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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院落溶溶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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珶和在冬日里还是会时常想起去年初春遇见宋筠的情景。
那是溶月院的梨花开得最好的一个春天。东宫别院的日子像古井之水,无波无澜。
腿脚利索时的顾嬷嬷依然和她过不去,玉蔻感了春寒,病在床上,顾嬷嬷却不瞧她一眼。她说:“姑娘不宜越矩。”珶和知道她其实不应该住在空荡荡的东宫里,她和玉蔻从来没有走出过破败的溶月院,除了看顾她的顾嬷嬷,也从来没有一个医官或者女婢来到这里。
壮阔的一座皇宫里,主宰生杀的那人要她自生自灭。
她总是想:他们是敌人。
顾嬷嬷自顾自的转身离去,珶和自小就恨她,她抓起手边的东西朝着顾嬷嬷背影狠狠砸去,但总是她争得面红气喘,顾嬷嬷却可以纹丝不动。
她很恼怒,也很悲切。
她刚见到宋筠的时候吓了一跳,她扔出了一本古旧的书正巧砸中了他。他头一偏,抬手当下了那本书。他看着她,没有出声,只是笑了笑。他头戴巾帻,穿着长袍,远远地向她行礼,然后告罪说:“在下鲁莽,惊扰了小郡君,乞郡君宽恕。”
珶和听了告诉他:“我不是郡君。”
宋筠一怔,之后依然温和地看着她笑。珶和也想着自己不应该住在东宫里,她不知道自己和这个皇宫有多少关系,也不知道如何向误闯进来的少年解释。
他似乎也不在乎又向她重新行礼“在下宋筠,有幸见过姑娘。”
珶和从没见过这样温和的人,她想说“不怪你。”却说不出来。
宋筠低头看了看,脚边地上都是她泄愤扔的东西,他纵然想走近她也无不知如何下脚才好。珶和见他认真看着地上的东西,不禁有些害羞。宋筠却不知道她害羞,弯下腰捡起刚才砸中他的那本破书,书页打开恰在邶风某章,他仔细看了看,继而含笑说道“情与色断续,意远含山。姑娘不喜欢么?”
珶和耽溺在他清和如水的声音里,等到回神却暗自冷笑,既然他自己如此赞叹,又何必问她好与不好,是否喜欢?
宋筠的确没有等她说喜不喜欢,他看到一旁昏睡的玉蔻,敛了笑意,说到“这位姑娘情形不大好,需要医治。”
珶和也反应过来,心里又着急起来。她求宋筠帮她,可宋筠问她,为什么不请宫里的医官诊治,她不知如何回答。宋筠见到她的表情,心中了然,说“恰巧在下新入职,虽不比老医官高明妥帖,但好歹会行医问诊,姑娘若不嫌弃,在下可为这位姑娘诊治。”
珶和忙答应着,心里庆幸遇见这少年。见他神色自若坐在床边切脉,她镇定了许多。
之后宋筠又自己出去为她寻药,亲自提着药锅走到溶月院。珶和见他小心翼翼的提来药锅后,又要忙着照看玉蔻,替她切脉,心里过意不去,想帮着倒药。谁知她刚刚找来一只破碗,伸手要去揭药锅盖子时,宋筠立身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说道:“药锅还烫,你碰不得。”
珶和看着宋筠额角微微有些汗水,想到他提着滚烫的药锅从太医局走到溶月院,穿过了半个皇宫,定然废了很大力气。她心里感激不尽,却又恍惚有些害怕。
之后数天,宋筠都会提着药锅到溶月院。玉蔻身体好了一些便高兴地蹦跳起来,她走到宋筠身边看着他细心地分药,“宋哥哥,宋哥哥”地叫他,他由着玉蔻扯他的衣袖,只淡淡地笑着嘱咐她按时服药。
玉蔻也觉得这个少年叫人安心,每次都拉着他说话,宋筠似乎乐意听玉蔻絮叨不停,不时问他些问题。珶和虽然只是坐在一边听他和玉蔻说话,心里也一样欢喜雀跃。
后来玉蔻的病好了,他也常常得闲来见珶和,他们常常一起坐在溶月院后的一块大石上。宋筠说她院子后的梨花很美,他常常望着那棵梨树出神,眼里满是光彩。他说“玉粉天真半未空。”她听了,却不大明白。宋筠见她疑惑的样子,笑得有些得意,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带来了许多书本,又当起了她的老师。
宋筠只陪她度过了半个春天,珶和与他离别时却不大悲伤。并且她觉得宋筠也和她一样。
那个少年温和美好的样子和一个明媚的春天连在一起,一起在珶和的记忆里开起恬淡明彻的梨花。让她在冬日里只要一想起他,就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