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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补习生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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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一位叫陈思奇的同学住进了我的宿舍,帮着收拾好床铺后,我算是比较正式地问他:“你愿意跟我共度这一年吗?”他也很郑重地回答:“我愿意。”之后却自己把自己搞笑了。思奇是个性格开朗到有点不着调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对生活投以戏谑的笑。我想这种人大概已经被生活虐待到没有了任何脾气,才很能随遇而安。他看上去很老,让我有点当上小弟弟的不适感,不过这也正好掩饰我补习两年的背景。可是当晚他就告诉我,说他已经二十好几,而且已经在这个学校补习三年。我听完不由震惊,随后觉得两个可怜人住一起多少有点悲壮的味道。他说他学习差,考了几年都没考上,连一张录取通知书都没见着,说今年要不是班主任念旧情,恐怕连补习班都进不了。说完貌似一脸凝重,可他毕竟不是那种能煽情的角色,不一会又云开雾散笑声不断。
他说:“听说兄台北大只差两分,太佩服了,能跟你一起住乃三生有幸,以后还望多多关照。”我从未想到“差两分”也是值得佩服的,不由心口一阵热一阵凉。
我问他:“三年时间你是怎么熬下来的?”
他说:“其实没什么,比我战线长的还有。不过今年应该没问题,至少通知书会有一张,来之前我找高人算过一卦。”
“你信命?”
“我认命。”
第二天清晨,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时,看着陌生而苍白的天花板,有种被抛弃的恐惧感,心里莫名地空落、绝望。天下着大雨,从后山上冲下来的泥水漫过了整个街道。思奇告诉我,三年前这条街还是土路,下雨的时候到处都是泥,人都得穿着靴子在泥里走,后来新任的县领导终于忍不下去了,在会议上拍案而起说:“再苦也不能苦学生”。就凭这句话,路面上不久就铺上一层油。其实,路不好走跟学生有个蛋关系呢。可若非把这层关系强拉硬扯进来,路怕是永远都修不成,——在小城,政策只要是为学生谋利益,就没与商量的余地。这层油似乎只是擦了擦而已,没有时下女人们脸上的脂粉分量重,三年不到泥土已经重见天日了。可是,对于这样一个穷县城,打扮一条马路似乎都有切肤之痛。
按照之前通知的,九点钟之前所有报了名的学生都必须在教室门前集合,按成绩安排座位。思奇把我领到一间平房前,说:“我就在这里面待了三年。”那是间破到不能再破的房子,窗台上的砖被磨去了棱角,还有破烂不堪的门上被刀挖开的无数小洞洞和刻痕亦昭示着它悠久的历史。窗子蒙了厚厚一层土,看不到里面的摸样,门也紧锁着。思奇告诉我:“等会儿老王来之后,按高考成绩排名,挨个进门占座,不然就乱套了。可惜像我这样的就只能坐后排挑剩下的座位了。”
我们来的稍早,不久,教室前的空地上大队人马云集,我这才知道“后排”一直是用来塞“差生”的地方,成百号人在一间小教室,拥挤自不用说,想从里边出来都不是件容易事。而且后排根本看不到黑板上的内容。
我问思奇:“这么多人都是我们班的?”
