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夜空 ...
-
艾娃缩紧在赫耳墨斯的怀中，双手冰凉又僵硬，始终毫无知觉地死死拉着缰绳，直到耳边的风渐渐不那么刺痛，身后也再没有双头蛇咆哮地穷追不舍，逃命的马终于得以慢下来。
然而三人一点也不知道现在身处何方，头顶依旧树木参天，藤蔓环绕，仿佛森林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苔藓在一束光线下光滑而幽绿，雨水在这里积淤于岩石上留下黑色的痕迹，粘湿的空气钻入艾娃的胸腔，呼气困难，矮人看起来有些撑精神不济，用石斧头尽力撑住自己的身躯，垂下脑袋不停地喘着粗气。
艾娃甚至来不及感叹赫耳墨斯的神奇笛音(1)，就再次意识到另一个极其棘手的困境。眼看着夜幕就要降临，即便是大陆最有经验的猎人也会避免在没有黄昏女神的祝福下逗留于古老的森林中，但是由于他们被双头蛇突袭而匆忙出逃，如今两手空空，一切都束手无策......于是艾娃神经中最脆弱的一根弦砰的断了，她的头脑突发空白，耳中嗡嗡作鸣，仅仅靠着一上一下的呼吸维持基本的清醒。赫耳墨斯扫过哈姆达尔疲惫的脸庞，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双头蛇这种孽畜平常不会轻易现身骚扰人类，森林里一定是发生异常的事情了。可敬的林中居民哈姆达尔，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哈姆达尔神情复杂，掩饰住惭愧的红鼻子，他一直以来隐隐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不过此刻只能选择保持沉默，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那个巨大秘密！想到这里哈姆达尔突然怀疑而愤怒地窥探赫耳墨斯，无比僵硬地低吼：“我什么都不知道。”
赫耳墨斯内心轻蔑一笑，从来没有人敢他的面前不说实话——双头蛇原本是色萨利地方神灵，在与阿波罗的争斗中被永远驱逐而化作丑陋不堪的怪物，从此它便在人界不停地追杀和破坏祭祀阿波罗的神庙祭祀和仪式。如今这个可恶的矮人竟敢把曾经阿波罗神庙的碑石搬到双头蛇的地盘上，对众神的绝对权威蔑视不尊，实在愚蠢和狂妄至极，若非身不由己，赫耳墨斯岂能容忍哈姆达尔存在眼前至今？
这时艾娃忽然勒住马的蹄子，侧耳倾听，仿佛是溪水的流动，叮当叮当，悄悄隐藏在某一个角落，艾娃的耳朵从来不会错，于是她听的更加认真，高声宣布道：“附近有溪水，跟着溪水我们一定能够走出这片森林，我们也许可以在溪谷边寻找到落脚的地方。”
哈姆听罢，瞬间也来了精神，直勾勾地叫嚷：“现在我可是口渴死啦！”
赫耳墨斯轻轻怀抱着艾娃的身体，她身体那么单薄，好像再紧一点就会折断一样，他不留痕迹地靠在她的红发间，纵使她是俗世凡胎，他也有办法让她登上奥林匹亚，陪自己渡过每一个永生的日夜，每一个无尽的轮回。猛然间艾娃回过头来确认他的意思，赫耳墨斯还来不及躲避，她碧蓝双眸就近在咫尺之间，深不见底，无边无际，如同海洋的巨浪冲破他的身体，他的手难以控制地意欲触摸她的眼睛。
但是此时此刻，艾娃不过微微惊讶一瞬，紧接着淡淡错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面色极其平静地问：“莱特，你怎么想？”
赫耳墨斯恍若一头冷水迎头浇下，又如同冰窖中的浓酒，一下引发内心的熊熊烈火，他的自作多情是多么可笑，他骄傲的自尊(2)被这个不知好歹又卑微弱小的女人肆意践踏，如此一文不值——我是怎么想的，凭什么我身为奥林匹斯荣耀的神灵、受万人敬仰的神使被深深拖入无法脱身的泥沼，而你却可以这样漠然观望？于是赫耳墨斯半眯起双眼，眼神如同极地冰锥逼视艾娃，一言不发。
神的愤怒威慑万灵皆小心翼翼地躲藏起来，森林变得越发诡秘，暴露在他眸光下的艾娃陡然窜起压抑，于是抿嘴极力扯出一个倦怠的笑容，默默转回自己的脑袋。她深感莱特是个危险的人，他既拥有神秘的牧笛，在春风和煦的面容之下又隐藏透骨寒彻，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罢了，罢了，自己哪来多余的精神去管别人闲事儿，等到出了森林大家就要道别了。
