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乱》我欲登高

47、第四十七

　　“霍轻安，你从未喜欢于我，是也不是？”
　　霍轻安面对这样的诘问，咬紧了牙关，又握紧了拳头，硬生生的不敢去看面前这人的一张脸，一身脏污的战袍上全是锈干了的血迹，那张脸因为各种伤痕和斑驳血迹的掩盖看不真切，可即便看不真切，霍轻安也实实在在的知道，这个人是秦缨。
　　“回答我，霍轻安！”
　　霍轻安感到胸口闷闷的，里面泛着酸酸的水，那些酸水搅的心里苦涩，搅的差不多了，又往喉咙里涌，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没有？”秦缨问得又急又切，又迫近了她一些。
　　霍轻安没说话，她只是在心里想，秦缨已经死了，这是个梦，她知道的，除却梦，她此生都无法再见着秦缨。
　　最终，霍轻安听见自己还是问出口来：“秦缨，你为什么要到我梦里来？”
　　话问出口的时候，躺在塌上的霍轻安也睁开了眼睛，眼角是湿润的，泪水还没来得及落上枕头。
　　她缓缓坐起来，不住的发愣，良久，披了件还算厚的袍子出门去了。
　　已经是深秋了，更深露重，外面起了风，见不着什么月亮，像是要落雨了。这是楚国的天气，风冷且干燥，不比郑国水土滋润，霍轻安近些日子里又总是睡不安稳，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霍轻安再睡不着了，寻来一壶酒，去屋顶吹着风静静独酌。什么也不想，只是静悄悄的，一口一口的喝下酒，酒下肚胃里暖一暖，正好抵了冷风带来的寒意。
　　霍轻安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想，可不知怎的，面上冰凉一片。竟还是哭了。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这许久，她话说的极少，方才醒来又只是灌酒，声音嘶哑难听的很。
　　“你做什么，要来我梦里？”

　　她来楚国已经半月有余，韩良入城之后，同她交代几句，便告辞了。至于她，魏昀既然提了条件叫她来，便是早早做好了打算，倒不至于让她闲下来胡思乱想。
　　魏昀不是什么好人，这种事情，霍轻安多年前就知道了。虽然同是当世英豪，但比起秦缨来，他不够坦荡，也没什么真心，魏昀可以是个真正的军事家，全赖他的铁石心肠。前次他见着霍轻安夜间独酌，只冷冷说了句：“不要误了明日的事情。”便看也不看的离去了。
　　霍轻安一直不清楚，魏昀到底想做些什么，这半个月来，魏昀叫她做的事情都是些琐事，他自己也可以，全然不必千辛万苦叫了她来。但这是两人暗中联系时说好的条件，霍轻安便是有疑虑，也不得不照着这人说的做。
　　她是个守信的人，当日既然说好了，若是这一战成功击退了郑梁两国，便在楚国待上一整年，肃清朝政。纵然霍轻安没有什么玲珑心思，但她有一颗识人的慧眼。来楚国半月有余，便收集了不少足以将楚廷在职人员清洗更换一遍的证据了。
　　这些还是其次的。
　　当日魏昀找上她，霍轻安其实可以选择拒绝他，然后看着楚国灭国。他们之间并无深交，对于霍轻安来说，魏昀更不是唯一的选择，她还有很多的路可以选，只要她稍微等一等，总有别的机会，没有这么大的风险，也不必花费这样大的代价。
　　但魏昀手里有王牌。
　　正是那个有黑衣人潜入霍轻安房中的夜里，巡察的守卫，甚至是孙周林风他们都没能发觉这个黑衣人的行踪，这人堂而皇之的惊醒了霍轻安的浅眠。那天，霍轻安对孙周他们隐瞒了些事情。
　　魏昀那双眼睛，霍轻安可记得清楚，当年夜赫公主被迫下嫁，她找上了魏昀，狠狠逼问当时的阶下囚敌国质子魏昀，他也是这样的眼睛，尖酸刻薄的说了，是那蠢公主自己要这样做的，我可不曾逼迫过她。
　　所以霍轻安当时认出来了。两日后，魏昀又来寻她，用不像求人的姿态向霍轻安请求：“霍轻安，帮我。”
　　霍轻安冷声问：“我为何要帮你？魏昀，你当你是什么人？”
　　魏昀不紧不慢道：“你会帮我的。”
　　霍轻安笑：“我现在甚至可以叫人擒住你送去给元帅，那时你们楚国便算作完了，我有什么非帮你不可的原因？”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剑拔弩张，神经都绷紧了的站在对方五尺远的地方。接着魏昀动了动，悠然自得落座，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你想不想见夜赫？”
　　听见夜赫的名字，霍轻安愣住，旋即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魏昀扔给她一支桃花签，接着抿口茶，又吐出去，嫌恶道：“茶都是凉的。”
　　而后又轻佻的看向霍轻安，道：“你若是不帮我也是可以的，夜赫那次没能死掉，这次却是可以好好下黄泉了。”
　　霍轻安沉默。
　　“你还想考虑？”魏昀咄咄逼人。
　　霍轻安此生总觉得自己光明磊落，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从来不会跟她沾染上什么关系，但她有软肋，太重情义。
　　魏昀说：“你若是现在不应了我，想必夜赫很快就可以去死了。”
　　霍轻安恨声道：“魏昀，你这个人没有心吗？”
　　魏昀噗嗤一笑：“我记得这问题你问过我，我也答过了。”
　　“我便当你是应了。告辞。”

　　但事到如今，霍轻安还没能见着夜赫，若非那只桃花签，霍轻安断然不会相信魏昀的一面之词。楚国亡国之际，魏昀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赌注太大，他魏昀输不起。
　　思及此，霍轻安自嘲的笑笑：“说什么别人输不起，我自己不也是？”

　　天快亮了，魏府侍女轻手轻脚走进了霍轻安院子里，在门前蹑手蹑脚，想要敲门又不敢动手。霍轻安在屋顶看的清楚，唤了声：“我在这里。”
　　侍女吓了一跳，又慌忙调整了仪态到：“将军差奴婢，叫大人过去。”
　　霍轻安皱了皱眉头，提了酒壶从屋顶跳下来，将酒壶给了侍女，道：“劳烦将这酒壶帮我放下，我这便去。”
　　侍女应了声是，狐疑的看向只是披着袍子，便离开的霍轻安，那句：大人不要换身衣服吗？硬生生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