他说:“还没来全呢。”
震惊之余,我很难想象这么雄壮的一支队伍该如何对其进行教育?——闹革命还行。
九点钟班主任准时到,打着伞选了个高处俯视着我们,站了许久才发话:“同学们,今天下这么大雨,你们想到什么了吗?”听来果然像在闹革命。他停了一会儿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又要上路了,这条路上的个中滋味想必大家都已尝过。今天你们既然来到这里就是不服输、不言败的人。但我要强调的是高考场上的失败不算失败,只好比赌博赌输了,丝毫不能说明你们能力比别人差;但你们还是得认识到赌输是有自身原因的,努力不够也好,命不好也罢,最重要的是你们没有能百分百用心。”
“在我们中间,有补习一年的,也有两年甚至三年的,但站在这里都一样。如果大家都有忍辱负重的精神,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看看你们身后这间破房子,它跟这学校一起长大,是三十年前修的,从这间房子走出去的状元不止二三十,名牌大学生不计其数。你们不要嫌这教室破,它可是积存了三十多年的灵气在里面,我猜想你们当中很多人也就是冲这份仙气来的。接下来的日子,希望大家尽快从过去阴影中走出来,全身心投入到新的战斗,争取不负此地‘高考状元县’的盛名,不虚此行。”
不虚此行——最后这四个字差不多是对我讲的。此前就听此地有“状元县”的说法,改革开放三十年,别的地方经济建设如火如荼,而这里一直还在“抗战”,持续了半个多世纪。我大概能猜出班主任这番宣言之前必是经过一番准备的,在数量可观的“老补习”跟前,他得把同样的内容变了戏法说,否则不好对付。学校只是因为没钱修不起房子,以至于校舍用三十年而不退休,物质生活跟不上,领导就必须为其赋予形而上的精神价值——所谓灵气,可谓用心良苦。
“接下来要安排座位了,还是按照往年的惯例,按成绩排名依次进教室选座位。大家先排好队,等会儿念到名字的就进去。今年报名一百六十多人,但座位只有一百五,后面剩下的先挤一挤,以后再想办法安排。”
一百六十多人,——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壮观的班集体。我起初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人非要往这间破教室挤?为了在里边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课桌,成绩低的还不惜托关系花钱,尽管他们知道坐在后排连黑板上的字都看不见,知道这间教室冬天连一只炉子的地方都腾不出来。大概也就是冲着老王说的这份“灵气”吧。
思奇说一百六十人的班级在历史上不算大,而学校还留着以前开批斗会的礼堂做理科生的教室用。理科生为此自豪,管它叫新式的“大班教学法”。
随后班主任开了锁,举动间透着神圣。房门打开后能明显感觉到从里往外透出来袭人的阴气。
“李默涵。”第一个喊到的是我的名字。之后我有种被众眼神席卷的感觉,赶紧埋着头冲进教室。
我仿佛一下子被带进了历史上某个时候,一个废弃上百年的窑洞里。放眼望去,只有一大片的桌子,满目的尘土亦掩盖不了木质的古旧,大概与那扇门来自同一个年代,各种器械留下的刻痕伸展到了墙面上,头上看不见顶棚,只有黑乎乎一片,仔细分辨才发现是木椽子跟芦苇杆,已不知被什么东西熏黑了。桌与桌之间的空隙窄小到整体上可以忽略不计,而这些空隙才是真正容纳一百六十号人的地方。我一时想不通一个人在这里面该如何过活,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能干什么,愣在讲台上了。接着第二名同学进来,看到台上发呆的我吓一跳,后又没说什么,侧身挤进只有一尺宽的过道,顺手把里边两条烂板凳捡起来放在桌面上,之后在第四排挑了个座位收拾起来,掏了兜里似乎早已准备好的抹布和纸巾,开始一点一点擦上面的土。他的动作如此驾轻就熟让我多少有点臊,便赶紧从另一个过道侧身下去,停在第三排边上的座位,学着他的样子从兜里掏纸巾,可什么也没掏到。这位同学望了我一眼,投下一个阴森森的笑,笑地我心里顿时乱窜,教室成了地狱魔窟。他把满把的纸巾分一半扔给我,说:“你是第一次来吗?第一年就能考北大……差两分,很了不起。我已经是第二年了,去年来的时候就这样,有经验。”如果我告诉他我也是第二年也许对他是种安慰,于我则显得坦诚,可我还是没有说出口,只道:“谢谢!我叫李默涵。”
