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情乱》吃喝玩乐睡

8、第七话·只能说抱歉

　　斜阳夕照，奔鸟归巢。

　　黯红余辉下的焦土仿如一滩慢慢溃烂，渗出坏血的伤口。悲凉渲透廖寂大地静静张开名为感伤的罗网，悄然捕捉沉溺其中的灵魂。

　　叶小钗不愿被那样的愁思蹂躏至颓靡沦落的地步，唯有归去。只是归人无路，此后到底又将何去何从呢？

　　天命难测，既然无法堪破，便只能随缘顺变了。

　　后花园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争执的声音。虽然不想多事，但争执的内容还是无法避免地传入了耳中……

　　“难道我就不可以吗？你不要总以旧事为借口！”是一把嘹亮雄浑的陌生声音。

　　“对不起，可我确实无法面对。”柔柔的嗓音，带着深深的愧欠。

　　“其实是你由始至终心里都有着他吧！为什么你还不肯死心，他明知你的心意却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现在有了那个人就更不会理你了！”忿忿不平，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钟情之人。

　　“从前的事于我们三人都是一样不堪！我无法面对你，也是一样的无法面对他！”被提起了介怀的往事，似乎也急了：“我不想再说了，你放开，让我回去！”

　　“我不要！我不放你走！！”

　　双方一阵剑拔弩张的沉默，随后便是挣扎推扯之声，布帛撕裂之声……

　　“不要！！住手！！！……”恼怒而无力的嘶声吼叫。

　　不容多想，叶小钗顺手拾起地上一块碎石向那座假山掷去，激出一下极大的碰撞声。

　　“谁？！！”

　　假山后闪出一个仓皇身影，狼狈而恼羞成怒地四周张望着。英挺高大的身型，一头惹眼至极的火红长发，竟是那向以理智慎思，修身自律见称的皇弟青阳子。青阳子目光搜索到叶小钗素白的身影，二人一个激烈的目光相接，方才恨恨地道：“原来是你！”

　　叶小钗心中极其鄙夷厌恶这恃强逞暴之事，故不愿跟他说话，只以一脸愤然蔑视相对。青阳子“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看他走远，叶小钗才走到假山那边。

　　地上坐着一个华服丽人。绝美妍雅的脸庞红晕不散，娇若花瓣轻绽的朱唇吐出急促的呼吸，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有着惊魂未定的慌乱，柔亮黝黑的长发显得些许凌乱了，外衣被扯破故而香肩微露，娇怯纤细，我见犹怜，正是当朝首辅莫召奴。

　　叶小钗却不认得他，以为是宫内的妃嫔，忙背转脸去不看他狼狈之态。脱下外褂反手递出，好让“她”可以遮掩身体：“没事吧？姑娘。”

　　莫召奴惊魂甫定，回神看见站在身前背转脸去的叶小钗，不由得一怔，想不到助自己脱困的人竟会是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脸现尴尬之色。半晌方才接过他递来的衣服，柔声道：“谢谢你了，我没事。嗯……其实你不必如此拘谨，我跟你一样都是男的。”

　　叶小钗一愕，不由得回身又再重头打量了他一次，果见那是男装的衣着，立觉方才极其失礼，呐呐地道歉：“对……对不起……”脸上已是绯红。

　　莫召奴见他率性纯朴，展颜轻笑：“不必太在意，你不是第一个弄错的人。”

　　叶小钗并非不知莫召奴之名，却从没真正见过本尊。唯一一次机会是在紫竹与琉璃签定和约的夜宴上，只是双方隔得甚远，而叶小钗又要全神应付当时状况，无暇顾及，以至于今日竟将他错认了女儿身。

　　方才的不愉快都在这一笑之间得到舒减，莫召奴发现在叶小钗面前情绪竟能瞬间得到平静，他的质朴纯真似乎具备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特质，莫召奴禁不住轻叹了一句：“叶小钗，你果然与别不同呀。”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的幽怨。

　　“你认得我？”

　　“我怎会不认得你……”莫召奴再度低头轻叹，忽地察觉自己的失态才又抬头微微一笑：“我的名字叫莫召奴。”

　　“！”原来，是素还真的义弟、左右手。难怪……

　　叶小钗涌起一阵难堪，觉得极不自在起来。虽说自己恨的人是素还真，并不应迁怒于别人，但只要一想到莫召奴与素还真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其然有股莫名的排斥感，此刻只想尽快离开，当下淡淡地道：“如果你没事的话，那我该走了。你自己小心吧。”转身想疾步离开，衣袖却被一直坐在地上的莫召奴轻轻拉住。

