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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乎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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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在预设的重复中自然而然滑进了高考“备战”的状态。掩盖住所有青春年少的激情和思绪,整天蒙着头看书,做习题,按部就班,生活也因为缺少必要的感觉而变得麻木机械。思奇开始筹划自己做饭,说在外面买花销太大。我们俩爬在桌上计算着成本,两天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因为之前买好了炉子、案板等大件炊具,实施起来并不难,我们在外面买了米面和一点萝卜白菜,开灶了。
思奇饭做的不错,最重要的是:快。他可以在10分钟完成生火、切菜、和面等一系列程序,最后吆喝一声:“开饭了”,我便可以坐享其成。有这样一个人一起过日子,大概也是种福分,我有种被保护的温暖和安全感,有时候想:若他是个女的,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他说他五年的高中生涯一直是自己做饭。以前很少有菜,最多是开学从家里带的大罐咸菜,所以做饭工序少,只需要下点面放点调料,几分钟就可以搞定。他说:“五年时间,该学的东西学的一塌糊涂,做饭倒很有几分心得,以后若实在考不上大学,去馆子里打工也是条路。”
从此以后,除了早饭为省时间在学校食堂买包子吃,午饭晚饭都是思奇一手操办,我打下手。每天休息时间我们都似乎忙的不亦乐乎,忙可以让人忘了所有的枯燥和疲惫,只是后来做饭这件新奇的事对我也变得单调无味了。思奇一天问我:“我做的饭好吃吗?每个人胃口不同的,要么……”我赶紧说:“好吃,太好吃了,比我妈做的都好。”他释然一笑。其实,我也可以做饭的,只是太慢。后来,做饭就成了思奇理所当然的责任。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快习惯上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于每天早晨半醒半睡时分起床,蒙着头往学校跑,习惯了与一大早堵在教室门口抓捕迟到学生的班主任相视而笑,习惯了把自己安放进半尺宽的桌前后试着忘掉一切,习惯了各科老师亲切的方言以及在最后一节课进入梦乡,习惯了在极安静的自习课上漫无目的翻书以及操场上飞扬的尘土。很多时候,我都会掐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已经麻木了,可最终发现心里那些个梦、那份坚持还很顽强。
同桌苏力是个话匣子,像只麻雀不停重复相同的调子,上课时候各科老师会不停地往他脸上看,忍不住的时候还会扔半截粉笔头过来,只可惜多一半都砸到我身上。我佩服的一点是,他在这时候还可以嬉皮笑脸,笑完不久继续揪着我的衣服说“唉,这个你知不知道,这个……”,老师们对此无可奈何。唯独在他身上,我似乎看不到这个小县城“老师苦教,学生苦学,父母苦供”的三苦精神。但也有例外,比如在英语课上,苏力就很乖,因为开学不久,英语老师把一个上课说话学生提在半空扔到了门外。据苏力口述,他号称“冷面杀手”,有历史可考的一幕幕课堂惨剧触目惊心,后来就没有哪个敢犯他的天条,前些天被扔出去的怕是新来的,还没有弄明白基本情况,初步领略了一下他的虎威。开学一个月以来,我真没见他笑过,只一脸的凶神恶煞,加上长得壮实,当老师也算是大材小用了,尤其在我领教了他方言版英语口语之后,才禁不住扼腕长叹。
这里的其他老师个性也很突出,教政治的一位脾气贼好,跟“冷面杀手”形成鲜明对比,他讲课从头到尾眼睛只看天花板,有点哲学家的范,至于底下什么动静,跟他毫无关系。我猜他的功夫大概比英语老师要高几个境界,“忍”字诀修炼到登峰造极;可对他仰头的神态我始终没弄明白,我仔细观察过天花板,上面只有黑漆一团。正因如此,苏力在政治课上特自在,家长里短、天南海北总能扯一通,还动不动“社会如何如何”“国家、人类如何”,既是政治课也不算跑题,每次下课铃响他都有如梦初醒的表情,“又下课了!?”我不知道这么一个同桌,是该为其“不懂事”而感悲哀,还是羡慕他的自在无邪。只是后来知道,他比我小三岁,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值得自豪和保有纯真的资本,悲哀的是我自己。
