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慧极必终》君子无故

8、挣得独一人

　　春光正盛时，卢谦私下里传来话，说清平长公主这几日身体不适，又想念她，让她有空去看看她。明敏什么时候都有空，第二天就去了，结果清平长公主身体不适是假，劝婚才是真。
　　当时只是先皇的口头婚约，知道的人也只有极亲近的几位。先帝后相继离世，顾及明敏的心情，谢家最近才提出来的，可是这两兄妹给的回复......
　　她哼了一声，那谢家夫人来说的？清平一噎，是谢大人托人来提的。姑姑应该见过那个谢家表妹了吧，我看着谢夫人倒是更属意她来当谢家的儿媳妇。我啊，是没有那个福分的.......
　　她从小古灵精怪，现下说这话的时候，腔调拿捏的极好，手帕轻拭眼角，言语软糯。
　　清平顿时就来了火，她是先皇唯一嫡亲的姐姐，富贵无比，虽不是骄横跋扈，但也没有人敢给她气受，她命里无女，敏敏是自己嫡亲的侄女，更是宠爱无比，顿时冷笑，他谢家是什么门户，只当我们天家女儿是随意攀的吗？
　　扬声就让人传谢家夫人来，被段明敏阻止了。
　　但清平还是不全信她的话，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她百无聊赖，扯着桌布的流苏，嘴里恩恩啊啊的应付，卢谦在外面听得直偷笑。
　　清平长公主看段明敏这样子，心里一惊，公主不会是想......悔亲？段明敏点点头，觉得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啊，反正这事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更没有纳彩礼什么的，算了就算了。
　　清平一口气提上来，只觉得这丫头古灵精怪了，就知道自己没生病，更是把成亲的礼数都摸透了来堵她。
　　你可是有心仪的人了？清平长公主实在想不出段明敏为什么要悔婚，因为她觉得那谢琛实在是很优秀的，虽然那个谢夫人.......，但是她完全可以收拾好了。
　　段明敏抬头看她，有倒是有，只是不行。清平长公主既惊讶又好笑，谁能打动她的芳心，而打动她芳心的她又得不到？便问是哪家的公子？段明敏诧异的看她，是佛祖啊。
　　清平长公主知道自己又被哄了，摆摆手不想再问了，她主意已定，上面又有个疼她的皇帝哥哥，自己这个姑母也不好再说什么的。
　　扬声把外面偷听的卢谦叫了进来嗔骂了几句，又叮嘱她以后不要再跟着老太妃礼佛参禅什么的了，便离开了，只留下他们表兄妹说话。
　　女孩子家的事他不好管，但是事关明敏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得想好了？段明敏点点头，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还不如出家呢！卢谦倒吸一口气，瞪了她一眼，不喜欢不嫁就是了，可别再说那些浑话了。段明敏低低的嗯了一声，两人再没有说话，徒留室内一片安静。

　　在宫外晃荡一天，回到日月殿时已然黄昏，杨坚站在殿外张望，看到她直接迎上来，匆匆行礼，赶紧迎着她往里面走，嘴里念叨着，我的小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
　　殿里气氛沉闷压抑，满宫宫人趴在地上，抖抖瑟瑟。正殿之上，玄衣男子斜靠在榻上把玩着手中的沙漏。
　　听到环佩之声，抬头看过来，眸色平静却又冰冷异常。杨坚背上一凉，陛下的眼神实在可怕的紧，他只求两位可别又吵起来，陛下还好，可是公主这个小祖宗，本就是气性大的。
　　段承昭收起漏斗放在桌上，站起来，生音慵懒，行了，起来吧。经过段明敏跟前时，神色已经很是平和，声音轻柔，以后去哪里，好歹说一声，可别让这宫里的人为你送了命。
　　刚跨出殿门就听到瓷器碎裂之声，段明敏尖着嗓子，滚，都给本宫滚出去，哪日里我死在这殿里，你们就都省心了！
　　她是怪有人通了风报了信，可是这话说的太狠，让大家通体生出寒意，满宫的宫人恨不得贴在地上，直呼公主息怒。
　　段承昭怔立在原地，闭了闭眼，终是没有回头。

　　她又想起寒溪了。段明敏被拐那年，领回来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取名叫寒溪，在这之前，先帝后担心小丫头毛手毛脚，照顾不了明敏，所以身边都是十六七岁的宫女。
　　寒溪和她一般年纪大，秦韶光不能常来宫里，陪她玩的最多的就是寒溪，两人说是主仆，不如说是从小的玩伴。可是先皇后薨逝那年，因感念先皇后恩德，竟是跟着去了，朝堂上下皆念其忠义。