他说:“地球人都知道。我叫王伦。以后学习上还得多指教。”
“不敢,我这水平要是能指教别人就不是今天这副光景了”
他于是叹口气,不再说话。这里的人也许来自天南海北,但大家心里都有着共同的隐痛,补习一年的人可以苦笑着把它说出来,补习两年的就只能无语。来到这里,遇到思奇、王伦,听闻那些补习三年、四年的人的故事,我知道自己没有来错,至少在这里我没有资格自卑或抱怨——既然大家都觉得北大差两分是件值得荣耀的事,为了大多数人的自尊我也得学着“荣耀起来”。
等我擦完桌凳,教室里已经不少人,靠前的座位被占了一半,可后面依然空荡荡的。那些已经擦过的桌子依然显不出半点光亮来,上面只有各式的花纹图案昭示着岁月的悠久。我自己的桌面上擦出来一个大大的“早”字,乍一看挺吓人。
当勉强把自己塞进桌子间那条缝里的时候,我才发现这间教室的真正秘诀所在。正是因为空间小,每个人必须挺直身子才能坐进去。于是,每个学生必须挺直腰板上课,精神自然足,自然不会瞌睡,学习效率也自然比别的地方高。这也算是对所谓“灵气”的科学证明吧。
我呆坐在位子上,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外边越下越大的秋雨。一时间伤感起来,想到了父母,想到三个月前我们在那座城市的大街上奔走,想到过去一整年的奋斗最终换来结局;之后泪眼模糊了。也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是不可抗拒的宿命,从我出生的那一刻,人生的每一步就已经被编成程序,只等着固定的操作和反应,而我只是带着不安的心和一股莫名的激情按部就班,还以为是在“改造命运”。每个人都得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回头细数一生中未曾实现的种种梦想,一路看过来,终会发现一切被安排地恰如其分,之后才会对“宿命”二字心悦诚服。而我现在茫然不知归途的奋斗究竟算什么呢?我注定一辈子辛苦而收获极少——这也是命。便是这样也得接受,看不破、放不下就只能扛在肩上负重前行,这也是人类集体的命运。20岁的我因为有理想、有梦、有激情,重要的是有欲望和冲动,便无法抗拒这种宏观的宿命。从踏上火车一路来到这里,我能模糊意识到自己在接受一股力量的强行摆布,一只操纵命运的手就在离我不远的暗处。
我知道一些东西只要看淡了就能活的很坦然,可以安心享用无论如何的命运安排。可是我看不淡,或者说根本不愿看淡,——我才20岁,我甚至还不知道爱情是个什么滋味,一切都看淡了的滋味也许等同于自杀。当茫茫的眼神淹没在窗外的大雨中,一切思想顿时迷乱不堪。
忽然,桌角被碰了一下,伴着咯吱声把我挤在中间。我蓦地抬头,——是个女生。他表情冷冷地说了声对不起,声音低到只能用细胞去感知,等我回过神时,她已经侧身向教室深处走去。而就在我费很大劲转正身子时,旁边冷不丁多出一个人来,吓我一跳,他咧嘴直笑,一边说:“我坐这儿老半天了,你一直看着门外发呆,想啥呢?”他的声音嫩嫩的像个小女孩,身形也矮小。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我喜欢这种比较弱势的同桌。
“我叫苏力,第一年补习。”第一年补习跟我这个“差两分”一样,似乎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刚才过去的那个女生以前跟我一个班,叫陈雪梦。感觉怎么样?”“什么怎么样?”“漂亮不?”刚开学问这种问题有点罪恶,不过也显得他是个实诚人,有一说一。我随后转头想仔细瞧瞧她的模样,可中间隔了六七排,而且她一直埋头擦桌子,表情还是冷冷地,我看不出漂亮还是不漂亮,就跟苏力说:“有一丝忧郁的美。”他拍着桌子叫道:“精辟!”苏力问我叫什么,我说:“李默涵”,他说:“早就听说了,你是我们班最牛的人,跟你坐同桌我很高兴。”然后又咧开嘴跟我笑,笑得我实在过意不去,只好努力组织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堆出一副幸亏自己看不见的笑送给他。
我无法理解的是这个叫苏力的小男生在全世界“流泪”的清晨所表现出的乐观,也许他还不了解生活的苦,也许补习对他是件好事,也许不了解正是最好的吧。