　　“恐怕还是要你再帮忙一下。”莫召奴指了指自己的脚：“刚才不小心扭到了……”所以才一直坐在地上的。

　　不得已，叶小钗只好让莫召奴一手搭住自己的肩膀，一手挽着自己衣襟，慢慢靠着走。一路上，叶小钗却始终别过脸不去看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是不是我令你感到困扰了？”莫召奴忽然停下，望着沉默的叶小钗，体贴地道：“如果这样的话，不如随便找个侍卫送我出宫就可以了。”他轻易就察觉明了到叶小钗对自己的抗拒。

　　叶小钗想不到莫召奴的感觉如斯敏锐，尴尬之余暗自反省自己对他的态度似乎过分了一点，摇头道：“我送你吧。关于如何受伤的事，你不想被问长问短吧？”

　　的确，让任何人看到莫召奴现下的狼狈光景，无论出于好奇或是关心都必定会询问一番，而无论怎么不着痕迹的询问，也都会牵动当事人的不快。

　　莫召奴对叶小钗出乎意料的体贴心思投以感激的目光。二人于是又再默默上路，虽然还是没有交谈，但之前的隔阂却已烟消云散。

　　及至宫门，忽地冲出一队士兵，拦住二人去路。

　　为首的士兵走过来先向莫召奴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道：“国君有令，绝对不能让叶小钗出宫。”

　　被素还真当成笼中鸟般禁锢，叶小钗只能心中恚怒却无能反抗，眉心紧锁，将双拳握得几近出血。闷声对莫召奴道：“抱歉，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莫召奴自然感应得到叶小钗情绪的波动，却也不得不忽略，因为这是那个人的命令。越在意的事物就越是希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是那个人从小到大的处理手法，莫召奴对此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却隐隐觉得他走错了方向……

　　莫召奴对叶小钗报以感激的一笑：“这里就可以了。”转头吩咐那士兵去替自己找辆马车来。待一队士兵散去，又向叶小钗问道：“我可以在闲时进宫找你说说话吗？”

　　叶小钗实在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看着一脸诚恳的他不好拒绝，淡淡地道：“随便你。自己小心。”不再多话，转身离去。

　　莫召奴目送他走出几步，忽然忍不住叫住他，轻声拜托道：“叶小钗，请你……忘掉之前听到的一切……”

　　“我对别人的伤疤不好奇。”叶小钗没有回头：“你不必多心。”

　　望着他渐去的背影，莫召奴忽然感到自惭形秽。那纯净而温柔的高洁灵魂，在这污秽黑暗的乱世中静静地散发着温暖人心的皎洁光华……没有比他更耀眼的存在……难怪那个摈弃了情感的人会为了他而执着……

　　莫召奴心内百感交杂，分不清是挫败感多一些呢，还是替那人感到欣慰多一些……又或者是在为这混浊不明的局面茫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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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开始，莫召奴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叶小钗身边。一开始只是笑着打个招呼，然后是浅谈，再后来几乎一有时间就来找他下棋，一下就是大半天。

　　叶小钗虽然一开始对莫召奴存着一点的抗拒，但却算不上是厌恶，何况莫召奴生性平和柔顺，丝毫没有权贵的骄横跋扈，日子渐久，叶小钗也就将他视为自己在琉璃唯一的朋友。有他的陪伴，日子总也不会像之前那么难熬了。为此，叶小钗心里对莫召奴的好意暗存了一份感激。

　　“叶小钗，你为什么会选择当个武人呢？”在莫召奴眼中，恬静内敛的叶小钗完全与武勇粗旷的军戎形象格格不入。

　　当然，习武之人也并非清一色都是莽夫之态，就以素还真为例，谁会想到看似清俊雅驯，姿容佼美犹胜倩女的他竟是当世第一武将？但素还真却与其他习武之人一样，眼角眉梢敛藏萧杀暴戾之气。莫召奴知道，越强的人表现出的杀气就会越盛，那是与他们争雄斗胜的野心呈正比存在的。

　　但叶小钗不一样。在他身上感觉不到半分杀气，眉宇蕴藏肃然正气，眼中流露纯净谦克。他没有野心也没有欲望，但却比任何人都强，一直以来他究竟是被怎么样的使命或信念推动着的呢？莫召奴为此感到相当好奇。