　　永明一年五月，秦郁逝世，丧后段明敏去灵松寺住了小半个月，回来就病了。
　　已渐渐入夏，她却发了烧，她的那场病来的凶猛，去的却缠缠绵绵，忽上忽下，折磨下来竟然有足足一个月，整日里昏昏沉沉的。
　　她一觉醒来才知道寒溪死了。怎么都不相信，前一天还担心她不好好用膳的人，一下子就死了，她亦不相信外面的说法。
　　段承昭倒是没有隐瞒，只说她知道的太多了，只念在你们的情分上，给她个好名声厚葬了，安抚她的家人。
　　她刚刚退烧醒来，头发没有梳理，柔柔地散在后背，唇色苍白，精神不大好，她太累了，更多的悲恸像是翻涌的海水，一直汹涌拍打礁岩，累了，便什么都发泄不出来了。手摩挲着锦被，声音异常无力，我跟前的人，皇兄招呼都不打就处理了，是不是什么时候也要把我这个含律公主给处理了？
　　他笑了笑，伸手摸她的头，瞎想什么呢，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她躲开他的手，不想见他。
　　那段时间，她总是缩在被子里偷偷哭。
　　父皇母后相继离开，皇兄娶了妻，而寒溪也死了，是她最信赖的皇兄亲自下的令。这皇宫里如今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午后夕阳铺在地面上，将人的影子拉的老长，卢谦踏着这样的光走进茶楼。雅室内，年轻男子倚窗而立，见到他拱手道，卢将军。卢谦看他面含笑意，亦是一礼，谢大人。
　　谢琛虚虚一指自己对面的位子，跟着两人互相谦让坐好，谢琛帮卢谦倒了杯茶水，我就知道卢将军会来。卢谦看他，谢大人聪明，我是个粗人。谢琛微微笑起来，客气了，卢将军怎么会是粗人？为将者定是有勇有谋有胆之人，卢将军何必自谦。
　　你知道我来的目的，谢琛点点头，猜到了。
　　卢谦挑眉，听说谢夫人不太愿意殿下进谢家的门？卢谦是故意夸大了，他心里也不爽，竟然会有人嫌弃敏敏？谢琛一听这话，连忙拱手道，卢将军说笑了。
　　卢谦自顾自说，其实也好，你若成为驸马，不得参政，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也的确可惜，你母亲倒为你考虑周全。

　　谢琛嗤笑，卢将军何必如此，公主龙章凤姿，本不是我能般配的。我第一次见她，就应该知道的。他顿了顿，抬起头，你们关系倒好的很，竟让你来。
　　句句不提段明敏毁亲之意，倒让卢谦坐不下去了，他疼敏敏，见谢琛如此，倒有些惺惺相惜了，站起身就是一个长揖，对不住了，谢大人。
　　他摇摇头，又有什么对不住的，本是你情我愿之事，也罢了。

　　从灵松寺回来的第二天，谢家算是翻了天，谢大人向来性格温和，今日里实在是被气到了，听同僚说，自己的夫人在灵松寺妄议公主婚事，一听这话，谢大人觉得自己的魂都飞走了。
　　谢夫人犹不觉得自己错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咱们家的儿子这么优秀，为什么要去做什么驸马，不能在朝为官天天就守着一个劳什子公主。
　　气得谢大人手直抖，你儿子若不优秀，先帝能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允诺给谢家？你儿子若不优秀，今日我们谢家满门都被斩首了！
　　这句话一出，吓得谢夫人连抹眼泪都忘了，老爷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气呼呼的转身坐在椅子上。
　　他在上朝前听闻官僚此话，本就心神不宁，思绪不知道都飞到哪里去了，突然听闻陛下叫自己，这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上前。
　　陛下的唇角似勾非勾，听闻谢夫人身体不好？他一听，背上一凉，也不敢说没有，只拱手，劳陛下垂问。
　　年轻的皇帝把玩着扳指，既是如此就带个御医回去吧，好生调理调理，总得配出副药来不是？
　　他努力稳了稳心神，不敢。这御医本是天家的资格，贱内如何担当的起，微臣自知，不敢僭越。
　　坐在宝座上的年轻男子，这才“恍然”，揉了揉额角，朕有些昏头了，还是谢大人提醒得当，如此看来谢大人的确很是恭谨，想来家风亦是如此，也罢。
　　等散朝要出殿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的不成样子了。

　　不久之后，谢琛远调河南，快要冬天的时候，谢琛娶亲，正是上次在灵松寺遇见的那个云疏表妹。
　　秦韶光不知道细情，跑来看她，嘀嘀咕咕，我就给你说那个表妹不是一般的表妹吧.........
　　第二天她准备去老太妃那里，经过凉亭时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立在一旁，诧异，后宫之中怎么会有其他男子？而这身量明显不是段承昭。正猜测是谁呢，就见那人转头，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呦，这是哪里来的仙姝？
　　可不正是前些日子又“离家出走”去了山东的秦时正。
　　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把身后的寒香冷意逗得一个扑哧笑了出来，段明敏也带了笑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山东不好玩？不是来信说“山东是个好地方，再也不回镐京了？”
　　段明敏还进还记得当时舅母莲香郡主来宫里看她，提起秦时正，抹着眼泪直道，这个竖子，竖子.......
　　我可听说舅父很是生气，要不要躲一躲啊？
　　我不怕父亲处置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父亲才从扬州回来，尚不知知谢琛之事。你要小心点……说罢手里折扇一收，优哉游哉走了，也不知他怎么这么早就进宫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段明敏刚刚睡醒，杨坚来报信，语气急迫的都隔着帘子都能想象到他的脸色。
　　说是皇上刚下早朝，正领着成国公过来了，不知和皇上说了什么，脸色不好。
　　段明敏还趴在桌上迷糊，一听这话立马清醒了，想起昨日秦时清的话，忙催促寒香冷意给自己更衣。
　　将将收拾好就有宫人通传，说是皇上和成国公来了，段明敏忙出去迎接。
　　成国公前些日子因为西边战事出去了一趟，两个月不见，除了风吹日晒有些瘦了之外，威严仍是不减半分。
　　提起这个舅舅，段明敏有些发怵，外家世代，官位显赫，成国公更是带兵征战，杀伐之气令人敬畏，秦韶光没事是不轻易去靠近她这个父亲的。
　　段明敏是天家女儿，偏偏就敢凑上去，竟让成国公很是喜爱。别的事倒还罢了，偏偏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