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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 品茶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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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这些个,一转眼烦热的秋老虎打个盹便过去了。早年出了家的小姨母从云烟寺捎来信,信上说,听闻故人途径于此,多年不见不知别来无恙?云烟寺奉上禅茶一道,但请故人前来品茗。落款,宁远。
小姨十多年前去了山上出家,法号“宁远”,曾是名满中原,乃天下闻名的才女,诗作无数。
四、五岁其他孩童撒欢胡闹时,小姨已经跟着外祖父提笔习字了。听说,她七八岁就已经熟读四书五经,十岁通音律,十二岁作诗,十五岁及笄后来崔府上门提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十七岁任公主宫的女官,因一首《送梁君于灞上折柳寄君》而为世人谈论一时:
此中闻君意,故来相送别。
送君千里外,终有阔别时。
年年灞桥上,吹笛折柳人。
不见复再见,宴席重开日。
惜君才潋滟,不忍分离时。
——崔婉仪顺和十三年于灞上送挚友梁悠年外放徐州,感念其才华品貌,书下此诗送君上任,望君早日归京再展宏图。
可以说,小姨母才是外祖父最疼爱的小女儿,是崔府上下放在心尖上疼爱之人。
听说曾经喜欢过一位俊美无双,同样文采风流的少年,然而那位少年心中已经有人,备受打击中她嫁给了一位自己不喜欢的人。没有琴瑟和鸣,婚后婆媳不睦、丈夫夜夜在外寻欢,和离后不久便自行剃发上了云烟寺。
想想太君三个女儿,看起来大姨母贵为四妃之一,然后她美丽面容背后无数个孤芳自赏的寂寞长夜又有多少人知道。母亲与父亲恩爱和睦,但父亲长年征战在外,母亲一人操持着偌大家业,其中辛苦或多或少皆被人时常忽略。反观最不幸的小姨,却活的最为自在,一个人虽然青灯古佛但却并不寂寞,她的心是那样自由,不依赖于任何人。
……
云烟寺在法华山东南面的山顶上,寺内香火鼎盛之时一点不亚于上京的大慈恩寺。但大多数时间里,寺内都香客甚少,隐没在一片山清水秀间,自顾自得香火缭绕,云烟笼罩,故而得名云烟寺。
寺外枯叶满地,一进寺内白鹤于其间上下翱翔,走过石拱桥便有小僧尼前来接引,初十与言儿一人递上书信一人递上母亲不日前备下的香火钱和些干粮瓜果。
“小施主,请随我来,师太在前院会客。可能要使小施主在香堂委屈一会儿了。”
“无碍,麻烦仙姑了。”言儿。
“郡主这几日身体不适,喝不得凉茶,可要麻烦仙姑弄些热的来。”初十向她手中悄悄塞了几枚铜板,小僧尼坚决不收,颇有些尴尬。
阿繁轻咳一声,初十这才作罢。经过小僧尼引路,主仆三人进入香堂小作休息。
也不知小姨母要见的故人到底是谁?母亲每年都要往云烟寺送香火钱,以往若非自己前往,便定是遣大管家张福全来送银子。
不知为何,今年偏偏让她来,还不让二哥陪她,也不怕这一路上有个山匪出没劫了她。
正想着,小僧尼端着山上新鲜摘下的蜜桃、金桔和青枣进来,又从腰带中取出一条白色带子,袋子中包着烟灰。她想打开看,小僧尼却将她手按住,满面羞红的道:“郡主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这即将及笄的女子应是天葵要来了,这才周身不适。想来郡主应是如此。”
她说的极为小声,阿繁听得却一字不漏,听完脸也有些微红。
小僧尼退出去后没多久,一位中年僧尼前来请她们到前院喝茶。
前院的一颗纠结缠绕、粗壮歪斜地大榕树孤零零的立在院子边上,树下铺着一张竹席,席上支着一张低矮方几。一男一女跪坐两方,女人一身灰白僧袍,光着头,气定神闲煮茶、洗茶、倒茶、斟茶……动作流利舒展、快慢有节有制。男人隐没在暗影里,树荫斑驳中,侧颜流畅的弧度随着风吹叶动时隐时现。穿着一身玄青,拒人于千里之外。唯有袍外薄纱随风而动,流露出些许温柔。
阿繁的脚步停在门槛外,进不得,退不得。
“郡主,师太有请,快些进去吧。”
……
她愣住了,至从那夜偷窥后,宋蛟便在南苑布下多名守卫,要求府上内外没有他的允许不得
擅自靠近南苑,颇有些鸠占雀巢。