　　叶小钗沉默半晌，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为了我所重视的人和他的信念。”一顿，补充道：“我很希望自己也能为他的理想出一份力。”

　　“是怎样的理想呢？”

　　叶小钗仰视穹苍，不止变幻的云就如无定人生，往事悠悠涌上心头：“我是一个战争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明天，注定只能在命运中随波逐流，时刻都有被淹没的可能。而他却在绝望中把我拯救出来，教导我在黑暗的时候就要抬头找寻光明，靠自己的双手改变现状。”崎路人所说的每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教叶小钗刻骨铭心。“他痛恨这个乱世，认为在贵族的权欲斗争中，平民百姓是最大的受害者。希望创造一个没有战乱和恐慌的国度，让其间的人民永远不必受战争之苦。我希望能协助他实现这个理想，但自己什么都不会，脑袋也不好，所以只好选择从武了。”

　　“建立一个没有战争的和平国度……”莫召奴轻叹“谈何容易呀！”

　　“的确是呀……人心不足，征战就难休竭，死难也不会停止……试图以个人之力改变这池浑浊不明的死水，何其不智呀……但任何人都以此为理由而却步的话，就真的没有完结的一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崎路人的希望就是叶小钗的希望。“他虽身死，但既存此信念，叶小钗终此一生都将秉持恪守！”坚定的语气，丝毫没有被现时的景况动摇。

　　莫召奴知道叶小钗口中的他是谁，想起他生前的谋略胸襟，倒真可惜了一个人才。摸清了叶小钗心中所想，莫召奴忽地肃然发问：“叶小钗，你可曾想过天下统一的局面？”

　　“天下统一……好大的野心。”

　　“的确是大野心，可也是唯一终结战争的方法。只要世界一日处于割据分裂状态，战争便不会有停歇的一天，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也不可能出现你所想创造的与世无争的乐土。”

　　“战争的好处永远都只能收归于统治者，花费大苦心只为了满足某个人的权欲野心，而百姓最终还是受到压迫，这样子的统一有何意义？”

　　“凡事都要按部就班，首先要消弭战祸，百姓才有机会休养生息，而后要如何整治颓风，改善民众的生活就是真正长远的问题了。但没有了先决的条件，任何宏大的抱负都没有办法起步。当然你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所以，是否能成就天下大同，繁荣兴盛就取决于实现这个目标的人是怎样的人物。”

　　叶小钗心中认同莫召奴所说，但却不知他用意何在。

　　一轮辩议，莫召奴也终于说到正题了：“我相信你也清楚紫竹皇室早已腐败不堪，他不会是能达成你理想的地方，与其苦守死局，何不重新打算一下此后的去留。叶小钗，你是当世难求的人才，如果得遇理念相同的明主，是否愿意助他达成这不世的功业，同时也能完成你珍视之人的愿望。”

　　“莫召奴，你是在劝我变节叛国吗！？”叶小钗脸色一冷，语气显示出心中的不满。

　　“叶小钗由始至终效忠的都不是紫竹，而是紫竹的崎路人。难道不是吗？”

　　无可否认。

　　“崎路人不是一个不知变通的人，如果他现在尚在人间，我相信他会同意作出对局势有利的正确选择。”

　　“何谓正确的选择？”叶小钗木然地看着莫召奴，冷冷问道。

　　“环顾当今天下大势，唯一能成就大业的明君只有素还真。他有这种平定天下的决心和能力。”莫召奴对叶小钗的劝告句句至诚，发自肺腑。对于素还真，更有一种膜拜式的仰慕。

　　叶小钗冷哼一声：“并不是有能力或野心就能成为所谓的明君。起码在我看来，那家伙的所作所为洽洽是暴戾不仁的一个昏君！天下如若真的落在这样一个人手里才叫苍生不幸！”

　　“我承认他做事的手段有太过的地方，但……”

　　“就你所说，我只效忠于崎路人，所以更不可能向仇人低头。叶小钗再糊涂，也尚弄得清是非曲直，不致要堕落到背主叛国，为虎作伥的地步！”不待莫召奴继续开口，叶小钗就断然作出拒绝。

　　莫召奴明白要劝服叶小钗向琉璃投诚非是一时半刻之功，急进不得，当下也不多言。只是叶小钗对素还真的认知却令他感到不妥，于是温声劝道：“其实素还真并不是你所见的如此乖戾，之所以不顾后果地做出许多不智的事，实在是因为心之所系，不知所措呀。”语气轻轻稍顿，目光隐含深意地望向叶小钗，期望他能对其中不能言明的事情有所意会：“他目前只是处于混乱的状态，叶小钗，或者你应该好好了解一下他……”

