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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 偶然心动 ...

  •   “回九王,小女今年虚岁十五。”

      不知是否幻听,宋蛟嗤笑一声,又问:“可会抚琴?”

      阿繁点点头,回家这一年半载可不是白过的,她走过去跪坐而下,提气将手指放在琴弦上,铮铮金石之声从手下撩拨而出。

      说来他们其实性情应算相投,阿繁对于南隅城闻名的酥曲软调一点不感兴趣,偏喜欢大气磅礴的曲子、舞蹈。

      “九王,我给你弹首《塞上行》吧!你以后与我多说说西北的风光如何?”她偏着头俏皮的挑逗他,这一刻的她才是阿繁。

      宋蛟斜睨她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波涛起伏。

      琴音高昂起落,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又兵刃相交,回转时如泣如诉,若再配上箜篌之声,真的是如临其境,将关外长河落日余晖晚照之景,用琴音穿过他的双耳呈现在他脑海中一般。

      其实她的琴技算不得上乘,但曲子熟捻于心,一听便知常弹。

      “记得你叫阿繁?”

      她点头。

      “不错。”

      ……

      法华山古来便为佛刹之地,建于其上的佛庙寺院众多,时常见到僧侣寺人出没走动。
      用过午饭后,小姨母将进行每日打坐。

      洒扫的寺人在后院中收拾,阿繁立在榕树下看着树上几只寒蝉于最后的时光欢叫。

      九王早早牵着马转山去了,阿繁稍作停留后也欲告辞,却被宁远叫入室内。

      只见她端坐蒲团之上闭目阖眼,气定神闲,手中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清香中略为有些苦涩之气在修室中飘荡着,案上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手持净瓶立于莲花之上。

      满室朴素,止于烦扰,唯静心而已。

      见她进来,挥手让两侧僧尼都下去,连着阿繁带来的初十、言儿也一块儿识趣退下并关上房门。

      宁远拉过阿繁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仔仔细细的抚摸着她的眉眼。

      “眉毛、眼睛、嘴巴像姐姐,鼻子、轮廓像你阿耶,这身板子细细长长的也像你阿耶,时下以丰腴为美,繁儿太瘦了些了。”

      阿繁也注视着宁远,小姨母出家时不过二十一、二,现在也仍然看起来如少女一般,一双手柔若无骨,皮肤白皙,眼眸清澈。和外祖父长得八九分想像,虽比不了大姨母的明艳动人,阿娘
      那般的温柔和媚,却自有她的清丽,若一股山涧清泉默默沉寂在属于她的天地年华中。

      “小姨母生来就属于这群山一样。”

      看着阿繁懵懂稚气的脸庞,一双灿若星河的大眼天真无邪的看着自己,心头突然涌过一丝惆怅,如果她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这一张脸还没有长开,等长开了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她缓缓放下手,捻起佛珠:“如果有一天,现世的路走不通了,就来山上找小姨,小姨为你解惑。”

      “嗯。”

      “繁儿将至及笄,可想过要什么礼物?”

      “我还没想好呢?嗯……可以预知未来算不算?”

      “嗯……很清奇的想法。”小姨母笑起来。

      “若是母亲听了,一定当我又癫了。”

      她在小姨母面前总是不知不觉话要多说许多,宁远笑了笑,问她,如果夫婿可以让她选择,她是选世上最好的男子,还是一位平淡流年的普通儿郎。

      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阿繁看向窗外,几只麻雀停在树上四处张望,她蹙着眉头紧紧抿着唇角,认真的思索起来。

      她难得有那么肯费心思想事情的时候。

      天上淡云浮动,室内沉寂多时,阿繁看着窗外有清风徐徐吹过来,她回道:“我还没有厌倦繁华,可能不会甘心平淡。这样的选择,有点困难。”

      “那繁儿一定要记住今天和小姨的谈话啊。若有一天有一个人逼你去选择,你从心便好。不管是锦瑟流年还是简单时光,个人欢喜最重要。”

      她忽然有几分羡慕小姨,但她自认为过不了这样简衣素食,削发为尼的生活。

      下山时,小姨赠送一包新煎云芽,又送了几本抄好的佛经包好让她带给母亲。来时仅有几名家仆相送,为显低调乘着顶独门小桥子便来了。上山时还不觉得,下山轿夫们抬轿子却显得吃力遂让轿夫先抬着空轿子下山。

      一路步行而来,也蛮有趣味。

      山上植被茂密,石阶上枯叶覆盖着苔癣,黄绿相交一时间分不出季节。从丛丛密叶间看下去,三两农人扛着农具行走在幽静小道上。山腰间化缘归来的清瘦小和尚跟在老僧后面亦步亦趋,与农人们不期而遇。

      宋蛟将马牵至石阶旁,让开道路,顺着马毛颇为闲情意志的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远方,慢条斯理一点不着急。