大概因为江郎才尽,能扯的都扯完了,也因为彼此之间距离近了,三五周过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跟我扯起了新的话题:“女生”,并进而说到陈雪梦——那个开学碰过我桌子的女生。
一周的时间里,从苏力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我了解到陈雪梦也是来自乡下的一个女孩,家里光景不是很好,于是学习很用功。她说话声音很细很小,生活简朴,一天只吃三个馒头,据说她也很少会笑,脸上永远只是一副愁苦忧郁,她一直住在学校的集体宿舍,——学校的补习生宿舍只为女生提供,男生全住在校外。因为长得不赖,曾经有不少男生疯狂追求,也曾弄出些许江湖恩怨,其中究竟不得而知,只有流言遍地。总之,从苏力的口中,我知道这个女孩是个迷,无论她的家庭,她身边的人,她的过去。我不清楚当初的我是不是有过去解开这个迷的冲动,有没有哪怕丁点关于以后种种的意识,但三四周之后,我确实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
那天走在放学的路上,苏力突然问我:“你喜欢他吗?”这句话似乎有点逻辑错误,莫名其妙,也没能勾起我任何的想象来,只是冲他淡然一笑,没有回答。其实,过去的生活里,我心里压根就没有过这档子事,我可以把未来某一天的爱情想象地超凡脱俗,却从来没有从身边寻找爱的意识,或者说有些不屑。我生活在自我陶醉的骄傲中,活在生活之外,与现实中的某个女孩谈恋爱似乎太俗。更重要的是,高中的节奏没有给我留下把幻想付诸实现的空隙,学习压力连带着多年来的记忆让我负重前行,已经载不动任何其他东西了。
他追着不放,说:“你不知道,谈恋爱可以缓解补习的压力,我觉得你很有实力,追她一定能到手,缘分要靠自己把握,知道吗?”“我不知道,你知道吗?”我说。
如果曾经有过感情经历,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滔滔不绝起来,可是那一刻他沉默了。我没能读懂这种沉默,是一种沧海桑田的深邃?还是平淡无奇的自卑?而在我的概念里,爱情不管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是用来缓解学习压力的。
关于爱情,她对我来说恰如水中月镜中花,朝思暮想又不可捉摸,它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是不可抗拒的。近二十年来,让我惭愧的是从来没有一个女孩深刻地走进我的生活或留下点回忆。我的成长环境给我赋予的意识只有一种:你是农村的孩子,你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让父母过上城里人的日子。四年来,我学业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这关涉到“命”。至于我对学习一事的理解是不是正确,城里人的生活是不是比农村人好,还没来得及想。
可多年来,与爱情有关的种种想象从来没有停歇过,起初伴随着身体发育,每个擦身而过的女孩都会让我想入非非,可笑的是那个时候,我还对“人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上高中以后,有了理想和对未来的种种设计,也从小说电影里了解到世上有爱情这么个东西,不知道是因为单纯还是浅薄,当不止一次把爱情还原成赤裸裸的性后,我为之深感羞耻。再后来,枯燥的生活和缺少爱的心境将我推入疯狂的幻想中,幻想未来可以拥有一切,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爱情的想象也自然变得不切实际:未来,我的妻子应该天仙一般,我的爱情故事应该传奇浪漫而甜美,我会把我的娘子捧在手心,一起浪迹天涯……
可那时候,我不懂现实里的爱情是什么样。之后接踵而至的失败成了无情的讽刺,梦碎了,爱情渺茫了。直到今天,我依然无知,不懂爱情,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在梦的合理性与人生之根本意义的大背景下持续纠缠不清的思考,而现实却未能因此改变一分一毫。
“爱情究竟是什么?”那天苏力走后,我不自觉地被这个问题纠缠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