　　叶小钗终于忍无可忍倏地站了起来，闷声喝止他继续说下去：“莫召奴，我不知道你现在所说的有何用意，但我想我对素还真已经了解得够透彻了！”不想与之纠缠，叶小钗转身便欲离去。

　　莫召奴急道：“叶小钗……”

　　“莫召奴，别再跟我提素还真，这样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叶小钗说罢，拂袖而去。

　　从叶小钗眼中看到完全的抗拒，莫召奴无奈地任他离去：在公在私，这真是一个难解的僵局呀！

　　“你又何必扮演这种替他人作嫁衣裳的蠢事！？”看叶小钗走远，青阳子自不远处的树荫下踱了出来，他已在莫召奴身后悄悄跟了一天。之前听下一大通他与叶小钗之间的谈话，终于忍不住出声表态。

　　虽然之前发生过极不愉快的事件，始终是青梅竹马的发小。莫召奴更知他的所为全然出于对自己的一片至情，实在不忍心过分苛责，在青阳子再三道歉之下二人又再度重修于好。

　　“我是不忍心看素还真把事情继续搞糟。”莫召奴摇头轻叹，脸上全是替那人担心忧虑的神色：“恨了一辈子，他根本不懂得怎么去爱。在情这方面，他是个笨拙又焦躁的新手，只会一味地胡冲蛮撞，实在令人不放心呀。”

　　“你居然也会如此评价大哥，他在你心中不是无所不能的么！？”三分诧异，但更多的是酸味。

　　“素还真确是我所见过最得天独厚之人。即使别人都将他的成就归功于天命所归，但你和我都很清楚，令他战无不胜的是他那过人的意志与决心。今日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努力得来的。”说到这里，莫召奴忍不住与青阳子互望了一眼，那段尘封的往事在二人心头瞬间滑过，但他们却都极有默契地没有开口，任由不堪的往事成为秘密永远沉积在记忆的湖底。

　　莫召奴方又接话继续道：“但太久没有尝试过挫败，正是他最致命的地方。”

　　“什么意思？”

　　“将一切都视之为必然的他输不起。所以当真正在意的事情不受控制，无法从心所愿的时候，那种不知所措会使他变得比任何人都更焦躁而不理智。”莫召奴蹙眉轻叹：“手忙脚乱的他只会将自己跟叶小钗都逼入死胡同……在我力之所及，希望能助他拨乱反正。”

　　“傻瓜！装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青阳子再度被他那完全忘忽自己立场的态度激怒了，俊秀的脸上双眉紧紧拧在了一块，愤懑不平地吼道：“你一直深爱着大哥的呀！现在却要撮合他和别人！？”

　　莫召奴看着替自己激动不已的青阳子，忽地莞尔一笑，温柔地道：“你岂不是跟我一样傻？”

　　青阳子的脸唰地涨得通红，骂声道：“谁……谁跟你一样了！我只觉得你干这种蠢事很碍眼而已！”

　　“青阳，你以为我真能如此洒脱吗……可以的话，我也是希望能永远待在素还真身边的呀。”莫召奴低首望着自己交叠缠绕的手指，沉默一阵，才用力艰难地说下去：“但他对我的回应只是抱歉呀。”

　　“他根本就不懂你的好！！”青阳子毫不隐晦地让妒忌的表情流露在脸上：“大哥怎么就鬼迷心窍地让叶小钗给迷住了呢！？”

　　“不是的，正因为对手是叶小钗，我才能甘心认输。”莫召奴摇摇头：“叶小钗就如浊世中的一泓清泉，纯净又高洁，他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终有一天，他会将素还真从曾经的黑暗深渊中拉扯出来。”

　　青阳子心痛地注视着莫召奴，这个全心全意，永远只会以素还真为思考中心，忘却自身幸福的人……自己一心所系的人……呵呵，正如莫召奴所言，自己果然是和他一样的傻呀！明知道所爱之人深深地爱着别人，却仍无法竭止地念着他，想着他……只因为，爱了，便是爱了！

　　似有所感地对上青阳子深邃的双目，莫召奴了然他心中所有所有与自己相同的苦楚。

　　可是，有些事情只能说抱歉。

　　＜第七话·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