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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计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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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和檐角的瓦色都暗沉了许多。小雪飘飘荡荡,最后停在人的肩头。宋筠自己站了起来,宋湛还一动不动地跪在雪地里。宋筠听见父亲低声呵斥“跪下!”
他低头看了看父亲背上的雪花,说道:“父亲大人无需拘束,陛下此时定然唯有意恩赏。”
宋湛听了,更加挺直了脊背,说道:“子行有亏,过在其父。你方才冲撞冒犯陛下与陈王殿下,你纵然可领皇上恩赏,我不可不承罪。”宋筠听后没有再低头,只是望着远处的珶和,她安安静静跪在一片茫茫上头,像是天地间太过渺小的一点。
珶和感到两肩上的湿凉雪花压在她腰背上,疼痛无比。她听到皇帝忽然间笑起来,他忽然高兴得语无伦次起来,他说道:“是!是珶和,朕的小女儿还活着!”
赵兴忙弯腰过来扶起她。珶和抬头看见他的眼里直直滚下了两行泪来,她心里不觉一动,大着胆子伸出手来帮他擦泪,“公公莫哭了……”
赵兴赶忙垂下头,避开珶和的手,口中念到:“公主真是折煞老奴了。”
外围立着的官员见状终于忍不住切切交谈起来,加之听过宋家父子的几句要紧话,在场九卿官员都已明白了八九分,只是各怀心思。
陈王见皇帝笑了,也忙着向皇帝祝贺。惟有皇后,一直由大长秋扶着身体,心里满是疑惑和惊惧。
皇帝回头扫了一眼跪着的宋湛,却传口谕只令宋筠上前。
珶和也偷偷朝宋筠望了一眼,她看见他青衿白衣,无惧无愧地走过他父亲身旁。她心里羡慕他凌霜傲雪,潇洒如斯,而她只能等待他、他们算计她这一条可怜的命。她忽然觉得,他和她记忆中浅淡的模样有许多不同。
宋筠走到皇帝跟前,拱手施礼。
皇帝看他低头无话,饶有兴致地问起他,怎么认定一个满身尘土,意态潦草的女孩子是这个皇宫里高高在上的公主。
宋筠听后,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回答说:“若某方才细察公主情状,定然不能识得公主。事出突然,某只知北林御院非一般人可进入。”
珶和本以为他也在和皇帝打趣说笑,可她却眼见得皇帝脸夸了下来。宋筠默然不语,等着皇帝发话训问禁卫首领。一旁陈王却又出其不意地凑上来,笑眯眯地对皇帝说道“叔夫莫恼,小公主深居养疾,自然不知宫里规矩。这宋公子教导小太子一向妥帖,不如再烦他教育公主。”
皇帝本来没有想到这一事,看着刘焕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才来洛城几日,就晓得他教小太子一向妥帖?教育公主本有皇后应承,既然你这么说了,朕想着,让宋筠一并教导也无妨碍。”
刘焕听了也笑嘻嘻地接过皇帝的话,吹捧起她:“公主定然与寻常的女子不同。”
宋筠在一旁盯着陈王的侧脸,微微皱起眉头来。珶和在一侧偷偷看他,以为他要出声拒绝。
她苦等了许久,但他没有说话。
皇后神情恹恹,一直没有理会皇帝和陈王笑谈,她冷淡开口问道:“都等了这许久了,两位将军怎么还没来?”她指尖抚着衣襟上一片翟羽绣纹,状似在问大长秋。
她声音不大,皇帝却听得清楚,他转头看她一眼,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长秋见皇后截了话头有些为难,低声说道:“也许、也许,雪中骑马不便……”他正说着,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先见为首两人着轻甲骑黑马,后见跟着的两列举着龙幡的骁骑队。
陈王一见,颇有些感叹,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大长秋心里本来高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皇后,终究是吞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待队伍走近,珶和看清楚了为首的两人,一人生得粗壮,须髯遮了半边脸,穿着内军甲胄。另一个却颇为斯文,粉面红唇,长得不像是正经的将帅。珶和知道按照本朝礼制,每年的祭礼都由禁军将军和骁骑将军引领,可是那位禁军统领一人率先下马,大腹便便,晃走在另一将军之前,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的意思。自然是换做珶和,也不相信眼前这个低头走路,身形纤弱的少年会是正二品的大将军。何况这个祭典只是潦草地设在北林,由低阶军将引领也无可厚非。
宋筠向缓步走来的二位将军略一行礼,留意看了看二人的箭筒,各剩下两支羽箭。心里想着,今天既然翻出了珶和那旧案,不知道皇帝预备如何借机行事。自己方才提点皇帝,禁军防卫北林有失,却不知道皇帝到底愿不愿在此时夺了王珲手里的兵权。
王珲率先来到皇帝面前跪下复命,颇有些慷慨的将帅气概。皇帝反倒不去看他,他看俞令不慌不忙地走来,也不下跪只是垂首站在一旁,于是问他:“老将军身体可大好了?”俞令答道:“虽每日有医官问诊照料,却不曾大好过。”这句话对皇帝说,文饰搪塞的言辞少了些,显得他有些无礼。一旁的王珲听了顿时大怒,开口便骂道:“无知竖子,面见陛下还不快跪下回话!”
