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鹤讶今年雪 ...
-
珶和悠悠转醒时,已是第二日清早。有一线阳光透过东窗照进来,却依旧是在这熙宁十二年的冬日,白日里难以消除夜里堆积的清冷。玉蔻裹着暗绿色的旧绒毯蜷缩在她身侧,还有昨晚被玉蔻捉来的灰白色的野兔,也伏在一边。
兔子好似微微抬了头,鼻子不停翕动,用一双灰青的眼睛对上她。珶和与那只兔子对视一会儿,竟觉得不自在,忍不住偏过头去。
珶和见玉蔻睡得死死的,有心戏弄她。她伸手探去,触到玉蔻的面颊时却不由变了脸色,她赶忙扳过玉蔻的身体,叫她:“蔻儿,蔻儿!”玉蔻不应,只混沌不清地喊冷,紧紧抓住手里的绒毯不放。珶和着急四望,勉强找了一块纱布,在冷水里绞了敷在玉蔻额头上,玉蔻还是难受地呻吟。
珶和不自觉地咬紧唇,她怕急了。
她从记事起就和玉蔻在一起,她陪她度过漫无尽头的时光,陪她活着。玉蔻每次生病时,她都觉得无助和害怕,随着她和她的长大,这样的无助与恐惧不减反增。
她又不由想起去年春日里遇到的少年,她此刻无比的想念他。
不光是因为他可以医好她的蔻儿。
可是她觉得自己找不到他。
顾嬷嬷恰在这时捧着衣袄裙钗推门进来了。
顾嬷嬷如今缺着一只眼,腰背弯曲,前些天又因伤了脚,行动时需歪扭着身子。珶和上回亲自问她要过冬物什,一时与她计较狠了,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恼怒至极,就抬脚踢翻了一座滚烫炭炉。
顾嬷嬷虽然在东宫里侍奉过,但是珶和想不出顾嬷嬷体面时的样子。她红了眼,咬牙切齿对顾嬷嬷说:“我先谢过嬷嬷屈尊降贵为我二人敛葬。”
顾嬷嬷依旧气定神闲,对她说:“皇上请姑娘去北林。”
珶和听了抬头怒视着她,忽然奋力批手向下,将顾嬷嬷手里的衣服掀翻在地,珠玉四散。
顾嬷嬷并不理会,只用一只独眼觑她,缓缓说道:“北林也许有姑娘想见的人。”
珶和听了心中一滞,不觉红了眼睛。顾嬷嬷见她不言语,又说:“姑娘可知,世间大事只分两种,悲事、喜事而已。可姑娘总自以为有的不同。”珶和怔怔的望着玉蔻,开口说:“你非我,焉知我心念何人?纵然是天,焉知我悲何、喜何?”
她回过神,终究是弯下了腰捡起地上的袄裙,她看着朱色的新裙觉得眼痛。她没有掸去袄上尘土,潦草地披在身上,站起身,说:“如果世间事只有悲喜两种,那嬷嬷说我去与不去,哪件悲,哪件喜?”顾嬷嬷没有回答,她自己笑着摇头,低声自语“终究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吧,你们有悲事喜事,我却没有。”
她自知活在他人鼓掌上,有些事逃不过。她从没见过皇帝,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要借她做些什么,不知道她今天过后是死是活,但她知道玉蔻和她不一样,她原以为有玉蔻陪她一起活可是玉蔻本来就应该生活得更好。珶和走到门外,想到病着的玉蔻又转身朝顾嬷嬷一拜。顾嬷嬷却朝她摇了摇头。她没有再求顾嬷嬷,一个人径直朝北林走去。
她走在通往北林的道路上,脚上穿着高台丝履却好像依然贴着冰冷潮湿的青砖。白雪盖住了地上的一切,皇宫中白茫茫的天和地终于接在了一起,好像这个世界本来没有一圈圈的宫墙。她望着道路两侧的积雪,不知道雪究竟有多厚。
靠近北林的路上有把守的禁军,他们果然没有阻拦她。珶和抓紧披衣,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心里却感到疑惑,如果是狩猎庆典,守卫的禁军未免太少了些。她走近北林,心里的疑惑又添了几分,她本以为皇帝此次在北林狩猎,就算是一时兴起也应该有卤簿使随列,歌舞升平。可是此时北林中,只有一干红袍官员穿戴皮弁恭谨垂首立在外围,只有一人立在中间谈笑,皇帝穿着玄色朝服和皇后一起站在罗伞下,北林里十分安静只是偶尔传来皇帝的爽朗笑声。皇帝正和一旁的青年说话,那青年带着紫金冠并没有穿朝服,回答问话时躬身低语,满脸谄媚之色,却逗得皇帝大笑。
珶和收回视线,想着顾嬷嬷的话,她不敢信她却不由在心里存了一丝期盼。她想宋筠不过是一个小医官,但她还是走近一些,侍立的文武官员队列一旁倒是站着一个穿着布衣的人。那人负手而立,抬头望天,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珶和也抬头望了望,薄薄一片白日移到了天空中间。她心怀不安地走进他,怯怯地伸手拽住了他宽大的袖,她心想他一定和宫里的人不同。
那人回过头,不等珶和反应,后退一步,自她手中抽回衣角,展袖抬手直直向她弯腰行礼,口中说道:“见过公主。”珶和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又恍惚觉得此情此景与初见他时一样。
宋筠暗自笑了。他瞧见北林里红袍官员们都看了过来,宋湛在一旁皱了眉头暗中踢了他一脚。皇帝皇后和一旁的陈王也纷纷回头,一时鸦雀无声。皇帝最先开口,有些不悦地问宋筠:“何事?”宋筠朝向皇帝跪下,恭敬回答说:“回禀陛下,公主乃帝室之胄,草民当行君臣之礼。”
皇后在一旁小声提点说到“今日小会陈王,并未请其他皇子和公主。”皇帝听后笑了两声。宋湛赶忙跪下告罪:“小儿行止有失礼数,冒犯陛下和陈王殿下,老臣有罪。”皇帝并不理会,向珶和说到“你走近些。”珶和缓缓走到皇帝跟前,跪下。
皇帝问她:“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为何来北林?”
珶和犹疑了一下,只回答道:“我叫珶和。”
皇帝兀自拈须上下打量珶和,思索了很久。
内长侍赵信在一旁默默思量,见皇帝的样子心知皇帝真是忘了,于是上前伏在皇帝耳边小心提醒道:“是当年杜大人留在东宫的那位。”皇帝听后未有反应,倒是皇后在一旁听到了赵信说给皇帝听的一言半语,不觉惊出了一身冷汗。
珶和感到皇后的身形在她头顶晃了晃,耳边听到她凤冠上朱玉叮咚,心里更加疑惑,不是皇帝,不是皇后,是谁会安排她此时进入北林?
她略抬眼瞧了瞧远处跪地的红袍官员,他须发皆白毕恭毕敬地跪着,脸上却不见半分不安神色。她听到他方才说,那个穿着白色儒服的宋筠是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