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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回不去的家山 ...


  •   这一年当中,我曾三次试图通过邻居家给爸妈打电话,却都没能接通,总是在我等了很久之后,那头传过来一个声音:“喂,你家里人不在,门朝外锁着。”最后一次,我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想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他们瞒着不让我知道。想多了,便急着要回家。
      考完以后我只是想把结果给爸妈说一声,可打一个电话太难,——我不知道就算一切正常,他们现在又在干什么活,深夜都还不回家?在全人类正大步迈进信息化时代之后,戈壁滩上这一家子显然是被时代抛弃和遗忘了,他们依旧过着最原始的生活,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他们亦可以像早先的人一样在心里装一个持久的期盼,而不是用电话处理掉这类感情,这是不幸却也是幸运。
      电话没打通,便只好作罢,想着赶早回去便可以了,没想到的是后来的意外在我这头发生了。
      十三号晚上,王伦说他第二天早上就要回家,我们便把剩下的面和菜充分利用起来弄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吃完以后又去了一趟后山的小房子,把他的行李拿下来。他不比思奇洒脱,将煤油炉、碗筷,甚至没用完的调料等全装了包,加上一卷被褥、两箱子书,行李堆了一满屋子。
      我问:“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带。”
      他说:“没问题,好几年都这么过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走在街上时,身上到处都是疙瘩,他能耐大,两只手提两箱书,后面背一大包,还说要不是我在,肩上再扛一卷被褥也没问题。我想苦行僧的生活大概也不过如此。
      好在车站离住处不远,到了之后这些负担就交给了汽车,司机们心肠特别好,也是多年来形成的传统:学生带行李不论多少一律不收钱。王伦估计也是冲这点才细大不捐。结果汽车顶上后来垒出一米多高,而王伦那点东西就占了差不多一层,压在最下面,——他家最远,最后一个下车。
      我问他:“下车以后怎么办?”
      他说:“到了以后一切就都好办了。”
      我想,下车之后不管还有多少山路要走,至少心是安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这一走以后就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了,走之前给你留下一本书算是个纪念,在桌子上,得空了看看。”
      两个男人之间顾不上伤感,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问他留了什么书,搞得很神秘,他说看了就知道了。
      车子发动以后,他隔着窗子嘱咐我:“不要乱跑,早点回家。”
      这是最后一句。接着,车一下子开出去很远,我几乎没来得及点头应承,我们就这样匆匆离别了,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面。
      回去之后,我看到桌子上是一本精装的《安士全书》,很厚的一本书。他大概是在明白告诉我:一切痛苦都是因为心不安,所以想快乐幸福,安心最重要。这本书至今在我书架上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而他的嘱咐“早点回家”在今天看来业已蕴含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家的事,一边不停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动身。如果不是第三个年头必然要发生的悲剧,回家这件事应该蛮激动人心的,一个需要长途跋涉才能回得了的家不管它多破败,在我心里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可是渐渐地,心头一份沉重又凝在一起,就好比买衣服跟人讲价,讲好付了钱之后才感觉应该可以更便宜点,那种花了三年考一个大学然后去见江东父老的不甘心怎么也挥之不去,面子上总感觉挂不住。之后又想起了以前探讨过的问题,说什么“人生是一场到头来赔光了血本的买卖”,而且对于一心营求的人们来讲无论如何也不会赚。我所遭遇的人生大概已经在提早体验这种情形,似乎有紧赶着告诉你某些真相的味道,我也就只能毕恭毕敬给人家鞠一躬,说:“领教了。”
      一个人吃午饭时感觉到了孤独,原因在于我怎么都没法觉得“饭是自己做的香”。于是格外想念思奇——至少在吃喝上,我对他的依赖要比自我陶醉更有实效。
      行李在磨蹭了一天后终于弄好了:一个箱子,两个背包,没有王伦那么夸张,也比不了思奇。原因是我要坐长途车,中间还得转来转去,东西拿多了很麻烦,便把自以为是“身外之物”的东西落下,把拿不走的送房东了。
      这一天的黄昏,当一切准备就绪,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我突然有种感觉:好像还有一件事情没做,这件事如此重要以至于只有做完了才能够安安心心地离开。这究竟是件什么事呢?一开始似乎还依稀的感觉被随后的情绪淹没之后就越想越乱了,直到房间里渐渐暗下来,任何响动都会伴着空旷的回音,我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苏力,我觉得临走之前应该再见他一面,道个别——也许就是这件事了。
      我丝毫没有预料到,仅仅就是这么一个感觉改变了之后所有的轨迹。
      出门的时候也丝毫没有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直到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才知道让感觉走不开身的那个“未完成”原来就是还一笔债,一笔欠了很久的债。欠别人的始终是要还的,还了才好上路,这一点我在睁开眼的一刻就认了。
      我的头上缠着纱布,胳膊上是绷带,脚好像也动不了了。
      我好像记得是在拐进苏力家所在的巷子后迎面过来一帮人,王伦教我的招数还没来得及用就被半块砖拍到头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不记得了。
      ……
      且抛开因果,如果说挨打至少是一件耻辱的事,我对这种辱的感觉是淡漠的,一个没有半点江湖习气的人被扯进江湖后,注定没有怨仇、没有冲动,只有无奈。故事里浓墨重彩的渲染显得没有必要。它不过是在我补习这一年的尾巴上,在已经画好的句号后面添了一个不合规格的惊叹号。
      只是这件事以它看似偶然背后的必然性,勾起了很多往事,最终逼得我不得不承认了一点:有一个人我还真没彻底放下,只是在回避,并连带着回避了一切的人和事,可有些事不会因为你不理它它就不理你。
      只是,它让我终于没能如期回得了家,却在医院病床上傻傻待了一周时间。
      苏力就在我身边,一脸的悲悯,一边念叨:“一直都没事,这都要走了怎么还出事。”
      他说:“刚才听我妈说巷口有情况,没想到是你——你干嘛还来找我呢……”用一种仿佛与我心有戚戚的淡淡的口吻。
      我记得王伦曾讲过的故事,故事里也有苏力,在那场围绕一个叫陈雪梦的女孩而展开的江湖风云里,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角色。
      而我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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