整个肩胛依旧是一片青紫,箭伤处已经开始有溃烂的痕迹,拧了湿布清理好周边的皮肤,初染将捣碎的药轻柔地敷在上头,均匀涂开。
      毓缡的身子因痛绷地很紧,待初染稍稍停了手上的动作,他才舒出一口气。
      “她是喜欢你的吧?”
      “......”
      “这伤很重,需要养段日子才会痊愈。”
      “嗯。”
      “你身子骨好,但也大意不得,万一落下病根,日后旧疾一发,会很麻烦。你是习武之人,更要好好修养,这阵子不要逞强。”
      “嗯。”
      用三分力道按在淤肿之处,初染絮絮叨叨地嘱咐,毓缡很安静地点头。
      “那日是我连累了你。”初染手中动作一滞,抬头望进他的眼眸,“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如此——你,难道没有怀疑过我吗?也许我是故意的......”
      “看到曲穆亭第一眼,我就想到了你。”毓缡答地坦白,接触到初染讶异的目光,复而微微抿唇轻笑,“可我马上又推翻了这个想法,你会这么做,但是‘他’不会。”
      风烬,即便在生命最后一刻,他也会护她如昔吧。
      但那一箭,是分毫不差地冲她而来,如果他们的目标只是他,那么无疑,她便成了最好的利用品。
      非常高段的计谋,手法简洁却精准,一矢中的。
      那个人,应该和秋慕云是同类。
      “所以这件事,与你无关。”
      “你这样相信他么?”初染对于他笃定的语气充满了疑惑。哥哥与他,见面不过数次,他怎么能肯定,那一身云淡风轻不是做出来给他看的呢?
      “我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自己的眼睛。”毓缡矫正道,脑中又浮现出一袭白衣出尘,“其实,我倒是羡慕他的,没有拘束,可以去想去的地方,有自己要守护的人。”
      “我以为你要的不是这个。”筹谋等待十几年,招兵买马,步步为营,直至今日,起兵反魏,攻城略地,以缜密的心思,沉稳的步调,果敢的判断,勇往无前。要的太多,总要付出代价,高处不胜寒。
      闻言,毓毓向后靠了一靠,微扬起头,看着大帐灰色的棚顶,许久,终是疏朗地笑出声来,仿佛把二十九年的落寞都笑尽。“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想要那样东西,从来都不想。”
      不想要?!
      初染怔住。那个拼劲一切想要颠覆天下的男人,现在竟如此云淡风轻地微笑着,告诉她,他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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