那个少年却没有被王珲一声怒吼吓到,依然心安理得地站着,回道:“今日臣代父亲引导祭礼,亦是身代骁骑将军职衔,自然与宫廷禁军有所不同。”王珲本就不甘心祭典上因为官阶屈居于一个少年之下,听他反而以此事压他一头心里更加恼怒,想要开口大骂,却被皇帝阻拦。
皇帝狠厉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说到:“俞老将军侍奉过三朝国主,为我朝立下过汗马功劳,先帝尚且不敢承他一拜,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置喙?”王珲心中一紧不知皇帝心里是什么打算,当即闭口不言。
皇帝随后朝俞令一笑,对俞令说:“俞小将军先来见过朕的小女儿吧!”
俞令有些疑惑,抬头皱着眉头扫视一回人群,他看了眼珶和,终究摇了摇头说道:“不知小公主何在?”
皇帝没有回答俞令,只是冷笑起来对王珲说“王珲,你来告诉俞将军,哪位是公主。”
王珲抬头望着皇帝的脸,茫然地摇了摇头。皇帝收了笑容对王珲说道:“王将军,恐怕你虽为禁军统领却从不将宫中防卫之事放在眼里,朕将你放在宫中是委曲了你吧?”王珲听此言吓得立即拜倒告罪,口呼“冤枉”。
宋筠在一旁轻轻推过珶和,冷冷开口说:“两位先拜见公主吧。”
俞令眼底露出惊讶神色,忙拱手朝珶和施礼。珶和有些不高兴,扭过头去想退到宋筠身后。俞令见珶和并不回应,也感到有些为难,向她告罪说:“臣眼拙,方才不能识得,万望公主恕罪。”珶和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王珲,再见俞令坦然地站立行礼,心里有些不适,说到:“将军多礼,我不敢受,只是将军恐怕不知春季行礿祭,本不该杀伐!”
宋筠听后知她以为俞令用箭射猎,有些好笑,低声向她解释:“春主生,礿祭自然不当违天逆时,二位将军只是带军引礼,巡查北林行除祟礼。公主误会了。”珶和听了还是不高兴,心想你是不曾见过那只小兔子,于是小声反驳道:“你虽这样说,昨晚我的院子里明明逃出一只带着箭伤的小兔儿……”
在场诸人俱是一惊,俞令脸色愈加白了几分,问她:“公主说这话,可是认真的?”
“那还有假,将军若不信,我可带你见见那兔子。”王珲听闻吓得身体颤抖起来。皇后缓过神来,听此言也着了慌,方要说话劝慰皇帝。皇帝却抑制不住,对着地上的王珲怒吼道:“混帐!王泽世要你弑君不成!”此话一出,外围官员也都惊疑起来,他们原以为皇帝忽然在北林中行小祭,是要设计着敲打王泽世的。不成想扯出另一事来,倒的确是有人昨夜私闯了宫禁,而皇帝还不明所以安眠了一夜。
王珲磕头不止,急得说不出句整话来。
皇后此刻也满脸焦急神色,跪在皇帝面前求情:“皇上息怒,王珲一向忠心,还请下令彻查不要怒极错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