果真如同艾娃所感知的一样，他们沿着坡路回旋，在一棵垂倒的老树之下发现了延绵流淌的小溪，哈姆埃尔一下子跳下马，虽然马的高度令他脚踝一阵，可是他迫不及待地踩着树根下的岩石，趴在小溪前用自己的巨掌捧起清澈而香甜的溪水，将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艾娃好笑地拴好两匹马，试图借机躲过与莱特之间的莫名紧张，不过等她回过头去的时候，莱特已经没了身影。
森林的夜晚，无数猫头鹰发出咕噜咕噜地怪叫，艾娃仔细望了望漆黑无比四周，担忧道：“哈姆，你看见莱特了吗？”
哈姆弯着腰正试图在溪水边寻找尖利的岩石，他突然哈哈大笑：“肯定是去方便啦！”
艾娃只好乖乖闭嘴，双手怀抱住自己微凉的手臂，走到哈姆埃尔身旁的草丛中蜷缩成一小团，用沾上泥土和灰尘的袍子盖住一样冰凉的双脚。她惊讶地发现哈姆从石斧头的斧柄中解开锁链，把链子绑在尖利的巨石表面并把泛着乌光的链端紧紧握在手中，一刻不停地摩擦，霍霍之声刺痛着艾娃的神经，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双耳，却在暗色中不期然地见到骤然点亮的白光，于是哈姆早准备好的野草堆就这样被丢进去的火星点燃，逐渐越烧越旺，熏得艾娃生生咳嗽，不过这样子就暖和多了，晚上也能避免野兽的侵袭，于是她温柔地抱住哈姆的脑袋轻吻表示由衷感激，哈姆埃尔极不领情地赶紧用胡子擦来擦去，惹得艾娃大笑不止。她就这样窝在火堆边，倦意深深袭来，原本是要等待莱特回来，可是她的两张眼皮不住地打架，直到彻底晕进了睡梦中 。
她梦到了那个眷恋而熟悉的身影，她几乎满目泪水，听到自己的心砰砰跳出胸口，于是毫不犹豫地扯开步子向着他奔去，然而不管怎么奔跑，她似乎都跟不上他的背影，直到她在浓雾的尽头迷失了方向，艾娃低低呜咽着特里格的名字，蹲在原地像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大哭不止......
猛的睁开眼睛，她的脸真的被许多泪水湿透了，抬眼望去，莱特就坐在火光旁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她不好意思地擦掉泪水，但愿自己在梦中没有说出胡话让他听见。
“你回来了？”她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
赫耳墨斯擦拭着自己的牧笛，算是回答地点头。
他趁两人不注意的期间，躲进深处悄然召唤了林中的宁芙(3)那伊阿得斯，为了取回自己带翅膀的鞋帽和双蛇的手杖。那伊阿得斯是如此深沉而热烈地爱着自己的神明，唯一的光芒赫耳墨斯，于是亲吻了他的面颊即刻化作一道风带着赫耳墨斯的口谕传达给春之女神。等到赫耳墨斯再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艾娃以及哈姆埃尔正在熟睡，矮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他不禁调皮地将黑色的蜘蛛送进哈姆埃尔的梦中，尽情折磨他的睡眠。然而，艾娃的泪水让他一个措手不及，甚至堆积的怒火蓦然消失殆尽，良久，赫耳墨斯低沉地说：“想哭的时候你就遥望天空吧，这是别人告诉我的。”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她眺望天空的时候天空中的自己一定会马上发现，他不允许她在别人的面前留下泪水。
不过这些话实在太难以启齿，他就直接咽到了肚子里。
艾娃装作开心地轻笑出声：“可惜在这片树林里，没有天空。”
赫耳墨斯扬起浓密的眉毛，突然神秘地牵起艾娃的双手，艾娃虽然试图挣开，碍于赫耳墨斯的力气实在大的惊人，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只能任他所为。
“你要带我去哪儿......”
正当艾娃终于忍受不了沉默脱口而出的时候，静谧而广阔的夜空凝结住她的所有心绪，银河中游动着多到数不清的闪烁星辰霎那间点亮她的瞳孔。艾娃看到了星夜女神丝绒裙角在黑夜中肆意拂动，美丽的臂弯中温柔揽住自己的孩子，狮子和北斗缠斗着争夺女神的亲吻，落下更多的光芒飘洒在尘世间。赫耳墨斯头靠着双臂躺在草地之上，艾娃跟着坐在他的身侧抬头痴望这浩瀚之景。
“谢谢你，善良的莱特。”她真诚地喃喃道，没有注意到赫耳墨斯的眼里也闪过一颗明亮的星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