一晃秋季都过去大半,黄花枯叶落得满城内外都是,说好的几日便走,也不见他有一点启程的意思。
听说是走西北那条道,发生雪崩,大雪封了道,可能要等到开春了,才能回去。听人议论,这下那些鞑虏又该要卷土重来了。大雪吹过西北边陲,他们牛羊又该挨饿受冻了,西北边陲的百姓的日子可能要不得安生了。
那段时间听说他一直紧锁眉头,父亲接连几日都在南苑、府外几处将军府奔波来去。
皇太后一直有意欲将九王留在江南富庶之地,压下了不少皇帝招他入宫的圣旨或口谕。
这一留,兴许,九王等到来年春季可能会被皇太后直接打发至封地。没有哪位母亲愿意自己的儿子去战场上出生入死,都说百姓爱长子,皇家爱幺儿。
但他偏偏住在她家南苑不走,也不知意欲何为。还害的她父亲母亲为了他忙前忙后。
“郡主……”僧尼再次出声提醒。
初十与言儿也正纳闷儿地看着她。
阿繁深吸一口气,提步入内。只听见小姨与宋蛟说:“想曾经自己连见慕言君一面都要羞恼半天,后来却能那样平静的面对他,还能闲话家常、互相打趣。真是想都没想过。这一晃日光荏苒,他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宋蛟抬手慢慢吹着瓷杯内的浮气,两人见阿繁款款走过来,皆抬首看向她。
为了来见小姨,她听从母亲安排选了一身素色衣衫,梳着女儿发髻,看起来中规中矩完全没有往日的飞扬跋扈。
一番低眉颔首,宋蛟看着顺眼多了,略微赞赏她一眼:“听你母亲说,让你到山上来送些香火钱。”
没让她行礼,也没说让她坐下。他总是这样,大刀阔斧,直来直往,和上京的那些王爷实在太不相同。
“回九王,是这样的。”
宋蛟略牵牵嘴角,沉吟片刻,点点头。
宁远心领神会,招手让阿繁过去:“来尝尝山上刚炒好的云芽,这在城里可是千金难求哟。”
阿繁接过小盏轻轻抿了口,口齿间一股清香四溢,感觉是与往日不同。
小姨又问起母亲最近,远在上京的太君身体可好。将宋蛟干巴巴晾在一旁,让她心内暗爽,不由得话多了许多,话珠子没完没了落出来,止不住似的。
而后又讲到制茶的过程,宋蛟也扭身过来不时讲讲他在西北时发生的事情 。
“凡采茶,一般在二、三月间,三、四月也可。长至四、五寸时,清晨间采下。采摘的茶叶,放甑上蒸熟,用忤臼捣烂……煮茶一般用竹笼,碳挝釜中,交床夹锅,夹子翻烤茶饼,烤好的茶饼装入纸袋中,茶叶翻炒后还会留下竹子的清香……”*(出自陆羽的《茶经》)
方几上茶香漫漫,身后琴音悠然,宁远的声音不轻不慢,舒缓的吐露着。
宋蛟紧接着道:“西北常年风霜,热的时候赤膊上身也难捱,冷的时候天天都下雪,早晚温差极大。城外商贩常喝奶茶,那味道太膻了。在营中生个火都得折腾半天,到了夜里就飞沙走石。在那个地方丝绸、茶叶、陶瓷等等,从长安一路运来已经升到了天价,听说卖到西域,一匹布黄金百两不止。普通百姓要喝一碗茶,一辈子也困难。”
他为了喝一碗茶的事渐渐传开,宫内运来的茶饼远在长安百十来地迢迢的路上,百姓感恩于他,不知从哪里凑来一块茶饼,却没有上好的煮茶器皿,用铜罐子煮出来,没有想到味道格外清香,喝起来也一样甘甜。
百姓的茶来之不易,边关常年征战,人们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中,是天子脚下一片骄奢淫逸之人无法想象的。
在他的述说中,她们似乎走入了,这片凄冷寒苦、飞沙走石的土地,想象着他和南宫羽徽一直过着怎样的日子。
没想到盛名背后却是无数个独自入眠的夜晚,到了深夜沙石撞击着城墙,拍打着城里大大小小熄灭在黑暗中的窗户,发出呜咽之声。常常半夜惊醒,以为鞑虏的铁骑又闯过玉门关了。
跟说书先生所说的景致全然不同,没有夜夜笙歌的胡姬,没有美酒佳肴葡萄美酒夜光杯……只有半年吹着黄沙,半年落着白雪。
他从十五岁守在关外,走过六、七来个年头,一晃已二十多了。他的性情没有皇族骄矜,又自成一股霸气,豪迈大方似个西北汉子。笑起来率直坦荡,像个大孩童。
阿繁还是第一次见他笑,阳光下洁白齿贝整齐而耀眼,与他往日格外不同。
“王爷少年时多俊美啊,跟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似的,让西北的风吹了这么些年月……”宁远想起从前一阵感慨。
“其实有过经历后,不是更显意气风发吗?”
宋蛟看一眼阿繁,渐渐收起嘴角,想起数十天前有人半夜翻墙来偷窥他。让人停下抚琴问她:“小丫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