      僧人从他身旁经过,不知两厢有了一番怎样的谈话,宋蛟掏出几枚碎银子放入老僧钵中,老僧与弟子一番感激,错肩而过时,宋蛟向上望来,老僧与小和尚也一同顺着视线看过来。

      他的目光穿透过层层树叶,落在她身上。他就那样牵着白马,可能刚才与老僧相谈甚欢,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长身玉立似一根青竹,挺直盎然的抬着头,一头青丝随风扬起。他立在幽静中,云烟在他身后,日光在他脚下。

      凉风吹动着山上树叶沙沙作响,地上枫叶、竹叶都连天卷起,她知他在等他。
      阿繁却有些踯躅不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午后佛寺中授课的钟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老僧带着小和尚匆匆告辞,他们一行人在往下走,一行人在往上走,终于还是在蜿蜒的小道上遇上,两边相对合十行礼,阿繁让初十拿出些许铜板、鲜果布施于他们。还未六根清净的小和尚行色匆匆的看她一眼,低着头红着脸一路小跑跟上老僧的步子。

      当她走到山腰时,宋蛟已牵着马,身影在山脚下溪水边时隐时现。

      她还以为他在等自己,这想法真够可笑。

      藤萝在山石间缠绕,她见对方已行去遥远,索性慢下步子慢看这山间一早一木。头上白鹤乘空飞过,在云烟里起起浮浮。陇地田头阡陌从横,如水墨般在眼前展开。不知哪位闲人在断崖边一处洼地栽上了满池白莲,恍惚如在崖边静心打坐的绝尘仙人。

      渐渐往下淙淙溪流之声愈响,慢慢眼前愈加开阔,再回头身后所有的风景都笼在一片云烟里。山头、山间云烟浮动间,寺庙的飞檐、佛塔的塔尖随之显露。

      溪水旁宋蛟的白马低头饮着水,人却不知在何处。探着脑袋张望一阵,也不见身影。轿夫们停在石拱门外,另一侧站着何良、何全,正想着他人去哪儿了。树上一人纵身跃下,衣袂翩飞间稳稳立在她面前。

      初十与言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是宋蛟,连忙行礼。

      宋蛟沉着脸束着手背在身后,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繁。

      初十、言儿会意离开,一步三回头的向拱门外走,颇有些担忧。

      待到只剩下他俩人时,宋蛟忽然向前走了两步。阿繁心房扑通、扑通不可抑制的快速跳动,毫无预兆的看着他一步步逼近自己而随之慢慢向后退。

      “你确实不是个性情柔顺的姑娘。”宋蛟说。

      “我若性情柔顺,你就会欢喜与我吗?你若是欢喜谁,不见得柔不柔顺就能讨你欢心。”她被逼到树边,一步步退后,直到背靠树干不好再退。

      宋蛟停下脚步,凝眸看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个窟窿似的,话到嘴边大胆二字又吞了回去。

      阿繁本来还有些后怕,不过话都已经出口,现在害怕岂不是晚了。索性迎视回去,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你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不知。”

      宋蛟若有深意的看着她,那眸子本就幽黑,此刻如凝霜似的,泛着一丝冷凝之气。慢慢低下头,一片阴影覆盖而下。迫于那逼人的气势,和空中胶着的气氛,阿繁捂住快要跳出的心房,悄悄咽了口口水。

      宋蛟感觉有些好笑,一个尚未及笄的丫头这般无遮无羞、坦坦荡荡、直白赤裸的表达着对他的爱慕之情,她真的能理解什么是男欢女爱?

      阿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放大数倍的面庞,冷峻的眉眼如地狱修罗,嘴角噙着的笑又似佛陀。如羽扇般的睫毛在她的脸颊轻轻扫过,气息若有似无喷在脸上,一股清淡香气萦绕鼻尖,不知是他衣袍上的还是脖颈间的体香。

      他们就那样对视良久,宋蛟低头凝眸,目光冷冷:“你太小了。”

      阿繁未经一点修饰白皙粉嫩的肌肤,几许被风吹乱的发丝缭乱在她眼前,一双眼亮如繁星没有一丝杂质,仰视着他。

      然而在她的目光中,他也渐渐败下阵来转身不想去看她,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只听身后,阿繁铿锵有力的声音砸过来:“你什么意思啊?我会长大!你等着好了!”

      浮云微动,偶起凉风。

      白云苍狗,时光游走,她还有大把的年华,或许只是一时笑谈,待她年长便会抛之脑后。
      然而身后她的步子不依不饶的追上来:“你刚才……到底什么意思?”奔跑间,一股暖流流下,腹痛搅搅袭来,她的天葵总算来了。

      宋蛟翻身上马,几下奔到她前面,一张惯常清冷的脸回头看她一眼,扬鞭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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